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怀之长吁一口气,昂头靠回了树干。
远处,林菀再次迈开脚步。沿官道走一段路,再拐个弯来到渡口,下台阶上到码头,重新回到船上。
她重重舒了口气。
跟这厮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回,如今在近前看到他的下场,最大的感受,竟然是觉得他可悲。
罢了罢了!终于把这厮送走了!
她提起裙摆,轻快地登上楼梯,回到三楼雅室。
宋湜依然坐在案边,一见她便弯眼问道:“看到了吗?”
“看到了!”林菀重重点头,坐到他身边,简单说了一遍见到那厮的过程,最后亦是轻轻叹息。
楼船徐徐启航。
宋湜偏头看向窗外后退的河岸,缓缓说道:“十多年前,我们是太学同窗。最开始,我只是觉得,岳怀之最多有些爱慕虚荣,并不是个坏人。他那时,也不曾像现在这样,做了诸多恶事。”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策试结束,他出任尚书台令史。我们就没来往了。再后来,又听说他攀附了长公主,逐渐飞黄腾达了。”
“嗯,”林菀点头,回想起来,“最初他跟我们这些,殿下身边侍婢说话,也挺有礼的。”
宋湜回头望着林菀的眼睛:“他并非朝夕之间,就变成了现在的岳侯。多年来,他为非作歹,日益跋扈。但若在最初犯错时就被管束,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林菀缓缓点头。
忽然,她双眼一眯。
以她的处世精明,当即察觉到,宋湜突然说这种话,定有弦外之音。
她索性直接问道:“宋郎想说什么?”
宋湜垂下眼眸,迟疑了片刻,又抬眸注视着她,认真说道:“岳怀之舞弊受贿,占田造园等种种恶事,是长公主长期纵容的结果。”
林菀抿了抿唇。少倾,她解释道:“殿下说她枉信歹人,以后定会警醒。”
宋湜摇头,耐心说道:“阿菀,那厮所作所为,长公主全部知道。岳怀之充其量,只是个为她敛财的工具。他为得到长公主重用,逐渐深陷泥沼,直到再也无法回头。阿菀,我不希望你也变成那样。”
林菀的心咯噔一响。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宋湜。
半晌,她问道:“宋郎今日专程带我来看岳怀之的下场,原来是等在这里,为了对我说这些话。”
她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窗外:“难道你对我毫无信任?我不会变成岳怀之。”
宋湜沉默下来。
须臾,他继续说道:“没人能从一开始,就会预料到自己将变成何等模样。连当年的河间郡主姜嬿,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成为现在的长公主。”
“六王之乱时,她和陛下只是郡王之后。王府被灭时,她带着陛下逃难。那时她只不过是个一心活下去的少女。而现在,她已被权力和贪欲彻底改变了。”
林菀静静听着,一直听到这儿,她猛然回头:“我差点忘了,宋郎对殿下一直抱有偏见。殿下是个很和蔼的人,她从没对我发过脾气。她欣赏我,提拔我。如果没有她,我不会像现在这样施展身手。”
“我明白,”宋湜扶住林菀的肩膀,继续认真说道,“但她用度豪奢,皆取之于民。你掌管云栖苑,应该知道那座九曲石阵,原料采自梁城百里外的石山,千名工匠攀岩凿石,装船运到云栖湖边,垒成那座石阵,却只供她偶尔享乐。云栖苑占地万亩,圈占整座云栖湖,严禁百姓渔泽……”
“云栖苑只是陛下对她的赏赐!”没等他说完,林菀便打断,“难道长公主结束了六王之乱,不值得获赐一座林苑吗?我只是个小小的管事,为何要去质疑主上的林苑?”
宋湜的目光愈发锐利起来:“但她的欲望没有尽头!她默许岳怀之卖官敛财。她的贪欲,在不断填进人命!她手下势力庞大,一旦陷入那张网,就会付出代价!”
“证据呢?你不是查得很详尽吗?弹劾简册里只有岳怀之和那帮官员,没有牵扯到长公主啊?”
“所以她很聪明!”
林菀再次深吸一口气,竭力平静心绪说道:“宋湜,你知道吗?就算殿下当真,些许私德有亏……天底下的人,都可以说她不好。但我不能说。她是我的恩人,她对我很好。”
宋湜黯然垂下眼眸:“好,我不说了。阿菀,我可以问你最后一句话么?”
林菀安静了片刻,道:“你问吧。”
“你想过,有朝一日离开长公主府吗?”
林菀再次沉默。
许久,许久,她答道:“没想过。”
宋湜眼里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
林菀淡淡说道:“宋郎,也许我们,还是只做朋友为好。”
宋湜瞳眸猛地一颤,双手狠狠捏紧了她的臂膀,却没有说话。
雅室里彻底安静下来。两人沉默着。
林菀偏头看着窗外,看外面的黄昏隐去,天色逐渐暗沉。她脑子里很乱,很乱。乱七八糟地闪过往昔画面……一直到刚才岳怀之在背后的那句话:“弄死林茁的又不是我!”
她骤然睁大眼。
林菀突然说道:“我记得,先前看兄长案件的卷宗,那个兰台内贼篡改典籍被阿兄撞见,将他打晕、灌酒、又拖到家门口营造假象。我阿兄身量跟你差不多。晕倒的一个成年男子,那么重。一个守吏如何把他从兰台拖出去,扔到家门口的呢?”
宋湜静静听她说着。
“我一直觉得,凶手不止他一个。那时我本以为,凶手还有当时的作弊考生。但是刚刚岳怀之说,不是他!”林菀转头朝宋湜说道,“我想找岳怀之问清楚,凶手到底还有谁!但他马上就要被流放出关了……”
“好,”宋湜直接应道。他没有多说,起身朝门外走去。
很快,楼船掉头了,开往青津渡。
但是当楼船重新抵达渡口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入夜,四周黑黢黢的。哪里能找见岳怀之那两人的影子。
林菀和宋湜并肩站在官道边。她黯然恼道:“都怪我,刚刚听到的时候没有多想,当时就回头问该多好!”
宋湜镇定说道:“还好月色清亮,可以趁夜赶路。渡口附近应有客栈可以租马。不着急,我去看看。”他的话语永远平静,却总能让人安心。
果然,没过多久,宋湜便让船工去找回了一匹马来。他当即问她:“阿菀可骑过马?”
“没骑过……”林菀犹豫摇头。
下一瞬,她便被宋湜抱着送上了马。他也当即翻身上马,坐在后面抱住了她。温和的声音再次在背后响起:“无妨,我与你同去。”
“驾!”宋湜扬起缰绳,催动骏马。
马背上下颠簸起来,林菀浑身一抖,连忙抓紧了马背。察觉到她的紧张,宋湜微微俯身,一手搂紧了她的腰,一手握着缰绳。
林菀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刚刚还与他闹成那样,还说只与他做朋友的……眼下却被他抱得紧紧的。
她连忙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出脑外。
眼下,还是尽快追上岳怀之要紧。
第50章 心悦
我,心悦你。
马蹄飞驰, 夜间的山风拍在林菀脸上。她转头抬袖,感觉宋湜又将她搂紧了些, 用宽袖为她挡住凉风,让她整个后背陷入他的温热怀抱。
不那么冷了……
她差点又要动摇了。
但此刻情状容不得她心猿意马。林菀抓紧马背,盯着前方道路。官道蜿蜒延伸,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河谷。月色清晖下,依稀可见远处山坳里,矗立着一座高大关隘。而关口下方官道旁,坐落着一些小院木房。
宋湜在后面说道:“以他们的脚程, 天黑前会入住关口前的驿站, 待到明日一早出关。”
“嗯, ”林菀一路高悬的心放下了一些。
很快,他们疾驰到一座院落门前。墙上高悬的旗帜上, 写着一个硕大的“驿”。宋湜翻身下马, 又将林菀抱下来:“你在此稍等,我去叫门。”
他将马拴在树上,又去敲门。没多久, 里面有人开了门。只见宋湜与来者低声说了几句话, 回首朝她轻轻点头。林菀心下一振,连忙跑上前去。
开门者应是驿站小厮,他打着哈欠,掌着灯笼,在前带路。那盏小灯笼照亮方圆数尺,再远处的院落四周皆是黑漆漆一片。林菀不自觉靠近了宋湜,他顺势将她的手握住,偏头轻声道:“他说犯人锁在柴房里, 现在带我们去。”
林菀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片刻,他们来到院角一座小屋外。屋门半敞着,小厮“咦”了一声,打开门:“随我进去吧。”
他提灯在前,两人跟随在后。小屋堆满柴火,三人一进,顿显逼仄。忽然,小厮惊恐叫喊出声。林菀偏头看去,竟见昏黄灯光下,柴房里有一人斜躺在大片血泊里!
她惊惧地睁大眼。
灯光照在那人侧脸上,依稀可见他就是岳怀之!他胸口亦被鲜血染红,衣裳破开,竟是被利器穿胸而死!他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乍看之下,情状着实恐怖。
林菀赶紧偏头。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她的眼睛,将她的头揽进他怀里。宋湜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别怕,我在。”
她被他揽着迅速后退。两人一退出柴房,小厮便慌慌张张跑出来,往驿站屋门奔去。
“那我们……”林菀看向宋湜。
“走,”他揽着她往院外走。
林菀看了眼身后,小厮已进门去唤人了,小院重新陷入黑暗。两人迅速出了院门。宋湜将她抱到马上,自己亦翻身上马,催马前行。
他们调转马头,沿原路返回飞奔起来。
林菀惊恐未定,颤声道:“他们会报官吗?”
宋湜摇头:“只会在驿站附近找个隐蔽树林,挖个坑把尸体埋了。”
她连忙追问:“会是押送他的京兆府吏做的吗?”
“府吏将犯人送到流放地,拿着接受犯人的印契回来,能领酬劳。如今犯人在半路死了,他只能白跑一趟。”
“不应该是府吏……那宋郎觉得是谁?”
宋湜沉吟片刻,道:“他死于贯胸利器。一击毙命,此等手法,应是熟手所为。胸前伤口扁窄,看起来像剑。所以凶手……应是常年佩剑之人。血迹鲜红未干,他死亡时间不久。凶手也许还在附近。”
“什么?”她听得惊心。
他又沉静补充道:“不过现已惊动驿站中人,凶手不会现身了。”
“常年佩剑的杀人熟手……宋郎心中可有推测?”
宋湜沉默得更久了。他终究答道:“绣衣使。”
林菀瞳孔震颤:“怎么会?”
“岳怀之已经没用了。但他知道得太多,只能死。”
林菀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恐怖画面甩出脑海,努力平静下来:“但这只是推测吧。他过往太嚣张,得罪了很多人。如今他落魄了,也许,往昔仇人不想让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