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不耐烦地瞟了一眼他,又回望河岸,放慢语速:“林菀,去哪儿了?她不是你邻居吗?”
邹彧倏尔捏紧了笔。他深吸了一口气,佯作平静地回应道:“应该在家。”
“在家里?”霍衍诧异转头,“往年寒衣节,她都请假去送寒衣啊。”
“我不知道,应该去了吧。”邹彧匆匆说罢,继续伏案写起来。
霍衍纳闷地站起身,叉腰看向舱门。
“难道看错了?”他喃喃语道。
——
无人知道,在底层船舱里,被他们说起的林菀,正被宋湜擒着双手,按在舱壁上动弹不得。
她见宋湜恼得沉默许久,便嘟囔着没话找话:“宋郎君,你拿了我的东西留个纪念。我也得拿你的东西留个纪念,才公平是不是?”
半晌,宋湜才应道:“你的香袋送了许多人,这算什么纪念。”这次他的声音里,依然隐含恼意。
他终于又说话了。
林菀松了口气,又道:“怎么不算纪念?”
片刻,宋湜才沉声道:“独一无二才叫纪念。”
“噗,”林菀笑了,“原来,宋郎君想要独一无二的纪念。”
“强词夺理。”宋湜恼道。
“口是心非。”林菀旋即驳道。
他不再说话了。两厢突然沉默。
又过了许久,宋湜突然问道:“你喜欢什么?”
林菀勾了勾唇角,说道:“我喜欢数钱。宋郎君准备给我送钱吗?”
宋湜再次无语。
她真是知道,如何让他无言以对。
他无奈道:“你想让我怎么回答这句话?”
“噗嗤”,林菀又笑出声来,故意说道,“宋郎君,我帮你要出不少力呢……宋郎君却连个好东西都不给来安慰,我士气都不高了……”
宋湜继续沉默。
黑暗中的时间让人觉得格外漫长。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说道:“你闭上眼。”
“我此刻睁着眼,也什么都看不到啊。”林菀道。
宋湜又沉默下来。
许久,许久,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一般。
他竟松开了钳她的手,还牵起她的一只手缓缓落下,放在了他的衣襟上。
林菀无比惊愕地睁大了眼!
“你这是……”
“你不是想看么……”宋湜反问。
林菀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但她迅速回神,惋惜道:“可惜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她伸出指尖,探得更深。是他的胸前,指腹下一片坚实的触感。再往下,忽惊得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正当她再欲往下,手却被他按住了。
“到此为止。”他说。
林菀顿时不满:“这怎么够!”
而且眼前全都是漆黑一片,她根本什么都没看见啊!
然而宋湜已把她的手拿了出来,把衣襟重新整理得严丝合缝。
“此番行止已是逾矩,不可过于放肆。”他连声音都恢复了平静。
林菀咬牙:“宋湜!”
她重重一哼:“我的放肆,分明是你一步步纵容出来的。”
“那我现在拒绝了。”
“啊嗷……”林菀抱起手,不想再理他了。
【作者有话说】
宋郎君的下限在急速降低。
然而宋郎君勉为其难降低的下限,仍远远满足不了林娘子的要求。
第44章 心事
保守秘密,天知地知。
接着, 任凭林菀如何唤宋湜,他都没有回应。只是依然能从近在咫尺的身体温热,感觉到他还在原地。
随着笼罩四周的黑暗再次安静下来,林菀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方才, 黑暗遮蔽了视野, 仿佛也遮蔽了现实。她不知怎么了, 脑子一时热血上涌, 举止便轻狂起来。万万没想到,就连她自己都觉分外轻狂的举动, 竟得到了宋湜的回应。
眼下一安静, 刚刚发生的一切, 仿佛又全然被黑暗吞噬,消散得了无痕迹。
林菀知道,对他来说, 那番举动已突破底线。只怕正因身处黑暗,他才会额外破例, 放肆一回。现在冷静下来,八成是接受不了。
真可惜,周围太黑了, 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
陪着沉默半晌后, 林菀轻轻一笑,忽然说道:“那日在永年巷, 宋郎君还说以后会注意分寸,让我不再误会。现在, 宋郎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一说完, 林菀就觉得自己当真过分。
作甚, 非要一再逼得他无言以对。
非要逼得, 让这自诩清正君子的人,看看自己有多虚伪。
哎,作孽。
果不其然,又是沉默。
许久之后,宋湜才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林菀却没有追问了。
因为她发现,说笑归说笑,逼问归逼问。当他真开始谨慎思量了,她忽然又不想听到答案。
——
船头甲板上。
邹妙终究是提起笔,开始画起梁水河神。太子毕竟知道她是砇山坊的画师,还看到了琰姬那个化名。此刻她画河神图,用的是琰姬的细腻笔法。
太子便在三人的书案边,踱步观摩。就算路过邹妙身边时,他也只轻轻瞥一眼,不曾表露特别的关注。
但也就是数次掠过的一瞥,他却看得很清楚。
今日邹妙的画上,河神的衣饰线条虽与阆风散人的画不一样。但是,河神的眼睛,和云中君的眼睛极像,皆是细长上挑,炯炯有神。
神明模样全凭心中想象。一位擅画人像的画师,总有一些自己的习惯,面对需要想象的神明时,在画上留下蛛丝马迹。
今日,终于看到她亲笔作画的样子了。
太子在袖中紧紧捏着手,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淡然扫视另外两人的书案。
他会伪装,也会忍耐,就像过去阿兄教他的那样。
六岁时,姜临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时至今日,他仍记得母亲伏在门槛上,痛彻心扉的哭声。而身边的东宫内侍还在笑着哄他,殿下要去世上最好的地方,你母亲……啊不,夫人是为你高兴呢。
从此,他被关进了笼子里。
原本他在家,可以在院里上房爬树,抓鸡斗虫。但在那个比家大千倍的宫苑里,却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如果他犯了规矩,身边照顾自己的仆婢就会被打得遍体鳞伤。
好在不久后,阿兄考了个好成绩,被封了官职,能不时进笼子里陪陪自己。在和阿兄短暂相聚时,他可以大哭一场,说说心里话。阿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教他。
然而没两年,阿兄突然必须离开梁城,把他一个人,留在高墙垒成的牢狱里。
转眼,他已经十六岁了,找到了一个被允许的喜好。
贵为太子,却小心翼翼地,在绢布上窥探自由。
一如此刻,他看着梁水河面,幻想着河神模样,却不敢看画出河神的邹娘子。
邹妙落下一笔,见砚中墨汁已尽,便把笔搁在砚边,抬袖研起墨来。
恰好此时,河面一个浪头打来,船身晃动。笔从砚边滚落到案面,又继续往外滚。邹妙连忙去抓,但来不及了。笔刚好从案边滚落下去,将旁边经过的太子纁裳,划出一条长长的墨迹。
太子低头一看,顿时愣住。站在船舷栏杆边的东宫内侍,霎时脸色一变。
今日太子祭祖陵,穿的是九章衮服,绣有九种象征江山社稷的图案。而墨迹染黑之处,首当其冲就是龙纹……
邹妙盯着那道墨迹,已然浑身冰凉僵硬,脸色煞白,连笔都忘了去捡。
东宫内侍黑着脸,疾步上前怒斥:“大胆民女,竟敢玷污太子衮服!来人,将她拿下!”
变故骤生,旁边的霍衍和施言同时转头,亦是一惊。
邹彧心下巨震。他连忙起身,跪在案边叩首:“阿姊是无心之失!还请太子殿下宽宥,从轻发落!”
东宫内侍冷笑:“一介草民懂得什么!玷污衮服,毁坏龙纹,此乃大不敬!罪该万死!直接杖毙亦不为过!”说着,他看向靠在船舷栏杆旁的霍衍。
邹妙浑身一抖,这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跪地叩首,颤声道:“奴、奴婢绝非、绝非不敬殿下……”此刻她慌乱至极,百口莫辩,身旁却没有能言善道的林阿姊帮她解释。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霍衍眯起眼站直身子,偏头示意船头两名禁卫:“拖下去。”
施言惊愕至极。他刚起身朝太子跪下,准备开口说话时,却听太子轻声道:“慢着。”
太子缓步走到栏杆边。河风掀起衣袖,他坦然负手而立,望向波涛翻涌的河面:“今日寒衣祭祖,不易动刑。何况,衮服并非由她弄脏。”
听闻此话,众人皆露出不解之意。大家明明都看见,是她的笔落下划脏了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