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屋里渐渐暖了起来,陆令仪依旧穿着那裘衣还未来得及脱下,裴司午伸手至其胸前,抬手便将那绸带解下,又将裘衣用力一扔,直直挂上衣桁。
“你别乱来,裴司午你清醒一点。”陆令仪见对面之人双目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唇,喉结顺着渗出的薄汗而轻轻滚动,她不由得心慌起来,“裴司午,你再不清醒,我可要不客气了。”
说着,陆令仪抬起一只手,便要做个扇巴掌的姿势。
谁料裴司午蓦地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腕钳紧,拽着腕子就将其拍上自己的脸,又迟迟不肯放下来。
陆令仪从未见过如此恬不知耻的裴司午,她的手腕被拽的死紧,手掌连着指尖都覆上了那人较之以往粗粝了许多的侧脸。她想蜷起指尖,却又被那人一点点将五指捋平,使那连着心的五指细细感触着边关岁月在裴司午身上留下的痕迹。
“在边关那些年,你可还好?”陆令仪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这样问过了,但此时此刻,她只想确认,当年那个稚嫩的小公爷,是如何变为这般雄姿飒爽的男人的?
定是吃了许多苦头,思及此处,陆令仪竟心底一酸,却又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那些都过去了,令仪。”裴司午闭上眼,握住陆令仪的手掌轻轻在脸上摩挲着,又慢慢滑至嘴角,试探般地、缓缓地在掌心留下一吻。
见陆令仪并没有反抗之意,裴司午缓缓睁开眼,一边轻啄着她的掌心,一边放低了声音,缓缓说道:“不论是边关,还是沈家,都过去了,好不好?令仪,我想与你重新开始。我知你放不下沈文修,无碍,我与你一同为他洗清冤屈,为他重立昭雪碑;我也知你放不下沈家那一老一小,我也应你可将她们视为家人,定不干涉。令仪,你知晓的,我放不下你。”
陆令仪望着眼前之人,心底漫起丝丝缕缕的暖意。
炭火的暖光照在裴司午侧脸,将他那锋利的棱角软下,又掩去了不知何时在颈上留下的细小刀疤。
陆令仪伸手覆上那道小疤,不用裴司午多说,便知当时有多惊险。
若不是力道不够,怕是此生再也没法相见了。
“是我负了你。”陆令仪不敢看他那灼热的眼睛,只垂眸望着自己指尖出那道蜿蜒的疤痕道。
“当年之事不必再提,令仪,我们重新开始,我会好好追求你,只要你对我放下心防,我什么都可依你。”
这样的裴司午,怎能令陆令仪不心软?
就像在外威风洋洋的狮子,回到巢穴里静静舔舐伤口,向家人求完慰藉,第二日又整装待发地出门觅食。
正是因他鲜少如此,这才让陆令仪深知,此时的裴司午有多脆弱,连一点伪装都不留给自己。
越是知晓,陆令仪越是厌恶现下什么都不敢回应的自己。
“令仪……应了我吧。”裴司午倾身上前,将陆令仪困在床脚围板中央。
男人沉重而灼热的吐息愈发靠近,陆令仪就愈能听见二人胸膛传出的砰砰作响。
不多时,裴司午的脸便近在咫尺,陆令仪只能闭上眼睛,未免瞧见那滚着热浪的双眼。
快些吧,陆令仪想。
若能快些吻上来,自己也不算个犹豫不决、纠缠不清之人。
这段情爱,也该有个回应了。
第38章
烛火旖旎,木炭在熏炉里发出噼啪的响。
奉三不愧为跟在裴司午身旁多年之人,这备好的炭火中夹杂了些许安神香料,陆令仪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都在此刻渐渐放松下来。
什么夜兰、什么蛊虫,此时此刻陆令仪的脑中什么也不剩,只有面前之人的炽热爱意由双眸注入筋脉,再流入那许久未曾如此疯狂跃动的心脏。
陆令仪的手攀上裴司午的肩:“裴司午,我——”
咔哒,
咔哒咔哒——
房门处忽地传来门闩摇晃声,惹得二人一惊,回头看去。
屋外,一长须男子的影子倒映在窗纸上,见上了门闩,不由扬声喝到:“何人在内?”
那声音陆令仪何其熟悉?
正是承恩公!
裴司午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依旧盯着陆令仪,只微微向后错开半寸,稳了半刻气息,朝后方扬声道:“父亲,是我。”
“你在偏房作甚?还上了门闩,叫我以为府里进了贼人!”承恩公没好气地训斥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即便是圣上吩咐下来的事,也得养好了精神再去不是?成天忙到夜半三更!待我明日与你姑母说说,让她好生帮你劝劝圣上……”
“这便要睡了!”裴司午见身下之人已有躲避之态,语气也有些不耐烦起来,“您快些去歇息吧。”
“你个兔崽子!哪有回了家在偏房住的道理!”承恩公道,“你先出来。”
“我今夜就在此处睡了,父亲快请回吧!”
“你……!”
陆令仪越过裴司午的肩背,看见窗纸那边,承恩公甩袖离开的身影,便推了推身前之人:“裴司午,夜已深了,你还是快回吧。”
“这是何意?”裴司午面色不善地眯起眼,拽住陆令仪胳膊的手愈发使了力,“你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是,”陆令仪不想隐瞒,“方才怕是这熏香太过撩人,让我一时失了理智,所幸被承恩公唤回了心性。”
“所以?”
“所以,裴司午,我们依旧是那青梅竹马,依旧是那志同道合的友人伙伴,如何?”
见裴司午似是不放弃,面上又渐渐起了愤懑之意,陆令仪又道:“如今我身上背负了太多,已经令我摇摇欲坠,若是再多一份你的情爱,岂不是要将我坠落那万劫不复之地?”
“我不会成为你的负担,相反——”
“是,你是不会。”陆令仪撇开脸不再看他,手下的被褥早已被她抓出褶皱,“你父亲母亲呢?皇后娘娘呢?宫中众人的窃窃私语呢?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实在是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处理这些多余的了。”
“多余的……”裴司午喃喃,他原本微倾的身子也朝后瘫了过去,“原来我竟是那多余的。”
陆令仪不言。
裴司午缓缓将目光从地上移到陆令仪脸上,想见她多些反应,不论是口是心非的掩饰也好、愧疚自责的蹙眉也罢、亦或是闭上眼睛不敢看向自己的掩耳盗铃,他都想看。
可陆令仪偏不让他如意。
她那如画的眉眼正正盯着他,面色却不似五官般和婉,而是那般的严肃冷静。她朱唇轻启:“裴司午,我们到此为止吧。”
大雪下了一夜,待第二日一早陆令仪醒来时,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
裴司午昨夜走后,陆令仪并未踏实入睡,而是翻来覆去直到黎明破晓,这才将将有了困意,却又早早醒来。
陆令仪刚走到门边,便有丫鬟听了里面的动静,进来帮其洗漱。
在宫中待了许久,陆令仪早已习惯不用人伺候洗漱,本想让其将盛了热水的铜盆洗放下就可退下,剩下的自己来便是,可见那丫鬟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陆令仪还是叹了口气,让那丫鬟轻轻柔柔地为自己擦起脸来。
“陆女官,”门外传来奉三的声音,却不见其人,应是为了避嫌躲在了一侧。
陆令仪洗漱完换好衣裳,令丫鬟退去了,这才朝奉三道:“你倒是起的早,进来罢。”
奉三躬身进了房内:“陆女官,马车已经备下了,待会儿用完早膳便可回宫。”
“好,”陆令仪点点头,却又不让奉□□下。
奉三静静候着,直到听见那句“你主子呢?”
奉三心道:你现在倒是记着他了,昨夜将人从房内轰出来的时候,没见着主子那失魂落魄的样。
“回陆女官,小公爷他正与承恩公、承恩公夫人一道吃早膳呢。今日他不必进宫,便只让我送您回去。”
躲自己呢?陆令仪笑了笑。
也好,免得朝夕相处,又无法相濡以沫,最后只徒留悲哀。
奉三顶着风雪,将陆令仪送回了凤仪宫。
孤身一人坐在马车上,陆令仪思绪纷纷,就好似那时而打趣斗嘴、时而温柔体贴的裴司午还在身边一样。
马车行了多少路,她便思虑了多少路。
“陆女官,到了。”奉三将陆令仪扶下车,又从车里拿出把油伞道,“里面我便进不去了,陆女官带上这把伞罢,是小公爷叫我交予你的。”
“有劳。”陆令仪下了车,又接过奉三递过来的油伞。“裴小公爷有心了。”
刚下马车,陆令仪就马不停蹄朝凤仪宫的方向赶去。
进了凤仪宫,陆令仪未来得及驱散身上的寒意,裘衣带着外头的细雪,直直进了主殿。
主殿炭火烧的暖洋洋,小皇子被赵女官抱着逗乐,一旁的贵妃靠在美人榻上,时不时从面前小桌上衔一颗葡萄吃了,身侧的小宫娥又忙弯腰去接娘娘吐下的籽。
见是陆令仪,贵妃抬眼笑了笑:“你在外头忙了一夜,我还以为是要忘了本宫呢。”
“娘娘说的哪里的话。”陆令仪行了一礼,起身时眼神瞥向四周。
贵妃了然,便令周遭人都退了下去。
“怎么了?是不是那大夫一事有了进展?”贵妃不复方才端庄冷静之态,从美人榻上坐起,双手攀上了陆令仪的两腕。
“娘娘别急。”陆令仪覆手盖上了贵妃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我从那夜兰人处拿了解药,虽也使了手段令那人自己吃了一半试了,但毕竟容与尚且年幼,药量也总与大人不同,况且……”
况且那夜兰国之人实在狡猾阴险,即便那人试了药,陆令仪亦是不安。
“我这便唤齐太医过来,你先饮些热姜汤驱驱寒罢。”贵妃说着便要开口唤赵女官进殿,却被陆令仪一声拦下:
“等等,”陆令仪面色凝重,再开口时舌尖似有千钧重,“还是唤李太医罢。”
陆令仪何尝不知那李泾与夜兰人有联系?何尝不知这是一道险棋?
但无法,齐太医虽资历甚老,却对那夜兰国的蛊虫一概不知,即便是叫他来看这带回的药丸,怕也是一问三不知,白白浪费时间。
而李泾作为“下毒者”,定能知晓此药能否解毒,也定能看出小皇子如今是个什么状况。
而陆令仪赌的,便是那一丝“良心”。
凤仪宫主殿内的炭火烧的旺,不多时,褪了裘衣的陆令仪浑身便暖和起来。
她饮了半碗姜汤,又将奶娘怀中的容与抱来,用步摇逗乐,谈笑之间,赵女官便带着李泾进了殿。
“臣,李泾,参见贵妃娘娘。”李泾依旧是那般不卑不亢的模样,但又似乎消瘦了些,显得先前那般温润面庞渐渐磨出了锐骨,整个人都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赐座。”
殿内人多口杂,再加之陆令仪也不打算与李泾再多说些什么,只抱着姬容与行至李泾面前,将其放至他怀中。
李泾霎时变了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抱着小皇子,一边受宠若惊道:“不知娘娘这是何意。”
“小皇子近日常常啼哭不止,李太医可有曾听说?”陆令仪站在李泾身边,面色温柔地瞧着容与笑,手中的步摇从容与胖胖的手中溜过,逗的他咯咯笑个不停。
李泾脖颈上都渗出了细汗,说出的话也带着颤:“此时确有听齐太医说起过,不过小皇子的脉一直是齐太医在看,不知娘娘今日为何召臣前来?”
“齐太医那儿治不了的病,你这儿肯定能治。”陆令仪不欲与其废话许多,直接从怀中掏出了那枚檀木匣子,将两半药丸现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