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将呼衍唱月掠走的,答案清晰可见。
呼衍涂渊狠狠咬牙,他确实看不惯父王那暗戳戳的行为,但此事与唱月又有什么干系?裴司午将呼衍唱月掠走,明显是看无法拉拢自己,便挟持了唱月想逼自己与父王就范。
他将手中的匕首朝地上狠狠一掷,大步流星去了议事殿。
“你是说,唱月是被中原来的那二人带走的?”夜兰国主端坐在高处,眼神斜向下瞥着。
“父王,除了他二人,唱月又会放谁进寝宫?况且那柄匕首我认识,确是裴司午的没错。”
夜兰国主久久未开口,面上看不出波澜。
呼衍涂渊自认不算急性子,但此时此刻,却被父王此般态度逼急了眼:“父王,我想带兵前去中原,定会寻回唱月。”
“不必。”两个字说的轻飘飘,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
“不必?”呼衍涂渊向后退了两步,满脸不可置信,“什么不必?唱月她有危险,父王,你说什么不必?”
夜兰国主的声音尾调拖的很长:“翟元正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你知道的,大战即将开始,现在不是你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的时候。”
“至于唱月——”夜兰国主顿了顿,可这短暂的停顿中并看不出多少忧心,“身为公主,她应当也知孰轻孰重。”
“生死有命。”他如此说道。
“父王!”呼衍涂渊一把夺过墙上挂着的长剑,快走几步站至国主面前,那把长剑泛着寒气,横在二人之间,似紧绷欲裂的琴弦,就等下一瞬谁先撩过指尖,便断在谁的手中。
“我可是你父王。”语气淡淡的,笃定的。
呼衍涂渊终究是输了,那把剑年久未用,从他手中掉落后,瞬间便被摔了个四分五裂。
“父王……”呼衍涂渊少见地带了些哭腔,“当年母亲被毕勇所俘而亡,您也如今日这般冷血无情。那时唱月尚在襁褓,我亦年幼,当年未能护好母亲,一直是我心尖的一根刺。可如今我已有了能力去护好妹妹,父王,您不救,我便救。我呼衍涂渊定不会让往事重蹈覆辙!”
他撂下这番话,大步走出了议事殿。
夜兰国主并未阻拦,只是冷冷吩咐底下人:“不要派任何人帮他。”
当日夜里,便有人见三个黑影,从夜兰城中策马而出,为首的那个鞭子摔得响而决绝,三排马蹄在地上烙出深浅不一的细碎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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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裴司午私宅内——
陆令仪刚将在夜兰买的一应物件、托出宫采买的小德子带回了凤仪宫,又仔细叮嘱了几句关于娘娘身子的事,这边就听见裴司午唤她:
“你说呼衍涂渊那人这几日也该到了吧,他不会蠢的去承恩公府找我吧?”
陆令仪摇摇头:“现在还没动静,我猜那夜兰国主定不愿为此事打搅大计划,所以来的人定不会多。他们人寡、又怎会莽撞去承恩公府要人?”
顿了顿,她接着补充:“我唯独怕那涂渊王子如同他父王一般……”
“不会的!”身后传出打断厉声,“父王如何我虽不敢说,但兄长定会来寻我。”
陆令仪望向呼衍唱月,她上身软甲,下身束腰长裤,陆令仪曾问过为何清晨练剑也要穿成这般模样,呼衍唱月说是为了习惯、习惯随时可能来袭的敌军。
敌军是谁不言而喻,陆令仪深居京中,头一次听闻这般言语,倒有些身份变换的束手无策,令她哑口无言。
“算算脚程,今日也该到了。”裴司午只说了这一句,便收刀入鞘,回屋换衣服去了。
呼衍涂渊是他们用完了午膳之后才来的。
大门毫不客气地被敲响,还未等陆令仪前去开门,便听“轰隆”一声。
待二人赶到门口,就见呼衍涂渊一脸戾气,面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泥沙,目光锐利地似要吞人。
“裴司午!唱月在何处?快将唱月交出来!”
“涂渊王子这是做什么?”裴司午抽出手中的剑,剑尖挑了挑地上滚落的门栓,“唱月公主不是在夜兰?你千里迢迢来我这儿寻,怕不是故意来找茬的。”
呼衍涂渊带着身后的也列与巫抵,推开裴司午便进了宅院,手中的剑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划出难听的“撕拉”声:“唱月!莫要害怕,哥哥来救你了,你在哪儿?”
裴司午哪里肯放他进来?他一个闪身冲至呼衍涂渊身前,手中的剑在空中转了两圈,架上呼衍涂渊的脖颈:“我再说一遍,呼衍唱月不在此处,你要发疯去别处,再不走,我便当你是代表夜兰来挑衅的!”
呼衍涂渊停住脚步,目光斜瞥了裴司午一眼。
就当两人僵持之时,忽见呼衍涂渊猛地弯身避开脖子上的剑刃,挥拳就朝裴司午腹部砸去。
裴司午的反应在边关练了多年,只见他先是侧身避开,又伸手一把握住呼衍涂渊来不及收回的拳头,一捏一转,呼衍涂渊的面上很快现出了难耐的青筋。
陆令仪在一旁看着,刚要劝二人都收着点,便见呼衍涂渊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手地朝裴司午眉间甩去。
“当心!”陆令仪只来得及喊这一句。
裴司午的动作比陆令仪的喊声更快,他飞速朝侧后方跃了一步,那把匕首只来得及破开他的衣摆,狠狠扎上廊柱。
“裴司午,你瞧瞧,这把匕首你熟不熟悉?”
裴司午从廊柱上拔出匕首,上面带着干涸的血痕。
他当然熟悉,这便是留在夜兰城公主殿内的那把。
就连上面的血迹,都是那日清晨,他与陆令仪亲自去客栈附近的杀猪佬要的。
“原来你不蠢啊。”裴司午将匕首扔到地上,甩了甩手,“既然你知道唱月公主现在在我这儿,还敢如此凶蛮,怎么?是不担心令妹的安危了?”
第66章
眼见呼衍涂渊手中青筋暴起,手里的剑也举了起来,陆令仪生怕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刚要进后院喊呼衍唱月,便见从后院处投来一把利刃,准而狠地打断了呼衍涂渊手中之剑。
“哥哥。”呼衍唱月站在廊下,唤道。
“唱月!”呼衍涂渊也不顾被打落在地的剑了,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
“唱月,他们怎么对你的,快与哥哥讲,是哪处受的伤,哥哥定要裴司午十倍奉还!”他一边打量着呼衍唱月的脸,一边心疼至极地将呼衍唱月的胳膊手腕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伤在何处?快告诉哥哥。”
“哥哥,我没事。”呼衍唱月将胳膊伸了直,转了一圈,“你瞧我好着呢。”
呼衍涂渊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目光停留在呼衍唱月舒展的眉眼上,语气带着浅浅的怒意:“你与他二人计划好的,是不是?”
“哥哥,我没别的法子了。”
堂堂夜兰王子何时被这样愚弄过?意识到这点的他,伸手便拽过呼衍唱月的胳膊,硬生生就要拉她回夜兰:“你莫再胡闹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竟帮着外人欺瞒我!”
推搡的力道之大,令呼衍唱月痛呼了一声。
“弄疼了?”呼衍涂渊心疼地放下按在她背上的手,又忽地硬气起来,“既知道疼,那便快随我回去,趁现在还未……”
话音止住,呼衍涂渊看向裴司午二人,缓缓道:“还未战乱。”
“不,我不回去。”呼衍唱月并非那菟丝花,她避开两步,与呼衍涂渊拉开距离,“我有自己想做的事、所信奉的道义。”
见呼衍涂渊愈发按捺不住的怒意,她又接着道:“七日,让我再在此处待上七日,可好?”
“呵……”呼衍涂渊明知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但他心底那微弱的火苗总隐隐烧着他、促使他去做一些本不该做出的举动。
“三日。”呼衍涂渊道,“就给你三日,三日后我便带你回去。”
“行,一言为定。”
原本不算热闹的小宅院,在呼衍兄妹二人日益激烈的拌嘴声中,热闹了起来。
陆令仪清早便能一边吃着早膳,一边看着院中三人比剑起舞,她有时也会恍惚,若没有身上的家国责任,他们与呼衍兄妹俩的友谊,会不会更加纯粹一些。
就像巷口那买包子小贩的儿子,成天粘着做风筝的小学徒不放一样。
三日之期很快便到,这几日关于边关怪病蔓延一事,陆令仪几人在京中也有所耳闻。
翟元正反叛一事几乎是板上钉钉,但现下却不是揭举他的最好时候。
翟将军深得军心,若现下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揭举,只会造成军心不稳,到时反而给他戴了顶“被逼无奈”、“被冤忠良”的帽子。
况且有关虫蛊,他们皆为门外汉,想要解虫蛊,就必须要得到呼衍涂渊的支持。
想到这儿,陆令仪望了那远处正在喝茶的白发长须老人一眼——那正是曾给姬容与解了虫蛊的巫抵。
今日便是最后之期,明日呼衍涂渊便要带呼衍唱月回夜兰,而他们只能望对着摸不着看不见的蛊虫束手无策。
陆令仪内心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明日便要走了,今日哥哥陪我四处逛逛可好?”呼衍唱月这几日不是不尽心,她软的劝了、硬的也逼了,可呼衍涂渊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一句:“我有自己身为王子的责任。”
呼衍唱月不是不能理解兄长的立场,但她总觉得这样下去是错的。
“行,陪你逛逛,明日一早你便随我回夜兰。”
“等等。”陆令仪见二人这便要出门,急急从屋子里拿出两枚面帘,递了过去,“上次你们来时太过招摇,估计整个京城的人都认识你们了,现在边关不安定,你们还是不要显露自己身份为好。”
呼衍唱月接过,道了声谢,这才出了宅门。
三日前,呼衍涂渊匆匆赶来,未来得及将这四周逛个遍。这三日,几人又并未出门,即使从下人处听了边关将士粮草出了问题的传闻,却也是不如亲眼所见那般慑人眼球。
往常热闹的街巷,此时只剩寥寥几人,呼衍唱月走近一包子铺,问向那垂眉耷眼的老妇人:“旁边那家卖胭脂的铺子呢?”
老妇人瞥她一眼,神情古怪:“你是从乡邑刚来京的?”
“……是。”她点了点头。
“最近边关出事你还不晓得?那胭脂铺的女娃,管她快要不行的哥哥去咯。”妇人摇摇头,又指了指空荡的大街,“你瞧瞧这京城、天子脚下,都成了什么样了。”
呼衍唱月似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边关将士中蛊,京里家人亦被波连……
身在外的将士个个都是家中的父亲、兄长、儿子,这场战争来的太过卑鄙,一个个拆去了这些在家中等待的妇人们、心中的顶梁柱。
“我原还想着买些中原的胭脂水粉、带给我殿中的侍女们的。”呼衍唱月神情有些萎靡,说不上是因为没买成胭脂水粉,还是为了其他。
老妇人见状,将手一指:“想买胭脂,那就去她家呗,离这儿也不远,沿着这条街一直走,看见那颗歪脖子树没?拐进去,最破最烂的就是她家了。”
呼衍唱月看了呼衍涂渊一眼,有些退缩,却见他下巴微抬了抬:“去看一眼吧。”
拐进歪脖子树的巷口,果真看见一瓦屋,房顶塌了半截还来不及整修,院子里的不知名果树倒是结了几个红彤彤的小果子,却反衬得檐下破瓦房更加凄凉。
刚走进,呼衍唱月便闻见里头传来男子痛苦的呼叫声,口齿已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大抵是些好疼、让我就这样去吧之类的话语。
“你在这里等我吧。”呼衍唱月指了指瓦屋外的矮墙,“你身上还带了多少银子,一并给我可好?我想买多些……”
“没想到这儿的胭脂水粉这么贵。”呼衍涂渊斜眼瞧呼衍唱月,没听她的,径直进了院内。
刚进院中,呼衍唱月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见一人影忽地从屋子中窜出,又哀嚎着趴在了地上。
仔细再瞧去,就见是一男子,单薄的四肢似骸骨、撑不起被抓烂的衣衫。在褴褛布料的缝隙里,还可见长长的血痕。
男子似竹节虫般骨瘦嶙峋,眼珠颤抖、凸起的厉害,像是下一瞬便要将那斗大的眼珠颤落下来。叫呼衍唱月倒吸一口气。
“哥哥!”一名女子紧接着从屋内奔出,她手上还拿着碗热腾腾的汤药,见男子趴在地上,浑身开始抽搐不止,便将汤药放至一旁,冲了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