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林宫令昨夜计谋,霍侯一直没下来。”陈内侍道,“至于那两个禁卫……早先宋中丞回东宫时,叫人绑了他们,堵上了嘴,关在角楼里,派人看守着。”
林菀轻轻点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霍衍一直喝到天亮,烂醉如泥,至少得一觉睡到中午。也好,省得让人上楼去叫醒他……不过昨夜霍衍来了东宫,难道其他禁卫都不知道?
很快她便想明白了。
新皇登基,有清党和士族撑腰。但长公主仍有势力。两党相争,胜负难料。这帮禁卫精明得很,这时候无论听谁的,都会得罪另一边。所以八成是想暂时旁观,以免提前下场站错了队。
她看向陈内侍:“对了,你为何突然来找我?”
陈内侍的脸色更凝重了:“与大长公主一道进宫的,还有绣衣直指张砺!朝会时,他一直候在殿外,见殿内情势急转,便悄然出宫,又带了一百多名绣衣使进宫来了!”
林菀脸色猛地一变:“禁卫没拦?”
陈内侍摇头:“没拦。他们仍说,无霍侯之令,不敢擅自行动。”
林菀顿时确定,这帮禁卫,果然在袖手旁观。
“有个小黄门远远瞧见绣衣使进宫,跑到大殿通报了消息。宋中丞麾下护卫早已扮成内侍,以护驾之名,持剑挡在大殿门外。”陈内侍的声音越来越急,“小人赶紧从侧门退出来,回东宫找您想办法!”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信赖。
经过昨夜,陈内侍已然深知,别看眼前这位年轻娘子只是一名宫令,但她临危不乱,足智多谋,还能从容周旋于长公主、靖襄侯和宋中丞之间。眼看情势剑拔弩张起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回来找她。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承光殿旁的复道入口。
林菀停住脚步,回头眺望南宫方向。
高墙掩住了巍峨的宫殿,只能看见一片片飞檐翘角,像沉默的巨兽蛰伏在日光下。鸟群掠过屋檐,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陈内侍仍在旁边急切地说话:“小人就怕一旦动手,刀剑不长眼,不知会出什么意外!眼下,恐怕只有林宫令您能化解这局面了!”
只有她才能化解这一局面么?
呵。
她算什么东西。
不是皇亲国戚,也非名门之后。祖上是土匪,母亲是厨娘,而她自己,只是出身市井的一介宫人。
林菀并没有这种天真的自信。
只是,她的心正剧烈跳动着,像在催促她,无论如何,也要拼尽全力,阻止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流成河。
她提起裙摆,急匆匆踏上复道台阶。
刚走了几步,她突然又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内侍忙问。
林菀微微眯起眼,阳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眸里映出两点碎光:“我得先拿一样东西。”
——
南宫大殿外。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白晃晃地撒在地面,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数十级的台阶上,二十多名护卫持剑对外,剑刃闪着寒光。台阶最高处,宋湜仍穿着那身玄黑官袍,负手而立。他身姿挺拔如松,衣袍被风微微吹动,上面绣的獬豸纹隐隐泛光。
在他身旁,单烈拿着一柄长剑,剑刃竟架在了长公主的脖颈旁。长公主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她却不见丝毫慌乱。
阶下开阔的空地上,张砺身着殷红锦袍,站在上百名绣衣使中央。那锦袍殷红如血,在阳光下夺目得很。他的人散开堵住了台阶出口,一半拔剑相对,一半高举弩机,箭头全数指向台阶最高处的玄黑身影。
两人官服一黑一红,都绣着肃穆威严的獬豸纹,像一白一黑的棋子,在这盘生死棋局中对峙。
林菀奔至大殿台阶下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张砺微微昂首,盯着宋湜,目光狠戾得像淬过毒:“宋湜,你挟持陛下、傅昭仪、长公主,及百官于南宫大殿,意图谋反!现已被重重包围,插翅难飞!识相点的,让他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屋檐上一群飞鸟。
宋湜淡淡一笑:“张砺,你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过往罪证,太上皇、陛下和殿内官员已全都看过。不日,它们便会大白于天下。你跑不掉的。”
“一派胡言!”张砺怒极,抬手喝道,“放箭!”
台阶上,单烈当即把手中剑刃往长公主脖颈上抵紧了几分。“谁敢放箭!”他圆睁着眼,一声断喝犹如狮吼,震得人耳膜发麻。
阶下一众持弩的绣衣使面露犹豫,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扣下去。
长公主脖颈上那道血痕又深了一丝,有血珠渗出来,顺着皮肤往下滑。她却勾唇冷笑:“宋湜,就凭这几个人,你便妄想篡逆,不觉得太过荒谬么?”
她的声音慵懒从容:“枉本宫原还打算听阿菀的劝谏,放你一马,判你一个流徙算了。但今日你之所为,合该诛灭九族。再反抗下去,也是徒劳。”
听到她提起“阿菀”,宋湜瞳眸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转瞬又被沉静覆盖:“殿下这话骗骗岳怀之就罢了,何必还用来骗林菀。”
长公主眸色忽然变得无比嫌恶:“还不是因为她喜欢你,处处为你说话!只怪本宫心疼她,不愿见她因你的死而伤心。”
宋湜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殿下的心疼,却让她受尽煎熬。”
长公主眼底的嫌恶更深了。她忍着情绪冷笑:“天下男人都一个德行。明明在利用她谋取利益,却还口口声声说爱慕她,为了她好。”
说到这,她似乎再懒得争论下去,遂提声道:“众卿听令!凡诛灭宋湜等一干逆党,每人赏金百两!”
话音一落,台阶下的绣衣使眼中骤然亮起光。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那些弩手再次端起弩机,数十支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宋湜。
台阶上,护卫们缓缓后退,欲挡在主君身前。
宋湜仍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大长公主不仅包庇罪臣,还令绣衣使枉顾国法,御前行凶。殿内百官皆已跪拜新皇,大长公主负隅顽抗,不过徒劳。尔等助纣为虐,也必将被清算。”
长公主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本宫自小见惯这种场面,会怕这点威胁?”她收了笑,声音骤然寒凉,“杀了他。”
阶下,所有弩手瞄准宋湜,手指缓缓弯曲。
阶上,单烈的剑刃再次抬高,紧贴在长公主脖颈上。
宋湜不动如山。阳光照在他清俊的轮廓上。他微微抿唇,目光越过那些寒光闪闪的箭头,投向远处的高天流云。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便有了赴死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台阶侧面突然传来一声女子高呼:“都住手!”清亮尖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打破场上的凝固。
宋湜的清冷面色猛然一变。他当即往声音的方向望去,见林菀从侧边疾步奔上台阶,张开双臂,站在护卫和绣衣使之间。
她面前和后背是无数利刃,整个人仿佛站在箭尖和剑刃的丛林之中,阳光落在那些兵器上,折出刺目的光,将她围在中间。
宋湜盯着她,脱口疾呼:“你来作甚!快走!”
林菀转过头,看到了他。
他紧蹙眉头,眸里翻涌着惊怒与担忧,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慌乱。他站在那里,玄黑的官袍在风里微微摆动,身后是巍峨的大殿,脚下是层层台阶。
她轻轻松了口气。
还活着。
那就好。
林菀移开目光,看向他身旁那位雍容明媚的贵妇人。长公主的脸上,再不见方才的从容不迫。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愠怒。那是十年来第一次见到的,长公主对她的怒容。
长公主双眼微眯,目光在宋湜和林菀之间转了一圈。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宋湜那声疾呼里的关切。她的声音寒凉下来:“阿菀,宋湜之所以深夜逼宫,是因你给他传了消息。对么?”
林菀心脏狠狠一颤,像被人攥住了心尖,狠狠捏了一把。
她垂下眼睫:“请殿下相信奴婢,一如既往,深深感铭殿下隆恩,绝无反叛之心。今日奴婢前来,只为劝谏殿下远离奸佞。”
她说得那样恳切真挚,像过往每一次表明忠心时一样。可这一次,长公主看她的目光却不再慈爱温柔,而是深切失望,以及恨铁不成钢:“本宫过去,还是对你太心软了。”
台阶下面,张砺立刻唤道:“殿下!千万莫再被她的花言巧语迷惑!此等叛徒,当由微臣为殿下彻底清除!”
长公主翻涌着复杂的眼神,没有应话,却也没有阻止。
林菀的心越绞越紧。她垂眸看着脚下台阶,青石被日光照得微微发烫:“殿下多年教导,奴婢从未忘记。还由此学会了自己看,自己想,更因此生出痴心妄想,想阻止殿下一错再错。”
长公主冷冷嗤笑:“一错再错?错在为一个废物却贪婪的阿弟呕心沥血,拉拢朝臣?还是错在,看一个小丫头太像年少的自己,便发了无用的善心,把她捡回府悉心栽培?”
林菀咬紧嘴唇。酸涩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用力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力让目光恢复清明。然后她抬起头,露出平常那般恭敬的微笑:“殿下过往居功甚伟。如今该安度余年,而非枉死今日。剩下的事,请都交给女儿吧。”
长公主瞳仁猛地一缩。她盯着林菀,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然后,竟还有一丝……欣赏。转瞬间,那些复杂的情绪都被她压了下去。她微微抬首,冷声道:“本宫此生的功过,不需要他人评价。”
林菀深吸一口气,再次将目光投向宋湜。
四目相对,交汇的眼神里涌动着无声的千言万语。她终将那些情意都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玲珑容色:“宋中丞,咱们大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何必大动干戈呢?”
单烈当即露出厌恶的眼神。他急切地对宋湜道:“郎君,你看她分明就是长公主的人!紧要关头,切不可再因美色冲昏头脑啊!”
林菀莞尔一笑:“别着急断定我是谁的人嘛,万一我只是我自己呢?”
宋湜静静望着她,压下黝黑瞳眸里翻涌的情愫,也恢复了冰冷的声音:“林宫令想怎么谈?”
“郎君!”单烈瞪着他,转头深深叹了口气。
林菀迅速转头,看向数阶之下的张砺。又环顾扫视其他面面相觑的绣衣使。阳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眼底有犹疑,手上握着兵器,却在微微发颤。
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清亮的声音在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我知你们常年受张砺差遣,身不由己。这种备受煎熬的感觉,我太懂了!”她捂着胸口,说得痛心疾首,“大家都是肉心凡胎,父母所生,都有妻儿家人!若能安稳过日子,谁愿意天天上刀山下火海啊!譬如今日,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拿剑对着皇帝的大殿门口啊?”
“姜家人在上面打架,张砺要销毁罪证,全让咱们做垫脚石!谁是篡逆贼子,谁是从龙功臣,还不是上头一句话!谁敢保证,今日出宫时就是功臣?万一是逆贼呢?万一被抬着出去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响,“想想家里正等你们回去的父母和孩子!你们成了逆贼,他们也得没命!”
面前那些绣衣使,有些面露慌张,有些露出犹疑。他们的目光开始闪躲,手中的兵器也不那么稳了。
张砺听得气极,抽剑指向林菀,厉声道:“听她胡说八道作甚!她搅乱人心,分明是在帮助逆党!给我一起拿下!”
剑尖直冲林菀而来,眼看离她胸前不到三寸。她慌忙往台阶上后退。
宋湜神色巨变,当即欲下台阶。但见她躲到两名持剑护卫身后,张砺的剑锋被护卫的剑挡开,他才松了口气,沉声唤道:“阿菀,上来。”
林菀却没再退。她从护卫身后探出头,绽开一个甜笑:“我只不过说几句实话,正常人听了都没事。谁被戳中,谁生气呗。”
张砺怒极,欲再次提剑上前。却见台阶上那壮硕护卫怒目瞪来,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林菀趁机抬起手,指向高处紧闭的殿门:“兄弟们!那里头坐着谁,跟咱有甚关系?我听宋中丞的意思,他只要张砺伏法!”
她指向张砺:“那厮每天垮着一张丧气脸,没办好差就骂得狗血淋头!大家何苦为他送命啊!”
一众绣衣使眼里,竟纷纷露出赞同的眼神。有人悄悄点了点头。
宋湜微微挑眉。
长公主则嫌弃地蹙起眉。
张砺的脸色铁青阴沉,仿佛堆满了乌云。他想要发作,却是进退两难。
林菀笑吟吟地补充道:“我现在就向上头讨个旨意!只要你们脱下绣衣,放下武器,转身出宫回家,过去和今日之事一概不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