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湜返身回屋放竹篮。瞥见院里的褥被,忽然反应过来,它们洗干净了,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摇了摇头,不知方才在心虚什么。可此刻看到它们,耳尖仍不自觉发烫,他连忙移开视线,加快脚步进屋。
林菀一回家就直奔灶台拿酥饼。阿母问道:“送了吗?”她咬着饼含糊“嗯”了一声。
片刻,门外响起宋湜温润有礼的声音:“多谢林姨。”他站在台阶下,没有踏进院门。
“不客气!拿着路上当早饭啊!”林春麦笑着走向门外,无意间回头,却见院里已不见女儿的身影。
林菀靠在二楼卧房的露台栏杆,望着那道玄衣身影消失在街角。
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她嚼着酥饼腹诽,目光不自觉落回隔壁院子。看着衣架上新洗的褥被,她心头又莫名窜起烦躁。
林菀当即转身回屋躺下,决定眼不见为净。
阿母忙到中午,烤了许多酥饼,把橱柜塞得满满当当。她一边收拾灶台,一边说道:“我只休一日,现在得回去准备殿下的晚膳了。你记得送两篮酥饼去邹家。”
林菀靠在藤架下的竹榻上,看着灶边的阿母,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哪天累了就回家歇着,我养得起你哦。”
“我还没老呢!”林春麦回头瞪她。
林菀仰靠向竹榻望天:“那是自然。咱们一块出门,别人都说你是我阿姊。”
林春麦嘴角翘起:“放心吧,我可没你累。”
她坐到竹榻边,仔细打量女儿,眼里满溢心疼:“倒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歇歇?难不成要一辈子伺候殿下,大好年岁过得都不是自己的日子。”
林菀把竹扇盖在脸上:“没有殿下,哪来现在。”
“好好好,知道你不爱听,我走了。”林春麦摇了摇头。
虽说要走,阿母还是忍不住反复叮嘱。林菀连连点头:“再不走,殿下就该吃宵夜了。”林春麦无奈瞪了女儿一眼,摇着头出门了。
难得有个清闲午后,没有看不完的账册,见不完的人。林菀仍用竹扇盖着脸。她闭着眼,却能感觉到阳光穿透藤叶,钻进竹丝缝隙,轻柔抚过她的脸。
这个盼望已久的宁静午后,却被一道急切的敲门声打断。
“林阿姊!阿姊在家吗?”
林菀坐起身,竹扇滑落膝上。她匆匆开门,见门外年轻女子满脸焦急,忙将她拉进院里:“阿妙?你怎么来了?”
来者眉目清丽,脸上泪痕未干。乌发上一支素雅木簪,长袖白衣犹胜霜雪,真是一见生怜的佳人。她一进门便跪地泣道:“求林阿姊救救阿彧!”
“他怎么了?”林菀愕然,忙将她扶起,拉到竹榻坐下,让她慢慢道来。
“前些日子,阿彧同窗被清平侯的亲戚打死了,凶手迟迟不归案。他和一众同窗愤愤不平,堵在京兆府外讨说法。但京兆尹一拖再拖,他们便堵到宫门御街外喊冤,结果都被绣衣使抓进了台狱!”
“什么?”林菀吃了一惊。
岳府亲族行凶之事她是知道的。朝堂议论纷纷,殿下颇为头疼,岳怀之还被挡在云栖苑门外。但她没想到,喊冤的太学生们竟被绣衣使抓走了!
“其他太学生都陆续被放出来了,我找他们打听,都说阿彧还在里面。凡被绣衣使审过的,都脱了一层皮……阿彧到现在还没放出来,我心里……”
邹妙揪着衣襟,眼眶通红,泪珠止不住地流,“本不想麻烦阿姊又帮我们,但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林菀将泣不成声的邹妙搂在怀里,轻轻拍背:“这说的什么话。你们就是我的亲人,来找阿姊是应该的。”
原来,邹妙和邹彧乃是一对同胞双生姊弟。二十多年前,林邹两家便是邻居。林家摆摊开店,邹家挑货行商,两家互相照应,儿女们常玩在一处,可谓情同手足。
林菀兄长从小争气,考入太学,通过策试,成为御史台一名吏员。邹家姊弟视其为榜样。唯有林菀对读书兴趣寥寥,反倒觉得算账更有意思。
十年前林家变故,兄长身亡,店铺房东把她们赶出了门。阿母一度病重,多亏邹家时常帮衬,才熬到痊愈。后来母女俩有幸进了长公主府,才重新有了积蓄,迁了新宅。
天有不测风云。两年前,邹家阿弟刚进太学不久,其父被马车撞成重伤,耗尽家财仍不治身亡。邹母奔走告状,奈何对方是权贵子弟,只赔钱了事。她忧愤成疾,很快撒手人寰。
林菀那时便常接济邹家,让邹彧安心读书,还把邹妙安排进云栖苑。前几日邹妙告假回家。不曾想,今日竟哭着找上门来。
邹妙哽咽道:“求阿姊托人打听打听,阿彧到底是死是活。”
林菀沉吟片刻,道:“下午我带你一起去台狱。凭我的腰牌,应能进去探望一眼。”
邹妙瞬间直起身,泪眼终于燃起一丝微光:“多谢阿姊!”
——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御街上。周围皆是台阁官署。檐后阴云低垂,高低错落的楼阙威严肃穆。此刻官员还未下值,不时有吏员步履匆匆。
林菀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与十年前相比,御街景致依旧,而自己却换上了一身女官袍服。
邹妙望着府门上“御史台”三字,低声问:“我们不是去绣衣使的台狱吗?怎来了御史台?”
林菀轻声解释:“台狱就是御史台设立的监牢,抓人审问都归绣衣御史管,也就是绣衣使,常着红衣,剑不离身。”
“怪不得被御史弹劾的罪臣,都会被关进台狱。”邹妙不安地四下打量。
“嗯。不过负责上书弹劾的是治书御史,又叫治书使,常着黑衣,持律谏言。”林菀又道。
御史台府门旁的墙上,有幅巨大的石刻画像。一名青面官员牵着一只独角神兽。它正低着头,用角抵刺前方神色慌张之人。不知为何,邹妙见那幅石像便莫名紧张:“那、那我们真能进吗?”
“跟着我。”林菀捏了捏她的手,迈步向前。
两人刚踏入府门,便被门房厉声喝止。林菀亮出“长公主府舍人”的腰牌,说要进台狱见一名在押之人。门房一见腰牌,态度骤然恭敬,连忙躬身相请。
她们对视一眼,默然跟随门房穿过一段夹道,来到一处高墙院落外。门口由数名绣衣使把守。个个身穿红袍,腰佩长剑,面色冷厉。
一番交涉,一名绣衣使终于打开院门。
邹妙难掩激动,林菀回头递给她一个眼神,她立刻收敛心神。随着引路的绣衣使,两人来到一间昏暗的牢房外。
一股腐闷的臭气扑面而来。墙上小窗透下一抹阳光,照在地面一名男子身上。他已然昏迷不醒,太学生的青衿袍服上血迹斑斑。
林菀暗中攥紧了手。
——
在御史台另一处院落,门扉木牌写着“治书”二字。
屋里,门房正在禀报:“宋御史,方才,长公主府的林舍人带一名女使进了台阁大门。她说要见一名台狱收押犯,问几句话。”
“知道了,”宋湜放下手中简册,瞳眸微敛。
门房行了一礼,恭敬退下。
第12章 救人
我最中意的,还是宋御史你呀。
“开门,”林菀话音落下,绣衣使应声打开了牢门。
“我要问他几句话,你且退下。”她语气平静。
“是,”绣衣使躬身退至走道尽头,很快消失在阴影中。
“他走了!快!”林菀立即转身,拉着邹妙快步走进牢房。
“阿彧!阿彧!”邹妙跪在男子身旁连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借着昏暗的光线,见他衣衫上处处血渍,手臂布满青紫,原本清俊的脸庞肿得几乎认不出原貌。她瞬间涌出泪水,“他们怎能把你打成这样……”
“你问过阿彧同窗吗?绣衣使都审了些什么?”林菀凝视着昏迷的年轻人,眉头紧锁。
“他们说,绣衣使一直在追问,谁是带头闹事的主谋。很多人都指认是阿彧。”邹妙声音发颤,“就算阿彧带头喊冤,也不该受这么重的刑啊!再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
“追查主谋……”林菀若有所思,“既然审出是阿彧,却迟迟不结案。看来他们并不满意,还想挖出别的东西。”
“台狱血气重,不是两位娘子该来的地方。”一道声音忽在背后响起,从狭窄空旷的过道传来,格外雄浑低沉。
林菀回头,见一位鬓发微霜的中年男子按剑走来。墙上昏黄的灯火映着他的殷红锦袍,黑色獬豸纹怒目圆睁,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台狱守卫。
绣衣直指张砺,绣衣使的首领。
林菀自然认得他。如今圣上不管朝政,绣衣使事务皆向长公主禀报。此人她见过很多次,向来不苟言笑。听说他手段狠厉,被清党直呼“酷吏”。
待他走近,一道冷戾目光扫来,林菀背脊微凉,面上却绽开甜笑,款款施礼:“见过张直指。”
张砺扶剑站定,面无表情地说道:“林舍人想问什么,不若由张某代劳。此地污秽,莫脏了两位的衣裳。送客。”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邹妙闻言慌忙起身,无措地望向林菀,脸色已然惨白。
林菀心下一沉。
这已是张砺最客气的态度了,全然看在她是长公主近侍的面上。换做别人,早在台狱外就被拦下,连门都进不来。但她既已进来,就绝不能无功而返!
怎么办怎么办……她心思急转。
须臾,林菀展颜一笑:“他是云栖苑看中的人。”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心跳快如擂鼓。
张砺瞥了眼牢房:“一个穷酸太学生,也会攀附云栖苑?”
邹妙抿紧双唇,强压怒意。幸好牢内光线昏暗,无人察觉。
林菀娇嗔蹙眉:“正是穷酸,才想另谋出路嘛。这种士子我见得多了。不过这位邹郎君,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张砺嗤笑:“既已攀附云栖苑,何故带头闹事?”
林菀眼波一转,立即应道:“谁让打死人的是岳侯亲戚?岳侯被殿下疏远,他不就有机会了?”
见张砺挑眉不语,林菀转身回到牢房,蹲在邹彧身边。
她一手掩鼻,似在嫌弃血腥气,一手抬起他的脸:“张直指,他的脸被打成这样,我还怎么交差?既然绣衣使迟迟审不出结果,说明他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不如让我带回云栖苑如何?”
“不可。”张砺不为所动。
林菀笑容微僵:“看来张直指存心为难我。”
张砺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但瞥了眼林菀腰牌,终是没有发作。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麻布:“不敢为难林舍人。实不相瞒,审问太学生时,从他们身上搜出此物。”
布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林菀使了个眼色,邹妙连忙上前接来。
林菀拿起细看。上面写了岳氏亲族如何欺压百姓,打死农户之子。证据详实,言辞犀利,莫说太学生,连她读完都义愤填膺,想去喊冤。
“写得……”挺好啊,林菀及时咽下后话,改口问道,“谁写的?”
“其他学生都指认,邹彧最先拿出此文。他却抵死不认,说是在寝舍捡的。”
“比对他的平日字迹,不就行了。”
张砺摇头:“已比对过,完全不同。”
林菀扬手:“那不就得了。许是他看过檄文后一时激愤,才叫上同窗喊冤。既然其他人都放了,为何独独不放他?”
张砺皱眉:“此文已在梁城流传甚广,总不能是凭空生出。多审几遍,总能让他想起来从何人手中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