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跟阿彧说,就站在此地等他去打听。还没开口,便看见宋湜抬眸望来。
两人瞬间目光相接。她飞快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顺着宋湜的目光,许骞也看到了不远处的三人。他抬声唤道:“奉文,你过来!”
邹彧朝她俩点点头,疾步走了过去。
宋湜却往林菀的方向走来。
“阿姊,”邹妙凑近悄声说道,“宋御史好像要来找你。”
“呵,随便他找谁。”林菀抱起双手,看看周围茂密的大树,看看寝舍外面上了年岁的墙壁。
很快,一道脚步声走近,宋湜平静疏离的声音在旁响起:“林娘子。”
林菀正在专注欣赏旁边一棵树上的鸟窝。
“阿姊,宋御史叫你呢!”邹妙碰了碰她的胳膊。
“听到了。”林菀淡然应道,目光仍落在鸟窝上。
“请借一步说话。”他波澜不惊地说道。
“就在这儿说吧,没什么话阿妙不能听。”林菀已经数清楚了,鸟窝里伸出了四只雏鸟脑袋。
宋湜顿了顿,平静无波的声音依旧不变:“事关御史台正在调查的案件,需得避开无关人等。”
林菀顿时纳闷,这才转头看他:“案件?”
宋湜负手在后。在她望来的一瞬,他悄然在袖中捏紧了手,却是面不改色:“不错。”
邹妙左右看看,忙道:“我去那边!”说着,她连忙走远到数丈之外的树下,一会儿看看正与许博士说话的邹彧,一会儿看看与宋御史说话的林阿姊。
林菀环顾一圈,周围再无旁人。突然与他独处,她只觉浑身不太自在起来。
她轻嗤一声:“本人从不犯法,怎会牵涉到御史台调查的案件?”
宋湜静静望着她:“并非是娘子犯法。而是御史台近来查处的一件案子,牵扯到一桩十年前的旧案。”
林菀心脏重重一跳,转眸盯着他。
果然,宋湜紧接着说道:“当年的受害者名叫林茁。经调查,林娘子正是受害者的亲属。”
一股巨大空白袭向脑海。林菀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用到的词语。
她声音已然有些颤抖,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念出来:“受,害,者,林,茁?”
宋湜轻轻颔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望着她。
林菀再也忍耐不住,滚烫的泪珠倏尔涌出眼眶。胸腔蔓延出漫天酸涩,她不敢置信地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受害者……”
十年了……
她终于听到了,受害者,林茁。
第31章 登台
她继续看向远处,他继续看着她。
“本想明日派人去永年巷, 但今日既碰见娘子,宋某便长话短说,直接告知于你。”
意识到宋湜还在对面,林菀迅速抹干泪花, 认真听起来。
“前几日, 一名守吏半夜去兰台篡改典籍, 以助考生作弊, 被当场抓住。”宋湜徐徐道来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树林里, 莫名能让人平静下来。
林菀顿时不解:“半夜去兰台篡改典籍, 为何能帮助考生作弊?考生试卷又不在那儿。”
宋湜耐心解释:“士人阅读的典籍简册, 皆是抄录而来。抄书费时费力,故而典籍卖价昂贵。很多士子干脆自己动手抄录。”
“这我知道,”林菀点头, “当年你和许博士,现在阿彧和同窗, 都是去兰台亲自抄书。”
“抄录书籍,极容易抄错字。圣贤讲究微言大义。一字不同,释义千差万别。长此以往, 典籍便诞生了不同版本。”
聪明如林菀, 瞬间便想到:“我明白了!当今最正确最权威的典籍版本,就收藏在兰台!若有人考试时引经据典, 产生歧义,考官无法决断, 便以兰台典籍为准!”
宋湜轻轻颔首, 面露欣慰:“不错。”
林菀偏头想了想, 忽然震惊:“有考生意识到写错了, 比起在千万试卷里翻找自己那份去篡改,他们更加胆大包天,直接去篡改兰台典籍的原文!”
这时,远处寝舍门口,走出几名玄衣吏员。他们将许多简册搬到旁边的马车上。
宋湜道:“涉案考生平时抄录的简册,都要带回御史台。我也该回去了。林娘子。”
“嗯?”林菀望向他。
“令兄当年离奇死亡,令堂曾去京兆府报案。后来此案以‘擅离职守,饮酒过量,暴毙身亡’结案。不久前,宋某调阅了此案卷宗……”宋湜的语气,淡然得像在提及一道寻常普通的卷宗。
但林菀知道,那是十年前的旧案。
十年了,京兆府卷宗只怕浩如烟海。而他竟把那道卷宗找了出来,定然不容易。
她忽又反应过来:好端端的,他为何突然去调阅那道卷宗?
之前她和阿母根本就没向他提过,跟京兆府报案的旧事。
他如何知晓的?
林菀微微睁大眼,欲言又止。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邹家姊弟答谢宴上,他们谈论守吏时,她突然离席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继而从姊弟俩口中,了解到旧案细节。
她轻轻抿唇。
应是他职责使然吧,才去调阅了旧案卷宗。毕竟牵扯到了御史台。
从宋湜面色上,丝毫看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他永远理智平静,漏不出一丝供她猜测的蛛丝马迹。
“如今此案已重新结案,当知会报案家属。不知你何时有空……”宋湜顿了顿,才道:“去御史台重新签字画押?”
“现在就有!”林菀脱口而出,“宋御史带我一同回去吧!”
“好。”宋湜当即转身,“剩下的细节,在路上说。”
她当即跟邹家姊弟和许博士道了别。宋湜让她先上车,林菀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说得太快了……
此刻,她站在车厢门口,见里面简册堆如小山,高至车顶,占据了一半的车厢空间。剩下一半,只够两个人在前勉强挤坐。
但想看新卷宗的迫切心情战胜了犹豫,林菀钻进车厢坐下。待到宋湜进来时,就只能与她并肩紧挨在一起。
林菀突然后知后觉地,心跳剧烈起来。
他挨在身侧,虽然隔着衣裳,却能清晰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两人衣袖交叠在一起。林菀往旁偏身,可身边再无空隙。马车启行,开始转弯。她被牵引着倒向宋湜,头撞到他肩上。
林菀连忙坐正回身,轻声道:“抱歉。”
“无妨,”宋湜垂眸应道,耳尖悄然泛红。
两人沉默下来。
车轮“吱呀”旋转,两人身体微微摇晃。林菀不时靠住他,又连忙回正。
他这般讲究礼仪,应会介意吧。
她抓紧衣摆,尽量挺直稳住身子。
空气如凝固一般,尴尬弥漫在车厢里,愈酿愈浓。
林菀不敢看他,也就不知道,宋湜的耳尖已然红如滴血。
太学位于城南郊外,回内城的御史台且有一段路程。总不能一直沉默吧,林菀打破安静,故作平常语气地说道:“宋御史再跟我说说案件细节吧。”
“好,”宋湜吁出停滞半晌的呼吸。
他也是上车后才意识到,她紧挨在旁,身上花香几乎将他包裹。对他而言,每一次呼吸,便是一次对克制力的凌迟。
但此次终究是来办案,脑海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
所以他仍能面不改色,平静开口:“考生买通守吏,篡改典籍原文,以取佳绩。此种行径,竟成了某些蛀虫的敛财之道。前几日,此名守吏趁夜掌灯,修改兰台典籍时,被当场抓获。”
一听他讲起正事,林菀也迅速抛掉遐思:“能被当场抓获,应是提前埋伏,等了很久吧?”
“嗯,”宋湜略过了他的部署细节,只道,“我们顺藤摸瓜,找到行贿考生。据那人交待,他经人介绍向此贼行贿。饮宴时,他听此贼在酒后自夸:行事十几年从无闪失,就算以前被发现,也处理得干干净净。”
林菀浑身一凛。
“我阿兄在十年前就发现了,却被这贼人害死!”她脱口惊呼,浑身颤抖起来。
原来如此……
为何兄长明明在值夜,却还要饮酒?
因为他根本没主动去喝,而是被人强行灌下!
为何贼人会给阿兄灌酒?
因为他们是同僚,平时一起吃过饭,知道阿兄不能沾酒的习惯!
贼人如此行事,再加京兆府草率查案,罪行便掩盖至今。
林菀忽然想起来,十年前那个清晨,她去御史台门前等官吏上值,一个个询问他们是否认识林茁。很有可能,凶手就在其中!
一阵凉意从脊背窜上脑海,她紧攥住衣袖,强行撑着随时会崩塌的情绪。
宋湜静静望着她,只道:“我们当即审问贼子。证词之下,他无从抵赖,俱已招认。”
一道清泪倏尔落下。
林菀迅速抬袖拭去,嗡声笑道:“多谢宋御史!”
不等他回应,她便迅速转头看向窗外。
宋湜没再说话,只望着她的侧颜。
她端正坐着,背影挺直。头顶挽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根银花簪,又落下一缕垂髾至颈后,正随马车前行而微微摇曳。
她沉默着,他便也沉默。
突然,前方车夫惊呼:“让开!”马车霎时急停,两人身体当即前倾。
后方简册顺势下滑,眼看要砸到林菀后脑勺,宋湜飞快抬手挡住。“砰”地一声,厚重的简册砸到他手背上,他蹙起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