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锁“哗啦”一声打开了。
心脏砰砰直跳,她迅速打开箱门,只盼宋湜回屋别开衣箱,才好伺机溜走。她正待躲进去时,忽听院外遥遥传来一道妇人声音:“郎君是隔壁新搬来的?”
林菀一个激灵,这不是阿母吗?她从宫里回来了?
门外脚步停住,宋湜温和回答:“正是。”
阿母的声音顿时热情起来:“那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呀!我就住你隔壁!以后多多照应啊!”
“好。”宋湜应罢,似要继续迈步,却听阿母又问:“郎君是一家人搬来的?怎么就见你自己?”
“在下独居。”宋湜颇有耐心。
林菀不禁冒了冷汗。阿母最是唠叨,这会儿让她撞见隔壁新邻,不趁机把宋湜祖宗十八辈打听清楚,肯定不会罢休。
哎?
那她还留在屋里作甚,正好趁机溜走啊!
如此一想,林菀心中一喜!她赶紧合上衣箱,轻步来到屋门后,悄然往外窥看。
院门开了一道缝,宋湜被门挡着,正与阿母说话。
“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在下宋湜。”
“宋十?呀,怎觉有些耳熟……是哪个十字呀?”
阿母果然开始打听了,知母莫若女啊!
宋湜这名,曾经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自然耳熟。林菀从未如此感激阿母的唠叨,她鼓起勇气,提裙轻步出门,迅速躲到槐树背后。
心脏紧张得快要跃出嗓子眼!幸好一切顺利,没被宋湜察觉!
林菀大大松了口气,开始爬树。
爬树而已,不在话下。
门外的对话仍在继续。
宋湜应道:“左边三点,右边是非的是字。”
阿母恍然:“这字不太常见……宋湜……宋湜……我肯定在哪听过!”
林菀已爬上槐树粗枝,身旁枝叶交错,她不敢动作过大,以免折断树枝引起宋湜警觉。此时他但凡进院,就能一眼看到她!
她一边小心前行,一边腹诽:就是十年前的策试榜首啊!
阿母却忽然问道:“宋郎君,令堂可叫纪宣华?”
宋湜明显顿了一下。只听他声音微颤:“大娘为何知晓家母名讳?”
“哎呀,你真是宣华的儿子阿湜啊!我瞧你长得像她!”母亲激动起来,上前拉住宋湜,“二十多年前,我在城里摆摊卖酥饼,你母亲常带你来吃!那时你才这么一点大,都能吃完一整个饼,还把手舔得干干净净!你可有印象?”
正在翻墙的林菀闻言一惊,阿母竟然认识宋湜母亲?!
再一想,也不奇怪,多年前,阿母在梁城号称“酥饼一绝林娘子”。不少达官贵人都慕名来买。不过,一般贵妇皆遣仆婢来买,他母亲怎亲自带儿子来街头酥饼摊?
宋湜沉默片刻后,应道:“那时我还不到六岁,但确实有些印象。原来您就是母亲提过的林姨。”他的声音已恢复平稳,却透出些许笑意。
“哎呀哎呀,阿湜都长这么大了!当年你母亲告诉我这名,我就说不常见呢!所以有印象。就说嘛,肯定在哪听过!真巧啊真巧,竟让你租了隔壁!”
“林姨怎知我是租的房?”
“隔壁就是我女儿买来放租的!我家就是房东呀!”阿母关切问道,“住的还习惯吧?”
已翻过院墙的林菀全然卸下了紧张,开始下梯。但听到阿母所言,她浑身一僵:阿母打听他也就罢了!怎么自家事也往外说!
罢了,反正宋湜不知那位女儿就是她。至少母亲拖住了他,让她安全回家了。平日她多在云栖苑当值,以后小心避开,不让他发现便是。
林菀跃下木梯,刚松口气,却听母亲又问:“吃过晚饭没有?要不来我家吃吧!”
喂!我刚回来啊!怎么又叫他过来!
林菀震惊地看向自家院门,只觉晴天霹雳。
第9章 来客
圆滑,虚伪,他最讨厌这种人。
所幸宋湜应道:“多谢林姨,不必了。我在路上买了几个胡饼。”
“几个胡饼哪能当正经饭吃!阿湜啊,我与你母亲是旧识。你小时候我还常抱你呢!怎么如今长大了,连来林姨家吃顿饭都不肯?”
宋湜沉默下来。
林菀在院里收着梯子,心中毫不意外。这人向来清高,肯定不会随便应约。阿母还是省省力气吧!
谁知她举着梯子刚走两步,就听宋湜应道:“那就叨扰林姨了。”
不是吧!
林菀心里炸开了锅,这次他怎么答应得这般爽快!那日她说要请吃饭,他还摆足了冰脸!
“太好了!快随我来!”阿母当即转身往回走。
听着院门外响起的脚步声,林菀大惊!她得赶紧藏起来!
她忙把梯子靠放到屋门外,疾奔回到二楼自己的卧房。刚关门落栓,院门就被推开了。林菀连忙蹲下。她房里有扇门通向露台,正对院子。她悄然挪到门旁,观察楼下的情形。
阿母拎着一大篮菜,和宋湜一前一后走进院里。她一进门便高声唤道:“阿菀?阿菀?家里来客人了!”
无人应声。
阿母抱怨道:“这孩子,上午还传信说要休假几日呢。八成是在家睡觉。”
林菀无奈扶额。
我的亲阿母啊,少说两句行不行?
而宋湜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院里的藤架上。
看那个作甚……
等等!藤架下放着竹榻,院里石路直通那里,路边种着大片小花,跟云栖苑值房院里种的一样!
宋湜不会看出来了吧!
林菀紧张地捏住衣袖……她微微探头,见宋湜没什么特别反应,视线又转向别处,这才松了口气。他应该没看出来,那种小紫花野外遍地都是,普通得很。
阿母在院中瓦棚下的灶台边忙活起来。母亲经常烤饼,说烤炉烟大。当初买这处新宅时,就特意让她把灶台搬到了院里。
“阿湜,你母亲近来可好?”阿母一边生火一边闲聊。
宋湜微微一顿,道:“母亲在十年前就已过世了。”
“啊?”阿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本想说以后你回乡时,给她捎几盒酥饼……罢了,她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定会高兴。”
“林姨有心了,母亲过去常提起您。”宋湜浅浅一笑,蹲到灶边帮忙拉起风箱,脸上看不出异样。
院里短暂安静后,忽听阿母又道:“对了!阿湜刚才看了半天那片紫菀花,是不是也觉得,我家院子布置得好看?”
在二楼竖耳偷听的林菀都觉得,阿母这话题转得实在生硬。
“确实精巧用心。”宋湜又望了眼那片紫花,“原来叫紫菀,香气很特别。”
“我也喜欢那香味,就给女儿取了这名!这宅院是我女儿亲手布置的。她是个心细的。以前我只会做普通酥饼,还是她出主意,试试用花瓣做馅,和上豆泥、蜂蜜,吃起来满口花香。又有你母亲常来照顾,才教我有了名气。结果二十年前你们全家搬走,我便再没见过她……”
阿母叹了口气,随手添了几根柴,又去井边准备打水:“后来我们把摊子换成了店铺,远近客人都来买呢!”
林菀大惊!
阿母!别人什么都没问呢,你怎把家底全抖搂出来了!
她恨不能立刻冲下楼捂住母亲的嘴,但还是忍住了。
罢了,宋湜只知她是“林舍人”,又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应该联想不到,这个“阿菀”就是她。
宋湜快步到井边,接过林春麦手里的木桶:“林姨,我来吧。”
林春麦笑盈盈地看他:“我就知道!你母亲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定是好孩子。”
宋湜竟也顺着聊起来:“铺子生意这么好,林姨每日忙得过来吗?”
“十年前家里出了事,铺子没法开了。我们母女俩也差点活不下去,是现在的主家,也是当年爱吃酥饼的一位贵人,收留我们当了厨娘,一直做到现在。”林春麦叹气。
宋湜淡淡一笑,一桶接一桶地往灶边缸里倒水,没有接话。
但林春麦可不让场面冷下来。她麻利地洗着菜,问道:“阿湜眼下一个人住,是没把妻儿带在身边?”
“小侄尚未成家。”宋湜有问必答。
林春麦的声音明显透出兴奋:“我没记错的话,阿湜今年该二十六了吧?家里还没给议亲?”
楼上的林菀听着都有些害臊。阿母啊阿母,他虽是你老主顾的孩子,可多少年没见了,哪能刚见面就打听人家私事。
“公务忙。”宋湜仍耐心回答。
林菀不禁有点佩服他。换做是她,早受不了这唠叨了。
“唉,我女儿也是。总说要为公……要为主家尽心办事,没时间想自己的事。我都不敢多说,怕她嫌我啰嗦。”
“她定有自己的考量。”见林姨开始切菜,宋湜便端起洗菜盆,去浇灌有些发蔫的紫菀花。
“她也是这么说,怕耽误被提拔。”林春麦见他忙个不停,笑道,“阿湜快去藤架那边坐会儿,我做几个小菜,很快就好。你是客人,哪能一直让你干活。”
“不妨事。”
“快去快去!”林春麦挥起菜刀示意。
宋湜这才放下水盆,回头望向藤架。架下的竹榻上,放着一柄精巧的竹扇。
林菀心中咯噔一响!
她忘了把竹扇收起来!家里竹扇和值房那把样式差不多,他应该不会看出来吧……他一个男人,应该没闲心留意女子用的竹扇吧!
林春麦顺着宋湜的目光,也瞧见了那柄竹扇。她皱起眉:“我就说她肯定在家!睡这么久还不起,让客人忙前忙后,像什么话!”
她嘴里念叨着,拎起灶台上一个陶罐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于是高声唤道:“阿菀!阿菀!把屋里那坛没开封的豆酱拿出来!快点!我要做饭了!”
林菀一直蹲在二楼房间门口,腿早就麻了,头也大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