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陆令仪再次醒来,天色依旧漆黑,月光被黑云遮盖,若不是眼前跳跃的火星,怕是什么也看不清。
“令仪,你醒了。”裴司午坐在陆令仪身侧,手里拿着个破了一半的瓷碗,里头装了些水,裴司午将其对着陆令仪嘴边,“先喝点水。”
“这是哪儿?”陆令仪本是躺着,现挣扎着要起来,她手刚撑住地面,腹部便传来扎心的疼痛。
“嘶……”
“你别动。”裴司午连忙放下破瓷碗,单只胳膊挽住她的腰,使其勉强坐起。
陆令仪这才好好打量了四周。
此处似是一块洞穴,裴司午讲话时,甚至还有回音。远处可见缓缓而流的水面,以及上方蔚蓝色的天空。
不远处,呼衍唱月正一点点给呼衍涂渊喂着水,他双眸紧闭,却眉间紧皱,看上去十分痛苦。
“怎么回事?”陆令仪问,“我只记得咱们四人跳下了悬崖,摔进了河川……”
裴司午重新拿起地上的破瓷碗,将里头的净水一点点喂进陆令仪干燥的唇间,轻声道:“水流湍急,将我们冲到了下游,你与涂渊王子在此期间晕了过去,现下你是醒了,他还未醒来。”
陆令仪勉强又看过去一眼,从呼衍唱月愁云密布的面上就能看出呼衍涂渊现下的情况危急。
“既如此,为何要跳。”话刚说出口,陆令仪便知这是句蠢话,不跳难道等着黑衣人来夺自己与裴司午的性命?
但呼衍兄妹与他们二人又并未有何情谊,能做到此番,陆令仪倒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仔细研究了地图。”呼衍唱月突然开口,虽那双眼依旧盯着呼衍涂渊,“那时我们被逼至悬崖,无处可去,唯独下方川流,或许能博一线生机。”
呼衍唱月并未回答他二人为何要陪陆、裴二人至此,继续道:“庙宇处地势湍急,若跳下,势必要将吾等冲往下游,此招虽险,但定能摆脱上游那些黑衣人的追杀。”
她讲话时,怀里眼里都是呼衍涂渊,陆令仪有些不放心,问道:“涂渊王子的伤势如何了?”
“浑身发烫,醒不过来……”裴司午接话道,“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令仪,你快些躺着,腹部的血才将将止住,额头也是烫的。”
呼衍唱月走近,将手伸进了陆令仪的衣裳内。
“你!”裴司午刚要斥责,便被呼衍唱月一记眼刀将话噎了回去。
“她已经开始发烧了,伤口就这样草草处理定不能行。”呼衍唱月一边说道,一边就要将衣裳解开的架势,裴司午立马闭眼,将头扭了开去。
“你去寻些吃的,我在这里照料他们二人。”呼衍唱月手上不停,对裴司午吩咐道。
陆令仪并未觉得饿,毕竟几个时辰前才在临兰庄吃了好一顿大餐:“不必了,我也不太饿的,今夜发生了太多事,裴司午,你且歇歇罢,待明日天亮了,有人来寻我们便是。”
呼衍唱月将陆令仪的衣裳解了开,瞧见腹部上的伤口只堪堪止住了血,便一把将浸了血的布料扯了,又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截布料,重新给陆令仪包扎紧了:“忍忍,不扎紧些,伤口怕是会重新裂开。”
陆令仪咬着牙,任呼衍唱月为自己包扎着伤口。待包扎完毕,衣裳重新被穿好,呼衍唱月这才道:“你在临兰庄吃的晚饭,已经是昨夜的事了。”
“帮我照顾好令仪。”裴司午见陆令仪伤口被包扎好了,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出了洞穴。夜里寒冷,干柴都烧的快些,他若不去寻些回来,怕是四人都要被冻死在此处。
“昨夜之事?”陆令仪有些难以置信,一是自己过了许久竟也不觉得饿,二是许久过去,竟还未有人寻到此处?
呼衍唱月接着说道:“你与兄长晕过去后,我和裴司午先是将你二人安顿好,又生了火,天微微亮了才睡去的,看此时的夜色,定是睡了整个白日了。”
陆令仪重新躺了回去,腹部的疼痛竟使自己没了该有的饥饿之感,这并算不上好事。
呼衍唱月这边给她收拾完伤口,立马又开始为呼衍涂渊敷着额头退热、喂水擦汗,一刻不停地忙了起来。
“你与你哥哥的感情甚好。”陆令仪瞧着,突然说了句。
呼衍唱月一愣,浅笑了一下:“我与兄长从小一同长大,母亲生我之时便去了,父亲又……”
她顿了许久,这才接着说:“兄长对我来说,便是全部了。”
陆令仪甚是羡慕如此兄妹之情,正愣神中,却听呼衍唱月问道:“你与裴司午不也是,青梅竹马,关系甚好?你还未醒之时,他守着你一刻不离,看上去并不比我淡定。”
被旁人见着此场景,还是在自己昏迷不知情的情况下,陆令仪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想了半天才道:“之前确是青梅竹马,但现今物是人非,只能算是相识之人。”
“是么……?”呼衍唱月放下手中之事,坐到陆令仪身前的柴火堆前,背对着陆令仪,双手向后撑住疲累至极的身子,脑袋懒懒地搭在肩上侧望过来,“你是怕我这边介意?”
被说中了心里事,陆令仪索性装作不适的模样闭上了眼,避开那双狭长如狐狸般、似能看穿一切谎言的双眼:“实话实说罢了。”
“这样……”呼衍唱月笑了笑,重新转过头,隔着所剩无几的柴火上艰难跳跃着的火苗,望向依旧昏迷的呼衍涂渊,漫不经心般说道,“我与哥哥过几日便回夜兰了。”
第57章
“回夜兰?”陆令仪有些诧异,“公主与裴司午……”
“他心中有你,且,我心中似乎并无他……”呼衍唱月摇了摇头,“若我今后要许终身之人,还不及我兄长重要,又为何要与那没有血缘之人相伴到老呢?”
陆令仪被这一番说辞噎住了话音,半晌才道:“我听你兄长说,你与裴司午曾在边关相识……”
“相识?”呼衍唱月似是听闻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哥哥竟是这样说的。”
“不是吗?”
呼衍唱月摇摇头,道:“说不上相识,只能算得上我认识了他,他不认识我罢了。”
“我虽会些武功,但父王一直不准我上战场,就连兄长也是这几年才被准许出来历练的……可我又哪是那般闲得住的人?”呼衍唱月望着柴火堆,渐渐熄灭的火苗在她眼中摇晃,她缓缓讲道,“我便瞒着父王,偷偷换了底下人的衣服,上过几次战场。”
陆令仪自认自己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大家闺秀,结亲之前,自己那顽皮赖骨的劲儿丝毫不输男子,可没想到这还有比自己更浑、更不服管教的了。
呼衍唱月接着道:“那时夜兰国力衰微,边关也还算平和,几次算不得什么的小打小闹下来,我便对那在军中赫赫有名的裴司午有了些兴趣,当然,他却并不知道有我这号人。
“有一年,说是要停战,两边将士也都乏了,得知消息自然开心的不得了,就举办了次比武大会,我也偷偷参加了,恰对上裴司午。只不过当时我年纪尚小,又缺乏历练,不知他武功深浅,反倒给自己伤了。
“要知道,在这种比武大会上,若是受了伤,多半也是憋着,毕竟怎么说都算得上‘外敌’,表面上看上去再怎么相安无事,内里还是有些矛盾争执在的。”
陆令仪伸出手,覆上呼衍唱月的手背。
“我本以为裴司午会同其他人一般,不理我、让我自己去寻大夫便是,可谁料到,他竟弃了剩下的比试,将我背去了帐篷里歇息,又去唤了那大夫过来……不过我怕女儿身暴露,趁他去叫大夫之际,连忙逃了……”
“这之后,便是你跟随夜兰国主前来交涉那次了?”陆令仪问。
“是了……当时本以为裴司午见了,能想起我,却没成想他竟一点记忆都无,罢了罢了,这般木头,你且好好收着吧。”呼衍唱月将陆令仪冰凉的手放在掌心里哈着气,又使劲搓了搓,木柴已经烧了个干净,只剩一点砂砾的红星在灰烬中挣扎着,“裴司午若是再不回来,我们三都要被冻死在这儿了。”
“会回来的,会的。”陆令仪说完这话,便又支撑不住,昏昏睡了过去。
直到身子渐渐回暖,腹部疼意渐消,又终于生出些饥饿之意,陆令仪这才又挣扎着醒来,刚要开口却觉口干舌燥:“水……”
裴司午就静候在陆令仪身侧,听这细若蚊喃之声,连忙拿了身侧备好的、在火堆旁暖了许久的净水,抱住陆令仪的腰侧让其倚在自己身上,再将温水一点点喂下:“还喝不喝了?”
“不了。”陆令仪浑身没劲,见洞口外已有天光,便知已是第三日,意识到这点,她的肚子也不禁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裴司午将陆令仪靠墙坐好,拿起火堆旁用树枝串起的烤鱼,拍了拍焦灰,递了过去,“你许久未曾进食,虽没什么滋味,但还是勉强吃点。”
陆令仪点点头,接过吃了起来。
她这才发现,呼衍涂渊终于醒了过来。
或许是高烧不退的缘故,现在的呼衍涂渊看上去憔悴虚弱的很,面色惨白,嘴唇干涸蜕皮,呼衍唱月又是递水送食,又是给其换着额上的湿布。看上去是四人中状态最不好的。
“那日我受了伤,下水时他一直护着我,中途被湍流冲散了,他又费力将我拉扯上岸……这才高烧不退吧。”裴司午面上有些矛盾的内疚。
“越是身体强壮之人,越是病来如山倒。”陆令仪安慰道,“已有三日了,很快他们便能寻到我们,到时叫太医好好瞧瞧,定能无事的。”
四人皆是伤员,哪里又有谁照料谁的道理,只是陆令仪与呼衍涂渊晕晕沉沉,那两人只能强撑身子罢了,若裴司午与呼衍唱月再倒下去,四人怕是只能在此处等死。
“等正午暖和些我们便走。”呼衍唱月望着呼衍涂渊,问道,“哥哥,你可撑得住?”
“无碍。”呼衍涂渊的嗓音沙哑,却强打精神。
陆令仪望着呼衍兄妹二人互相照顾搀扶的模样,本想问些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
到了正午,日头晒在山洞之外,颇有些暖意,陆令仪被裴司午半搀着,呼衍涂渊则是被呼衍唱月搀扶,四人蹒跚着脚步走出了洞口。
这几日的吃食饮水皆是裴司午出去寻的,虽未走太远,但较其余三人更清楚周遭地形一些。裴司午一路回忆着那张早已不见踪影的地图,一路带着三人从山洞往高处走。
“黑衣人定不会在那处停留太久,我们沿着来时路从废弃庙宇回那临兰庄,定不会迷了路。”裴司午说道。
另三人未应声,只点点头,拖着虚弱的身躯跟在身后。
伤口撕裂的疼痛令陆令仪咬住了舌尖,却没发出声,因她知晓其余三人并不比自己好多少,几人就这般走走停停,凭借着裴司午绝佳的记忆与方位辨别力,终于走到了那日所见的庙宇前。
那夜视线模糊,看不太清晰,现下日光正好,这座早已人去楼空、坍塌半截的庙宇在陆令仪的视野中更显荒芜寂寥了。
“进去看看。”陆令仪道。
几人进了庙里,到处都是那夜砸坏的木屑墙皮,本有半人高的荒草全都被砍了个干净。
“这庙里有什么好看的?”裴司午见陆令仪即使这样了也要进去一探究竟,不由好奇道,“怎得?你落了什么金元宝在此处?”
“不是我,是对面。”陆令仪回首,只一个眼神便让裴司午心领神会。
陆令仪所言不假,那日夜里视野模糊,她依稀看见对方打斗之中甩出个泛着光的器物,想来应是某种金属制物,被月光反了光,落在这一片废墟之中。
当时陆令仪只顾保命,后来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物很有可能是令牌之类、能断定对方身份之物。
即使如此,陆令仪便要来此处翻上一翻了。
“我来吧。”裴司午见陆令仪要弯腰去寻,连忙揽住其腰,“你腰腹上的伤还未好,放心交予我便罢。”
这几日来,裴司午忽然变得温柔许多,好似前一阵子那嘴里夹枪带棒的不是他一般。
四人的关系似乎一夜之间变了个样,又好似本就该是如此。
陆令仪暂且放下这些说不清的心思,不顾裴司午的阻拦,在记忆中落下的地方,寻起那该有的器物起来。
不消多时,陆令仪手指间便在枯草底下触到一硬物,她将其拿起,飞速看了一眼后,便收回了怀中。
“找到了,回去罢。”陆令仪对裴司午道。
裴司午望了一眼在远处检查呼衍涂渊伤口的呼衍唱月,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点了点头,搀起陆令仪已有些站不住的身子:“我们快些回临兰庄罢。”
四人遍体鳞伤回了临兰庄,吓得那小厮一大跳,忙吩咐底下的侍女取了药物前来给几人换药。
裴司午倒还有心思开玩笑:“依着你交予我们的地图去寻那‘仙人洞府’,怎得‘仙人’没寻着,‘贼人’倒是来了许多?”
小厮面色煞白,只一昧道歉:“官爷官爷,这地图都是瞎画的,也就图一乐,谁料到各位贵人真寻了过去,至于那些贼人,是真的不干本店的事儿啊!”
“好了好了!”裴司午挥手示意不必再过多解释,“快牵出你们脚力最快的马,送吾等几人回去!”
一旁,呼衍涂渊的长随本就因为几日没见着自家主子,与临兰庄几人起了好些日争执,这下终于见着呼衍涂渊,更是又气又急:“主子,我前日便说要去寻你,找这小厮要那‘仙人洞府’的地图,他竟说仅此一张,多了便没了,小的我在林子里转了几天都没见着您,这临兰庄竟一个也不带着急的……”
“这位爷,不是我们不着急,是这北郊汶梁山别说是贼人了,就是畜生也半年见不着一只……谁也没想过会有这事儿啊……”小厮急了,讲话间就差要跪到地上,“不是我们不去寻,实在是您也看着了,我们临兰庄都是些只会伺候人的下人,连个会打的都没有……”
反反复复解释了一堆,呼衍涂渊皱眉一凝,那股子不耐烦的杀气使小厮终于住了嘴。
等牵来了宽阔暖和的马车,陆令仪几人上了车后便又沉默了下来。
比起来时“光秃秃”的马车,这两临兰庄的马车不仅四周围了个严严实实,内里装饰还同它主人家一样,熏香茶品一应俱全,几人方才在庄子里随意用了些好消化的粥,此时比起饿意,更难熬的却是伤口处带来的撕裂痛感。
他们得快些去寻那大夫好好处理伤口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