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虽与宋湜同在驿站,却要提防四面八方的眼睛,几乎没机会与他私下相处。于是,两人只能在偶尔撞见时,默然交换眼神。又在心跳骤然加快时,迅速移开目光。
亦或者擦肩而过时,趁无人注意,在长袖遮掩下,迅速勾起小指轻轻交缠。在比闪电消散还要快的一瞬间里,感受对方的温热,而后放开。
当林菀回到自己房间,抑或守在太子房门外时,她只能抬起手,轻轻捻磨指腹,回味方才一刹那与他偷偷牵手的感触。
明明近在咫尺,都没法与他好好独处。
唉。
当初信誓旦旦想吃到他,就算偷偷摸摸来往也无妨的心愿,到底还是天真了一些。
比起什么打探消息,眼下吃了一半又没吃饱,看得见却摸不着,更像一只烧心的蚂蚁在她身上乱爬。浅浅的痒,拍不掉,又丢不开。
当真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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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一早雪化时,车队才继续启程。
积雪半融,官道泥泞难行。车队减慢了速度,直到第五日傍晚时分,才终于到达登郡郡治,登县。
城门外,当地郡守早已得到消息,带着乌泱泱一片人跪在地上,恭迎太子车驾。这群士族见过礼,车队便进了城,又是七拐八弯。林菀临窗观景,远远瞥见一座气派的大宅府门。门楣上,挂着两个斗大,却雄浑有力的字:宋宅。
与其说这是一座宅邸,更不如说是,这是一座占满整整一条街的庄园。
房檐上落着残雪,门口空地却扫得一尘不染,还铺上了绒毯。又有一群人伏跪在上。
车队终于停下,林菀赶紧跳下车,与那赵内侍一左一右,站在太子车驾前。她眼尖地发现,门前迎接的人群,为首的竟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
太子下车,赵内侍搭手搀扶,踱步上前。紧随其后的便是邹妙,林菀赶紧扶她。旋即,恭迎之声此起彼伏。太子让众人免礼。
老妇人被身边的中年男女颤颤扶起,一旁的仆妇连忙上前递来一柄拐杖。那紫檀木拐杖雕着麒麟踏云,精致非常,绝非普通人家能用得起。
走在后面的宋湜拱手行礼:“孙儿见过祖母,叔父、叔母。”
林菀恍然,原来眼前这位银发苍苍的老人,便是宋太傅的遗孀,宋湜的祖母,如今在登郡宋氏辈分最高的许老夫人。
之前听邹妙聊过,太子告诉过她,这位老夫人出身同为清流名门的许氏,正是许司徒的族妹。
再仔细看,这位老夫人虽然银丝如雪,身形略显富态,脸上皱纹却不多。站立时虽拄着拐杖,脊背却挺如青松,一脸傲然之色。
面对宋湜的见礼,她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反倒是旁边的中年妇人,露出温柔笑意:“阿湜,你回来了。”想来,这位就是宋太傅的二儿媳,也就是宋易的母亲了。
然而她话音刚落,许老夫人侧眸轻轻一扫,二儿媳便低下了头,交握双手,紧抿着唇再不出声了。
许老夫人又才抬手,朝太子淡淡一笑:“太子殿下,舍下已设接风宴,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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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有事耽误,有点短。明天争取补个肥的。
第67章 惊语
他第一次去就落在她手里。
先前来时路上, 林菀便听邹妙详细说过,即将要见的人。宋氏族人很多, 但与宋湜最亲的,就是方才见过的三位。他这位叔母姓罗,名云晔,她们称罗夫人便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行,路过古朴幽森的宅邸。林菀暗中环顾,一看便知这是世家大族的老宅。
她依稀记得,宋氏一族在本朝出过两位,官至三公, 八人出任九卿。当年, 宋湜父亲便出任太常卿。他去官回乡后, 担任书院祭酒,潜心治学著书, 亦成一代大儒。
这就要说起, 宋家先祖创办的守明书院,堪与太学比肩。宋湜父亲去世后,现任书院祭酒便是那位叔父。他虽一直未曾出仕, 但也是著作等身, 门生遍布天下。宋氏父子一门三儒,都极受士人尊崇。
当时,与阿妙说话的林菀还道:“能教出满腹学识的两兄弟,这位许老夫人也一定不简单。”
众人行至一处大院,此刻宋弘明和宋湜叔侄,引着太子殿下步入一栋楼阁中。而许老夫人和罗夫人一行女眷,引着邹妙和宫人继续往前,来到邻院厅堂。
屋里已经设好筵席, 正位屏风下设有并列两席。其余席位分列两旁,一众女眷跟随入内,各站一席。许老夫人来到座首后,示意邹妙落座邻席。林菀适时退到屏风旁,以便随时侍奉。
待老夫人落座后,堂中所有女眷才依次坐下。
林菀这才注意到,每张案上所有菜肴摆放得都一丝不苟。第一排从左到右,皆为雁肉、鹿脯,炙鱼、肉羹,第二排是藕羹、米糕等点心,酒壶统一置于木案右上角,连把手朝向都一模一样。
她不禁暗暗感叹,幸亏长公主从未要求得如此细节,不然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早就累死了。
这时,一众婢女鱼贯而入,各端匜盘。
看来诸位宾客用膳前,需先净手。不愧是世家大族,吃饭确实讲究。
邹妙转头望来,递来紧张眼神。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参加这种贵妇云集的宴会。林菀温柔点头,以示鼓励,阿妙面色才稍稍放松了些。
林菀暗暗观察起席上女眷,刚注意到,罗夫人身旁竟坐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女郎。没记错的话,罗夫人只有宋易一个儿子。难道是哪个妾室所生的女儿?
这位女郎从接水净手,到接过布巾擦手,一举一动皆从容不迫,一看便是从小受教的大家闺秀。
待一众婢子退下后,许老夫人开始介绍在座女眷。轮到那名闺秀,只听她道:“小女姓许,单名懿字,邹孺子可唤我阿懿。”
“阿懿是我娘家侄孙女,她祖父就是许司徒。”许老夫人看向许懿时,眼里满溢着慈爱,“阿懿是个有孝心的孩子,来守明书院上女学,暂时借住在我们家,却待我像亲祖母一般侍奉。”
“姑祖母过奖。”许懿亲热回应,落落大方。
阿妙一向寡言,只应了一句:“许娘子好。”
许老夫人瞥了她一眼,瞧出了她的紧张拘谨,脸上笑意淡了些。
满座妇人一一见礼,皆是宋氏旁系亲族,邹妙逐一简单问好。许老夫人面上笑意越发淡了。
林菀轻轻叹气,只有她知道,阿妙能撑到现在,已是尽了最大努力,没法让她朝夕之间,就学会说那些场面话呀。
介绍完毕,许老夫人一声示下,宴席开始。诸位妇人端碗动筷,掩袖轻嚼,席间几无声响。
唯有阿妙动筷时,碰到盛菜的漆盘撞出一些响声。声音不大,但在鸦雀无声的席间,仍有些突兀。阿妙浑然不觉,到后来她每夹一筷,席间便有几名妇人望来。她还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向林菀,不知为何总被人看。
林菀已然瞧出缘由,趋步上前坐在邹妙侧后方,耳语了几句。邹妙顿时涨红了脸,连再次伸筷都踟蹰起来。林菀看着心疼,接过她手中筷子,抬袖为她夹了些菜,盛在碗里。
邹妙仍觉得有些窘迫。
许老夫人突然开口:“听说,邹孺子出身长公主麾下的云栖苑,是么?”
邹妙微微一讶,旋即颔首:“是。”
老夫人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轻蔑,慈祥笑道:“看来长公主殿下,甚是关爱太子。”
林菀在旁瞧着,一眼便知这位太夫人的心思。
无非觉得阿妙出身低贱,言行上不得台面。如今一朝飞上枝头,也不配与世家贵女同席而坐。但碍于礼仪,她们只得坐在这儿,把恭敬放在面上,却在心里瞧着笑话。
侍奉权贵多年,她最知席间贵妇端着仪态,笑意宴宴,心中有多傲慢。
阿妙只是不会说话,但并不傻,也能读懂太夫人的眼神。她面色更加局促起来,林菀在案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席上一名妇人许是见太夫人开口说话了,便也笑道:“近年来,登郡流传着一首童谣:‘云栖湖,修林苑。春帐暖,铺铜钱。玉为轭,金作车。朱门锦绣昼夜歌。’不知孺子听过没有?”
邹妙轻轻摇头。
林菀倏尔蹙紧眉头。
先前,车队刚进登县,路过大街时,她好像听到街边一群孩子正唱着童谣。那时她只听到最后一句,便没放在心上。原来整首竟是这样。
又有一名妇人笑道:“童谣里道,云栖苑里的春帐铺满铜钱,用的是黄金车,白玉轭,沿路挂满锦帐,昼夜歌舞不停。我一直好奇,今日终于得了机会请教邹孺子,这些是真是假呀?”
邹妙如实应道:“云栖苑不过一座普通林苑,绝无童谣里编排的这些。”
妇人上下打量着她,掩口又笑:“邹孺子生得天姿国色,楚楚动人。在云栖苑里时,定然精心学过舞艺吧?”
话音一落,诸位妇人皆掩袖暗笑。
一个个仪态万方,笑不露齿。但在席间蔓延的无声轻视,顿叫林菀怒火中烧。登县竟流传着一首讽刺云栖苑的童谣。那在这些妇人眼里,阿妙定是云栖苑献给太子的舞姬。
邹妙连忙摇头:“我没有学过舞艺,我学的是……”
“孺子,”林菀按住阿妙的手,轻轻摇头,“不必解释。”
在她们眼里,阿妙学的是画艺还是舞艺,根本不重要。不过都是云栖苑里的玩乐伎俩,用以取悦太子而已。
她们不会减少半分轻视。
邹妙猛地回过神,微微点头,不再解释了。
许老夫人轻哂:“看来,邹孺子需得好好管教身边下人。主君说话竟敢阻拦,还妄图教导主君言行,也是太过不懂规矩。”
一众妇人齐齐望来,目光里交织着诧异和轻蔑。
邹妙连忙摇头:“不是的,林宫令只是担心我。”
“孺子,不必解释。”林菀定定望着阿妙,再次捏紧她的手,没有理睬老夫人所言。
竟被一名宫人全然无视,许老夫人显然觉得颜面有失。她目露恼色,声音骤寒:“到底是云栖苑出来的。”这下,连表面的慈爱有礼都懒得维持了。
邹妙紧紧抿唇,连她这样的温柔脾性,都格外生气。
“就算妾出身云栖苑,也站得直,坐得正!”说话时,她一直捏着林菀的手,似在汲取莫大勇气。
林菀却是恼极反笑。
云栖苑怎么了?
老夫人那好大孙,第一次去云栖苑就落在自己手里,直接交待了元阳。
她那好二孙,绞尽脑汁地往云栖苑递荐信,终于如愿以偿得了长公主欢心。
林菀笑了笑:“许太夫人,云栖苑再怎么不入眼,您孙儿不也照样往那跑么?”
老夫人面色一沉,眸色瞬间锐利:“你什么意思?”
席间诸妇的笑容全数僵住。
尤其是右边首席的罗夫人,脸色刹那苍白。她方才一直没说话,也没笑,只是安静听众人对话。此刻,她猛地看向林菀,目光中竟掠过一丝惊恐。
林菀又道:“宋易郎君都去了好几趟呢。他递来荐信,画像被我亲自选中,后来又在雅集上向长公主献赋,得了青眼。如今策试已过,他留京任职,恐怕日日夜夜都会在云栖苑,与殿下缠绵呢。”
一席话还没说完,其他妇人皆惊诧不已,交换着复杂的目光。
许老夫人眸里似要淬出火来,当即瞪向罗夫人:“云晔,此事当真?!”
“这……这……”罗夫人嗫嚅唇瓣,忽然紧捂胸口,闭眼往后栽倒了去。
“嫂嫂!”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