“小将军,鸟窝里果然有只银腰牌。”
杜葳蕤接过他呈上的腰牌,与之前那枚比对了,之后举到裴伯约面前:“裴大公子,裴府的银腰牌,为何会在韦公子家的鸟窝里?”
裴伯约白了脸,盯着两个银腰牌愣神。
“果然是你放的火!”韦嘉漠怒而上前,“姓裴的,你跟我去京兆府!有人证有物证,这次你可跑不掉了!”
“哎,韦公子,你少安毋躁。”
杜葳蕤拦住他,却向裴伯约道:“裴大公子,你怎么说呢?”
裴伯约脑子也算快,愣了一会儿立即回过神,又表演痛心疾首:“小将军!我向你担保,我没叫人纵火,或许是下人昏了头。自己来放的火!这副腰牌是谁的,我回去一定查实!查出来就叫他滚出裴府!”
“你放屁!”韦嘉漠指着裴伯约道:“我和你家的随从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私自纵火!肯定是你主使的!”
“含血喷人!你可有证据?”裴伯约又来了,“银腰牌只能证明是我家仆役所为,怎能证明是我指使的?”
韦嘉漠气极,他也不与裴伯约再理论,回身抓了笤帚,举着就要向裴伯约打来,被裴府的随众一拥而上,给拦住了。卢冬晓怕他吃亏,将他扯回来:“且听小将军怎么说,不要着急!”
“裴大公子,不管是你家仆役做的,还是你主使的,只要有人证物证,这宗纵火案与裴府脱不了干系。”杜葳蕤道,“不知裴大公子是想私了呢,还是正常报官?”
“小将军,你为何问他?这应当问我,我才是原告!”
韦嘉漠跳着脚比画,终于被卢冬晓搭着肩绕了个圈,领他走到一众武师身边。
“让你少安毋躁,你怎么总是要往外蹦?”卢冬晓皱眉,“纵火私宅要徒刑三年,裴嵩言怎能看着儿子被徒刑不理?他找个随从来顶罪,将此事一推六二五,你又能如何?”
“是啊!到时候连赔偿都拿不到!”董子耀也看明白了,帮腔道,“那随从说他家徒四壁,没钱赔偿你,你难道杀了他卖他的肉吗?”
韦嘉漠的书呆子脾气得到遏制,但仍然不服气。
“明明是裴伯约授意纵火,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
“东边不亮西边亮,罚他的法子很多,何必放在明面上。”卢冬晓指指董子耀和一众武师,“看见没,春祥镖局的高手,个顶个都在这里!你要出这口恶气,包在我身上!”
韦嘉漠还在犹豫,好巧不巧,裴伯约也在犹豫。
“无论是闹到京兆府,还是闹到金吾卫,裴相面子上都不好看。”杜葳蕤也在劝,“衙门量刑要证据,但风言风语无需证据,到时候只会说裴大公子仗势欺人,买不成书烧房毁屋,裴相可是掉面子?”
裴伯约沉吟不语。
“韦嘉漠虽说是长阳侯的庶侄,但也算韦家宗祠的人,之前还被送去我家的赏梨宴呢。”杜葳蕤低低道,“裴公子想想,长阳侯可以不管他的死活,却不能不管韦家的脸面,随意杀人放火烧屋,这传出去,韦家最后的颜面何存?”
她低声说话,因而略略靠近裴伯约,这一靠近,身上那股似茉如茶的香气又袭了过来,裴伯约脑子混乱,深吸一口气道:“小将军说的是!小将军想让裴某做什么?裴某粉身碎骨也要做的!”
“那倒不用粉身碎骨,”杜葳蕤笑道,“你认了这事,给韦公子赔个不是,再出些银两修缮房子,赔偿烧毁书籍,这事就过了。”
对裴伯约来说,钱财是小事,但让他给韦嘉漠赔不是,这实在是太折面子了。但仔细想想,杜葳蕤说得也在理,若这事情传出去了,别的不说,裴嵩言那里很难过关,一顿板子少不了,关书房禁足也是要的,说不准还要写几篇文章出来,才能算他过关。
别的也就罢了,被罚做文章实在是难,那滋味不好受。
“小将军,我今日肯受此委屈,都是卖你的面子。”他嘟起嘴巴说,“若是换了旁人同我讲这些,那是一个字也不能听进去的!”
杜葳蕤恶心,退开两步。
“你若这么说,那我也不管了!你不必给我面子,让韦嘉漠去报官好了!”
裴伯约连忙嬉皮笑脸:“小将军莫恼!在下说错了!在下愿做赔偿!”
卢冬晓远远望着,瞧他贱不兮兮的模样又来了,当下冷笑不语。
“不行,我不能放过裴伯约!”韦嘉漠忽然出声,“我不要他的臭钱,我要他徒三年!”
“那行!那你去告官好了!”卢冬晓没好气,“去拖累小将军好了!”
“拖累小将军?这如何是拖累小将军?”韦嘉漠不解。
“所以说你是个呆子!”董子耀跺足,“银腰牌是小将军找到的,你去告状,必然要提及她!试问裴相会不会记恨小将军?在朝堂之上,又会不会针对欺凌于她?她一个女子,在男人堆里谋前程已是不易,你受恩于她不说报答,还要拖累她!于心何忍啊!”
这番话说得韦嘉漠醍醐灌顶,他望望烧黢黑的藏书小楼,心想:“他们说得在理,裴家找个随从便能顶罪,就算我告到金銮宝殿又有何用呢!小将军古道热肠替我出头,又何必再连累她?”
他想罢了,对着卢冬晓一揖到底:“卢兄!适才所说的东边不亮西边亮,可是作数的?”
“作数!”卢冬晓咬牙笑道,“必然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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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葳蕤偏帮韦嘉漠,替他狮子大开口,问裴伯约要了纹银一千两。除去修缮房屋、补购书籍、看医抓药之外,韦嘉漠能节余一笔银子,也可贴补日用。
等裴伯约送上银票,两人签了和解书,这事才算作罢。
裴伯约一行人大摇大摆走了,杜葳蕤叫过明昀,低低吩咐:“你跟着裴伯约,看那两个裘奴去向何处。”
明昀领命,安排人护送杜葳蕤回府,自己先走了。
眼看杜葳蕤登车要回,董子耀却向卢冬晓笑道:“忙到现在没吃午饭,找地方喝两杯去?”
“你去吧,我不去。”卢冬晓寒着脸。
“哟,这是怎么了?”董子耀奇道,“钓鱼没钓好啊?今天这出可赖不着我,我可是赶回来陪你了!”
“谁都不赖,就是不想去。累了,回去睡觉。”
卢冬晓懒洋洋说罢,向马车走去。董子耀瞅着他的背影,半晌恍然,笑骂道:“究竟是成了婚啊,重色亲友,可顾不上咱们了!”
卢冬晓没听见,只顾钻进车里,却见杜葳蕤举着个菱花镜子,正在左照右照。
见他来了,杜葳蕤便道:“你帮我瞧瞧后脖颈,可是被虫子咬了?怎么那样痒呢?”
她没带星露星黛,在场的除了卢冬晓,也的确没别人能帮她瞧瞧。卢冬晓无法,只得凑上去看了,却见杜葳蕤后颈莹白,一片腻滑雪白的肌肤上,被蚊虫咬了个淡红的小包,鼓在那里怪可怜的。
不知怎么,那小包仿佛会转移一般,明明是在杜葳蕤的颈子上,痒却痒在卢冬晓心里。
“是有个小包,”他说,“像是蚊子咬的。”
杜葳蕤从荷包里摸出细颈玉瓶,递给卢冬晓道:“这是珍卉膏,取绿豆大的一点,替我抹上。”
卢冬晓接过玉瓶,瓶颈上的深绿丝绦滑过手指,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底。他愣了愣:“我吗?”
“是啊,”杜葳蕤回眸瞧他,“我自己又够不着。”
第15章 玉瓶玉珠
卢冬晓只犹豫了一下下,很快接过玉瓶,抠出一小块抹在杜葳蕤后颈的红肿上。
膏体淡褐色,带着药草的苦气,卢冬晓的指尖腻着一层软膏,触到杜葳蕤的肌肤感觉滑滑的,分不清是软膏还是杜葳蕤。
抹完,卢冬晓盖妥玉瓶交还杜葳蕤,又道:“你的东西带挺全啊,连蚊虫叮咬的膏药都带着。”
“我又不是不出门的闺阁小姐。”杜葳蕤收起玉瓶,“演武场的蚊虫才叫多呢,若不带着药膏,能被活活咬成猪头!”
“那你上演武场带着星露星黛吗?”
“不带。”杜葳蕤摇头,“那里全是满身汗味的臭男人,带两个小姑娘去做什么?”
卢冬晓眯起眼睛:“若是被蚊虫叮咬了,谁替你涂抹膏呢?”
“能够着的地方我自己涂抹,够不着的,就找明昀咯。”
卢冬晓想到杜葳蕤后颈莹白腻滑的肌肤,还有……,明昀?在他的印象里,明昀身高腿长,黑袍碧绦,配着腰间一柄钢刀,实在是英武逼人……
“喂!我饿了,你饿不饿?”杜葳蕤问他,“院里的小厨房八成没弄好,府里大厨房又过了点不送膳,咱们找个酒楼吃饭吧,去不去?”
“不去。”卢冬晓冷着脸闭上眼假装养神,“我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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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伯约带着七八个长随和两个裘奴,大摇大摆穿街过巷,从长寿坊回裴府,并不知道身后跟着明昀。
明昀直跟到裴府,目送他们鱼贯进了府第,等大门关妥之后,又侯了半晌,这才掉头离开。
他本该回卢府找杜葳蕤复命,然而走出裴府前的街巷,明昀却向宫城方向走去。远远看见光华门,明昀戴上银面罩,摘掉袖子上的青丝绦。
等到了光华门前,他摸出半个指头大小的金牌递过去,牌子足金所铸,四周团刻卷草纹,正面镌着“亲临”二字,反面刻着数字“捌”。
这是圣上颁下的金牌,只有执行机密任务的亲信才能持有。两个守卫不敢怠慢,忙去禀告,不多时,赤虎卫校尉匆匆赶来,见了明昀拱拱手,道:“将军请随我来。”
明昀跟着他入了宫门,沿小径到了御书房。校尉让明昀稍候,自己去向内监禀报,不多时,一个小黄门跑出来,弯腰行了个礼,道:“觐见。”
明昀躬身回礼,跟着小黄门上了台阶,穿过一个月洞门,又上了两段台阶,这才到了书房门口。
他躬身蹑足踏入大殿,里面暗沉似水,没有一丁点声音。明昀不敢抬头,凭着记忆贴墙往右走,很快,眼前出现一幅深蓝袍角。
明昀抬头,看见内监范萍恩。范公公很瘦,脸又长,看上去阴森森的,像阎罗殿派出来的使者。
“见过范公公。”明昀恭敬道。
“进去吧,圣上等着呢。”范萍恩侧身让开。
明昀大气不敢喘,直趋入内,找准微凹发亮的金砖,先跪下叩个头,伏在地上不动。
“起来说话。”
上头传来皇帝沉稳的声音,明昀这才谢恩,提了袍角站起来,拱手道:“启禀圣上,今天小将军和裴嵩言的大公子有些龃龉。”
“哦?为了什么事?”
皇帝挺感兴趣,明昀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来对了。
“裴伯约仗势欺人,欺负韦家公子,小将军看不下去,因此出手教训了裴伯约的人,又替韦公子找回公道。”
他把整个过程详细说了,皇帝却又没了声音,静默持续得越久,明昀心里就越慌,终于,皇帝说话了。
“外头时有传言,讲小将军骄纵任性,说朕宠坏了她!可见都是妄言!她今日的处置很好,又顾到了裴相的脸面,不错。”
明昀心里石头落地,答道:“是。”
“你做得好,日后再有此类事,随时入宫禀告。”皇帝又叮嘱,“特别是与勋贵世家有关的,小将军憨直,别叫她吃了暗亏。”
“是。”
明昀高兴,伏地叩头。很快,那一方深蓝袍角又移了过来,范萍恩的声音传来:“明参军请回吧。”
明昀应声谢恩,三叩头之后方敢起身,猫着腰退下了。
等他走干净了,范萍恩方才回过身来,看向大案前忙于作画的皇帝。今上登基十数年,宇内尚算清平,只是宋逆作乱烦人,但他重用杜启升父女,三年内已做平定,因此杜家独得第一盛宠,朝中无人敢作微辞。
唯独范萍恩知晓皇帝的心思,抬举杜家的根本,在于打击四大勋贵,准确地说,是三大,韦家已然退出权势范围,只留着闲职。
而裴、崔、卢三家牵连繁杂,其中以裴家为首,树大根深,利益纠缠,甚而有制约皇帝政令之象,这些在朝并不是秘密。
皇帝催婚杜葳蕤,而非指婚,存的是考量杜家的心思。若是杜启升心思糊涂,借机攀附勋贵世家,皇帝接下来就要削权分兵,人选都看好了,就是骁骑将军周其桂,他统领赤虎卫兢兢业业,是皇帝真正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