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施先生!
邹妙转头,果然见施先生就在太子身边。她瞳眸一亮,忙道:“施先生,我来送画。”
太子双眸微眯,忽然沉声道:“你的画,我今日非看不可了。”
邹妙还没反应过来,怀中卷轴忽被抽走。她一惊,想伸手夺回,却被太子侧身一闪,高举卷轴飞快打开。他身量很高,邹妙踮脚去够,却只将将摸到他手腕。
糟了!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对太子殿下不敬!忙又收手回来,后退低头。
然而画卷展开,太子却愣住了。
画中人是一位娟秀少女,长裙迤地,手执一柄精巧的木梳,对镜梳着一缕垂髾。画旁落款赫然是:琰姬。
他瞳眸里浮起深深失望,喃喃说道:“怎是琰姬……”
邹妙抬头,睹见太子难以置信的表情。知道他为何失望,她却不能透露出半个字。趁他愣住,邹妙赶紧踮脚伸手,抽走画幅。她飞快卷好抱紧,躬身说道:“郎君既已看过,还请莫再追问奴婢。”
“等等,不对,”太子侧身睨来,将手伸到她面前,“拿来,我要仔细看看。”
他虽年轻,话语却莫名透着威严。
邹妙将画轴抱得更紧了,还低头用下颌抵着卷轴,这次绝不再让他偷走!
正当两人相持不下时,施言开口道:“郎君难道忘了师长叮嘱?难道您想被门外护卫看见,您又在与邹娘子说话?”
太子忽然一个激灵,眸色重新清明。他捏紧拳头,深深瞧了邹妙一眼,又瞥向施言说道:“邹娘子涉世未深,还请先生以礼待之。”
施言一怔,继而哭笑不得,躬身伸手:“郎君请。”
邹妙将头低得更深,小声道:“恭送郎君。”
太子再次打量了她和她怀中的画卷,终是转身上楼。施言紧跟在后,一同上了楼梯。
邹妙等在原地。片刻,施言回来了,在楼上说道:“上来吧。”邹妙连忙踏上了楼梯。
来到二楼的管事值房,两人一如往常那样,在书案两侧相对而坐。
施言接过邹妙递来的画轴,打开细细观摩起来。她亦如往日那般,安静等待着他的评价。
半晌,施言放下画轴,笑着对她说道:“很好。每次你用琰姬时,画得都细腻秀美。”
邹妙松了口气。施言转身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一个囊袋,放在案面上。她瞧见鼓鼓一袋,顿时不解:“施先生,以前都是先给底价。待卖出去后,再将溢价对半分。今日怎么给得这么多?”
“这幅画,砇山坊先收下。到时等卖出去了,再付你剩下的画酬。只是……”施言顿了顿,才说道,“你以后不必再来送画了。这些是对你的补偿。”
邹妙立时惊愕瞪来:“为何?”她顿时慌张起来,“是我画错了吗?”
施言垂眸一叹:“邹娘子没有画错。”
“那是我做错了什么?”邹妙捏紧书案边缘,不甘心地追问。
施言都有些不忍心了:“邹娘子也没有做错什么。”
“那为何不让我再来了?”邹妙眼眶瞬间涌出泪珠。她靠捏紧木案来稳住隐隐发颤的手,却稳不住语无伦次的话语,“邹、邹先生,我还可以画别的……只、只是我需要攒钱,还请通融一番。可以吗?”
施言目露不忍,却仍摇头:“抱歉。”
巨大的沮丧淹没心腔,邹妙不自觉松开手,喃喃道:“是不是因为……被那位郎君看出了画师的真实身份……我违反了契约……所以再不能在砇山坊寄卖了……是我的错,对不起。”
她怔怔说罢,一滴晶莹泪珠滑过脸颊,吧嗒落在裙裾上。
施言长叹一声:“娘子不必道歉,原该我们道歉。梁城书画坊众多,娘子才情出众,定会再被赏识。”
“可都比不上砇山坊……”邹妙怔然半晌,终是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拿起钱袋,乖顺地躬身一礼,“多谢先生,我告辞了。”
施言轻轻点头,目送着她沉默起身,退出门外。
在三楼雅室,太子倚在窗边,垂眸看楼下熙攘人群里,有位形单影只的小娘子边走边哭,直至消失在街角。
他不自觉捏紧了窗楹。
——
回到永年巷,邹妙失魂落魄地推开了门。正在院里和邹彧聊天的林菀,一见她模样,脸色一变,连忙上前询问。
邹妙当即落泪。
听她断续说完今日经过,林菀立刻就坐不住了:“凭什么让你走!”
“阿姊!”邹妙拉住她衣袖,“是我的错,被太子看出了化名,违反了契约。”
林菀摇头,认真道:“你什么都没做错!什么都没违反!”她微眯双眼,“肯定是太子问了砇山坊,你是不是阆风散人。”
邹妙默然坐到院里竹榻上,低头沉默。邹彧上前,躬身安慰:“没事,你画得那么好!在哪里都能被赏识!”
她掉的泪珠更大了:“施先生也是这么说……”
邹彧挠挠头,无措地看向林菀。
林菀重重吁出一口气。去跟砇山坊讲道理,根本没用。虽然太子每次去都穿便服,但砇山坊肯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先前长公主一句话,便能随意改变阿妙的未来。
现在太子一句话,又能让她再不能去卖画。
深深的无力感漫过心头。
她叉着腰,昂头望着小院上空的湛蓝天际。
三人皆陷入沉默。
片刻,她突然拍手,那两人惊得同时转头。
“树挪死,人挪活啊!”林菀竟扬起笑容,“我觉着,那位施先生说得没错!阿妙,咱去别处画!保准赚得比砇山坊还多!”
邹妙仿佛被她的明媚笑容感染,眸色亮了些:“阿姊觉得我该去哪里?”
林菀偏头想了想,那缕垂髾轻轻摇晃起来。
她旋即抬起一根手指:“去太学!”
“啊?”姊弟俩都懵了。
林菀又道:“你们想想,策试刚结束,许多考生心里最盼望的是什么!”
“什么?”邹妙问。
“上榜。”邹彧答。
“没错!”林菀在院里踱步,边走边说,“你们想,现在大家都等着放榜,心里着急,又什么都做不了,是不是……就得拜拜圣贤,拜拜文昌君。阿妙你画一堆小像,拿到太学门口,保准都被抢光!”
她一通说下来,连邹彧眼里都泛起神往:“不如先给我来一张圣贤画像,让我挂在榻前,早晚拜一拜吧。”
“噗,”邹妙眼中泪水未干,却是笑出声来。她轻声道:“那我试试吧。”
见阿妙终于展露笑颜,林菀弯起双眼,温言说道:“你想画就画,不想画就不画。反正还有阿姊呢。大不了就回云栖苑安心做事,还轻松些。”
“嗯,”邹妙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
因为邹彧考试,她们俩又休了假。反正有空闲,邹妙干脆在空白竹板上,画了好几十张圣贤小像。待他们装在筐里,拖到太学府门口,认真一瞧,顿时惊住了。
原来那官道旁的商家店铺里,竟是家家都在门口挂出一串先贤画像。来来往往的太学生,不时停步购买。
邹妙正要沮丧,却见林菀看过一圈回来后,兴奋说道:“他们卖的,都没你画得好!”
说着,她找了块空地,抖开筐里的褥单铺在地上,将圣贤画像竹板摆了上去。没过多久,竟不时有太学生过来围观,然后爽快买走了!
邹妙愈发惊喜。这时,有位中年男子挤进围观他们的人群,躬身看了一圈,对站在中间的林菀说道:“你们剩下的画像,我都要了!”
林菀抱起双臂打量来人:“你瞧着也不是太学生吧。”
那男子说道:“我是旁边那家铺子的掌柜。”说着,他指了指自家商铺,“这些先贤画像,就是策试前后卖得最火。你们这画得好啊!谁画的?”
林菀指了指邹妙。
男子又道:“我多出一成,你以后都卖给我吧!画多少买多少!”
邹妙眼里顿时迸出灿烂的亮光,她兴奋地看向林菀,见对方点了点头,遂对男子说道:“好。”
接着,那人爽快地付了钱,把整张褥单卷起来带走了。
三人看着那人背影,欢快地互相击掌。
“就说你到别处卖,肯定赚得更多吧!”林菀笑着把钱袋塞在阿妙手里,“如果你愿意,可以再来跟这些掌柜谈谈。”
邹妙重重点头。
林菀伸了个懒腰,松了口气:“走吧。”
这时,她转眸发现,远处有家店铺门前排着长队。等候的人比其他店家门前都多。她眯眼瞧去,见那只是一家很不起眼的铺面,上面高高挂起一杆老旧的旗帜,写着“梅花糕”。
梅花糕……
她一时愣住。
邹彧顺着林菀目光的方向,解释道:“别看那家店看着普通,却是太学门口卖得最火的糕点。”
“是吗!”邹妙一听便兴奋起来,挽起林菀胳膊便往那边走,“去看看!”
林菀正出着神,不小心被她拉上前去。
随着他们走近,林菀才发现,那家店铺门口还竖着一块招牌,只是放在地面上,先前被长长的排队人群给挡住了。
直到她走到招牌前才看清楚,上面写了几个大字是:前无古人,四科榜首,宋湜郎君。
随后又插了一个小字:曾。
最后又写了几个大字:每日光顾之梅花糕。
第30章 延期
又要误会她自作多情。
林菀看招牌时, 邹妙已排到队尾了。
邹彧在旁给她介绍:“我入读太学时,这家店就在了。听店家说,还是开了十五年的老店呢!”
“十五年都这般受欢迎吗?到底有多好吃啊?”林菀惊讶道。
她踮脚一看,店铺门前不过六尺, 一张灶台、一个烤炉便占去一半。里面只有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店主忙碌着。炉中飘出袅袅炊烟, 挟裹着浓郁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