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要起身,却被林菀用力按坐回去。他讶然转头,见林菀凑近,认真打量着他。
“宋郎君,你又不是铁做的人,眼眶都发青了,现在赶紧回家睡觉吧。”
宋湜摇头:“还有事没处置完,我得回御史台。”
他又起身,却见林菀竟迅速翻身,坐到了他的腿上!
宋湜震惊抬头,却对上她带着笑意的弯弯眉眼。
此刻两人相对,胸腹虽未相贴,却是近在咫尺。林菀坐在他腿上,膝盖放在竹榻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不等他说话,她便用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拇指摁住他额角,柔声道:“是不是累得头疼了?让我揉揉。殿下最喜欢我给她揉额角,每次都夸我揉得最舒服呢。”
她说得面不改色,胸中心跳却重如擂鼓!
纵然以往八面玲珑,胆大行事,也从未像此刻,大胆妄为地坐在一个男人身上!
只凭着那股不甘心。
他昨夜所为明明甚为可疑,可他今日就是不承认!
就像他明明已累到极致,连她都看出来了,还要固执地不肯休息。就算查案,也不是这般不要命的做法。
心中不服的火焰越烧越旺。她非要看看,他一面百般包容,一面拒人千里,到底是什么意思?若她用上百般手段,非要他去睡个觉,能把他为难成什么样?
宋湜面露恼怒,抬手摁住她的小臂。但他向来极有风度,气话都说得甚为有礼:“林娘子此番成何体统!下来!”
然而下一刻,他额角感受到一股徐徐传来的力道,揉开了积淤多日的隐痛。与那道淡淡花香一起,摧古拉朽般地一路消弭身体深处的疲累。
在他微微怔神之际,林菀软糯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只要你不动,我就下来。”
宋湜依言不再拉她,她却仍然坐得纹丝不动。
额角那道力道,甚至开始沿耳后来回移动。划过眉间时,他不自觉闭上了眼。锁在眉头的昏沉当即褪去。它又来到颈后,轻重适宜地按压穴位。每按一次,脑海便清明一分。
它所过之处,漾开阵阵酥麻。这双纤柔的手,在诱他逐渐沉溺。她的温软身体近在眼前,随着她手上动作时而靠近,时而离远。而她是坐在他腿上的……身下传来的阵阵触感,教他喉头渐渐发干。
而林菀这边亦不好过。
坐在他身上,心跳快要跃出嗓子眼来。指腹触碰到他肌肤的刹那,手臂几欲颤抖,却要迅速稳定下来,沉稳揉按发力。指尖沿途摩挲着他的眉宇,耳廓和后颈。
他眉骨微耸,鼻梁高挺,眼尾修长,肌肤虽然白皙,但摸起来有些粗糙。耳廓瘦窄,耳垂也是小小一团,没什么肉。耳旁的下颌线,倒是线条分明。再往后,颈后肌骨有些发紧,看来他常年紧绷着肩背。
他的嘴唇,薄薄两片,此刻还紧抿成线,被挤成淡淡的绯红色……想亲……
林菀赶紧甩头。
她不敢。
眼下这番动作,已是她目前的极限了。不久前还在肖想的身体,此刻就在手掌之下。往日只能远远观赏的俊逸容颜,此刻正被她细细描摹。
她呼吸愈发急促,但离他太近,又怕他察觉,只好拼命压抑。
但再压抑,也阻止不了两人周身升腾的温度。
宋湜终究有着极强的自制力,脑中的弦绷紧到极致。他睁开眼,再次按住她的手,投来清冷目光:“为何还不下去?”
林菀想了想,应道:“圣贤又没教过我,说话要算话。”
宋湜有些生气:“我最厌恶满口谎话之人。”他下意识用了力道,捏住她的手腕。
林菀受疼,脱口呼到:“疼。”
见她蹙眉,宋湜连忙松了手劲,只催道:“下去。”
他本可以直接站起来,那她势必会朝后跌倒……他不想让她如此狼狈。
也可以抱她下来,那势必要抱住她的腰……他亦不想轻薄于她。
于是他只好皱着眉,板着脸,握住她的手防其乱动,冷声催她下去。
林菀轻轻叹气:“好好好,宋郎君最诚实正直。那你说说,我揉得舒服么?”
宋湜一时语塞。
答案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但这个词对他而言,无异于浪荡之语。过往所有读过的经书,恪守的礼道,都不允许他说出口。他眸里浮起更多愠恼。
“要说实话,不许撒谎。毕竟宋郎君最讨厌满口谎言之人嘛。”林菀诚恳望来,眸里盛满期盼。
这两个字,硬是让他如鲠在喉,难以吐露。他不想说,甚至一想起来,耳根就红得发烫。于是他转头回避,继续催她:“下去。”
“不,”林菀油盐不进。
宋湜叹气,无奈之下只好耐心劝告:“男女授受不亲。林娘子行止逾礼,教宋某如何自处?”
林菀却露出好奇:“宋郎君,我听不懂大道理。而且你我之间,到现在才讲守礼的大道理,不觉得有点晚么?”
宋湜语塞。
是啊,早在与她初见的那夜,两人所为就已失礼至极,愧对礼道了。
她还追问不休:“你怎不回答我呢?”
宋湜皱眉瞪她,目光更恼。他快被折磨得再难维持风度,遂沉声威胁:“再不下来,我便起身了!”
林菀又露出委屈表情:“你凶什么。”
宋湜深吸一口气,竟再想不出办法应付她了。不应该的,过往再难的问题,他都能游刃有余。偏偏遇到一个不知礼数,百般无赖的小娘子,弄得他无可奈何。
林菀眨着潋滟生波的杏眼,摇了摇被他捏住的手腕,嘟囔道:“不回答我,还凶我。”
她的模样落入他的眼帘,瞬间让心脏鼓动得几乎跃出胸腔。
宋湜放开捏她的手,转而攥住衣袖,偏头避开她的目光,长叹一口气。再者,额角隐痛虽有所缓解,身体终究疲累至极,他懒得再提精神,与胡搅蛮缠的她争辩下去了。
许久,滚动在喉头的两个字,终于艰难吐纳。
“舒服。”
刚说出口,宋湜便羞臊得闭上眼,耳根红烫至极。
他这副模样,教林菀一时看痴了。又想起云栖苑那夜,他脖颈都泛起红晕,宛如被岩浆炙烤的白玉,染上了霞色,比原本的清冷模样动人万倍。此刻他半羞半恼的反应,比那晚还要好看。真是一幅被上天眷顾的完美景致。
唯有她一人,得幸亲眼目睹。平日气度端雅,清正如玉的宋湜郎君,竟也有这样一面。
林菀轻轻咽下些许津液。
天呐,她竟误打误撞发现,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欺负宋湜。
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眼下他还没彻底生气,万一彻底惹恼他,她就无人可欺了。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在宋湜闭上眼的那一刻,林菀趁机再次按住他额角。
随着手上轻轻揉捏,她认真的声音紧随而至:“好了,方才都是玩笑,还盼宋郎君莫要恼我。”
这次,她用一只手的拇指和小指,按住他两边额角,手掌盖住他的眉眼。另一只手拿着装满花瓣的香袋,放到他鼻下。
林菀轻声道:“宋郎君,好好歇息片刻,天塌不下来。”
宋湜的眼睛被她手掌盖住,不能睁眼。随着她话音落下,花香与额角按揉的力道同时袭来,抽走脑海里的重重思虑。被舍弃多日的困倦之意,如滔天海浪般奔涌而至。几乎眨眼间,他便被睡意席卷。
朦朦胧胧间,淡淡花香包裹了全身,轻柔的按揉还在继续,从眉宇延展到肩颈。他如坠云层之上,肩上重担被渐次卸下。无论身体还是心神,都逐渐松弛下来,竟再也不想睁眼。
意识愈发模糊,不知何时,他彻底陷入了睡眠。
当宋湜再睁眼时,眼前依然是林家小院,景色却竖了过来。先前如灌泥浆的脑海,竟是一派清明。此刻他正侧卧在竹榻上,身上盖了层散发淡香的薄被。脖颈下垫着的……竟是林菀的大腿!
宋湜浑身一激灵,残存睡意霎时消散。他立时坐起,盯向林菀。
“这么快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蹙眉揉起僵硬的腰背。
“我睡了多久?”宋湜忙问。
“大概……半个时辰吧。”见他看向院门外,林菀又道,“放心吧,我已跟车夫交待了,宋御史颇为疲累,在家里休息片刻。还给了他一点赏钱,说是你吩咐他在巷口等候,辛苦他了。”
说罢,她莞尔一笑,偏头问道:“我处置得还不错吧?”
宋湜松了口气,捏了捏眉心。许是缺了太多睡眠,方才睡得毫无知觉,没有做梦。甚至感觉刚闭眼就醒了过来,仿佛只过了一刹那,实则竟过了半个时辰。但浑身已然神清气爽,身体都轻松了不少。
此刻,周身都泛着紫菀花香。每呼吸一次,便觉脑中焦虑减轻了几分。他自知不能再待下去,便掀开被子,拿着手边香袋翻身下地。
宋湜转身回望,见林菀也站起身来,拾起榻边的一个食盒递来。
“宋郎君,昨日耽误你用晚饭,今日又耽误你用早饭。铁做的人也禁不住这样饿,里面是些点心,路上填填肚子,莫要嫌弃。”
见他迟迟不接,林菀蹙起眉,叹息一声:“看来宋郎君嫌弃我们家的东西。”
“没有,”宋湜无奈解释,接过了她的食盒。
林菀当即高兴起来,转身叠起榻上散落的薄被。
宋湜盯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但终究只说道:“林娘子,宋某告辞。”
林菀麻利地叠好被子,转身送他到院门口,笑盈盈地叠手一礼:“宋郎君慢走。”
宋湜还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她。
在即将踏出门槛的时候,他忽然收住脚步,转身对她说道:“林菀,我是男子。你独自在家,还如此轻率相待,毫无警惕,若我心怀不轨,你就会受伤。”
林菀唇角勾起,倚到门扇上,望着他说道:“全天下谁都可能心怀不轨,唯独宋郎君不会。”
“你……”宋湜噎住。
如何敢承认,偏偏他就是心怀不轨?
只是他心存理智,尤其能克制罢了。
他莫名有些愠恼自己。与其说她毫无警惕,更应该说他逾礼冒犯了。
宋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是秘而不宣的欲望,更是诱他步步犯错的深渊。
他的克制,仍然远远不够。
“是我的错,”宋湜恢复了清冷面色,垂首施礼,“不该一再逾礼与娘子独处,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他攥紧香袋,垂眸看着地面:“娘子的善意,宋某这次收下了。还请娘子记得,亲手做的香袋,往后不可当礼物随意送人。”
“哎呀,”林菀讶然,还掰起指头,“那我可送了许多人,像阿母、阿妙、阿彧、张媪,还有好几个下属都有呢。”
“下属?”宋湜蹙眉望来,“香袋乃贴身之物,怎能轻易送给男子?”
“不能吗?”林菀面露好奇,迟疑伸手,“那要不……你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