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十二月中旬, 江寒川额头的伤还未好,他的母父就要启程回寒州了。
他们此次来京本就是为江寒川亲事而来,可江寒川如今撞了头, 容貌有碍,亲事一时定不下来, 他们又记挂着寒州的地租田亩等事,寸土寸金的京城脚下又是寸土寸金处处要花钱,便没留在京城过年。
临走前, 江金桂拉过江寒川与他道:“在郡侯府总会有些委屈要受,但比寒州的日子好过, 娘爹不在身边, 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额头的伤也精细着养一养,明年得空, 娘再带着你爹和弟弟来看你。”江平安因为说话惹得徐氏不喜,没能留下来。
江寒川听到这话心中微动, 又听江金桂说:“在郡侯府闲暇之时, 把字画都练练, 别躲懒,丢了为娘的脸面,你如今长这么大, 该懂事些。”
该懂事些……
心底残存的一点温热的孺慕之情随着江金桂的话语缓缓化成了飘雪, 那点凉意轻轻地覆在江寒川的心脏上,他不痛, 也不怨,就是有点冷。
袖子里的糖匣子抵着他,叫他指尖回了一点温度, 他垂睫应下江金桂的话:“娘,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别让娘和爹在寒州还为你操心。”江金桂说完,上了马车。
马车在雪地上印出车辙痕迹,江平安不甘心地从车窗探头回望一眼,却看见他哥哥着单薄衣袍独自站在城门口,身后空无一人。
“看什么呢?”
江平安怕被骂,缩回脑袋:“没什么……”
……
临近年关,江泉事事不顺,本来卫尉寺少卿续弦夫郎的事情瞧着有点苗头,一场寿宴惊马全搞砸了,不由得记恨上那光禄寺少卿卢桦。
都是少卿的官衔,卫尉寺少卿是有实权的四品官,而光禄寺则是个闲职五品。
几次明里暗里给卢桦使绊子,见她敢怒不敢言,江泉心中痛快,只谁成想,没过两天,那鹌鹑似的卢桦竟然硬气起来,还敢拿她惠儿的事情来与她说礼法。
可偏偏明锦在这时候离京了,江泉也奈何她不得。
而那卫尉寺少卿娄芮也不知是怎么了,再不提她娶续弦的事情,让江泉想再争取都找不到地儿,多番打听才知道似乎明锦离京前叫她身边侍卫云禾送了件贺礼给娄芮过寿的母亲。
至于送的什么,她无从得知。
明锦一离京,江家行事就难了起来,时下近年关,正是要办年货的时候。
徐氏在家气得骂了好几回,“待咱们逸卿嫁了二皇子,定要给那些捧高踩低的东西们颜色看看!”
“爹爹。”江逸卿出声提醒。
徐氏收了口,江泉察觉出江逸卿的语气有异,想起江逸卿当日入宫赴宴弹奏《秋水吟》之事,对徐氏道:“你先下去,我和逸卿说会儿话。”
厅内无人后,江泉去看江逸卿,望着他道:“我儿可是有旁的想法?”
江逸卿犹豫一瞬,低声道:“开春,东宫便要选秀了。”
“你想入东宫?”江泉皱眉。
江逸卿抬脸,面上闪过一丝倨傲,“二皇子行事荒诞,逸卿觉得二皇子实非良配。”
江泉闻言没说话,她手中盘着一块玉,心里也在盘算。
明锦这一离京,叫京中局势难辨起来,圣上的心思难猜,往日备受宠爱的二皇子孤身前往边北,竟未见圣上有所行动,甚至也没往边北派个人,传个诏照顾一二。
朝中大臣对明锦这一举动也有所微词,特别是礼部,圣令未授,擅自离京,新春祭祀定是要缺席,皇家祭祀,关乎国运,重中之重,明锦这一出怕是得在礼部那记上一笔了。
太子声望如今渐高,若逸卿能入东宫……
江泉去看江逸卿:“太子殿下可曾对你有所表示?”
江逸卿面色一僵,想起明玦那句“未曾留意”,实在是一点情面都不留,那四个字在他心中犹如一道刺,可他偏偏就觉得明玦更好。
知子莫若母,江泉见状就知是没有,不过这也是明玦的作风,比明锦端方守礼,断不会落人口实。
“江羽。”江泉喊了江逸卿的名字,她鲜少这样喊江逸卿。
江逸卿心里一紧,只听江泉肃声道:“我不管你心里什么想法,你中意太子一事万不能表露半分,待开春选秀过后,成与不成,你都该省得。不要再说什么二皇子实非良配的话,除去太子殿下,她与你就是最般配的。”
江逸卿从他娘这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开春选秀过后……那就是,他还有机会。
娘并不反对他进东宫,江逸卿心中微喜:“娘,逸卿明白。”
江泉见江逸卿面带喜色,心中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一想到忽然离京的明锦,她就头疼,好好的二皇子不做,繁华的京城不呆,竟跑去那苦寒的边北,她是真心希望,明锦在边北一切顺利,最好早日回京,越早越好。
二皇子若是出事了……江泉赶紧自打了个巴掌,连呸三声。
明锦可不能出事!
……
“哈切!”明锦在军营里打了个喷嚏。
见完江寒川的那天半夜,她睡不着,看着桌上的竹筒,不知怎的就想到要去边北,去边北的想法窜上脑海的一瞬间,明锦立刻起床。
没有通知任何人,简单收拾两件衣服,骑上骏马就出发了。
苍冥在雪夜为她带路。
她骑马奔袭千里,昼夜不休,用了近半个月才到边北。
也不知说她运气好还是不好,前脚才到,后脚就有大雪封了路,到边北时人都差点被雪埋了。
殷妙和殷松雪看见她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连着拍她好几下,才终于确认,本该在京城过年的明锦竟然出现在边北,皇城中最最尊贵的二皇子殿下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皇上可是有急诏?”这是殷妙第一个想到的,不然她想不到有什么原因得让明锦这种时候亲自来边北这种吃人的地方。
明锦摇头,露了笑,笑中带了一丝狡黠:“我自己偷偷半夜跑来的,母皇不知道,不过我给她留了信。”
殷妙惊呆了,当即就要叫人送明锦回去,可底下人来报,大雪封路,难以行走。
明锦换下湿透的貂裘道:“师傅,你就让我留这呗,你现在强行赶我走,我就要一个人在路上过年了。”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殷妙听得直摆头,指着明锦连说几个你,“你、你……你怎么能如此任性!你来边北做什么?!”
明锦一路奔波,身体疲惫,却十分精神,她换好衣服站在营帐里道:“我觉得我应该来边北看看。”
“看什么?看这满山大雪?满地荒芜?”殷松雪不解。
明锦站在窗边,任由风雪吹她满头满脸,她身姿挺立,军中的棉布衣裳也遮掩不掉她周身的华贵气势,雪光映照得她眸光清亮,她回:“看师傅,看松雪你,也看看边北的雪与京城的雪有什么不一样。”
殷妙站在明锦身侧,听她说话,面容微怔。
一旁换下的靴子都已经磨破了边,这一路而来,即便她不说,殷妙也窥见其中艰辛。可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极寻常的事情,像个好奇孩童一般,看看两样东西的区别而已。
殷妙心中遽然触动,想起刚才在风雪中看到她的样子,一人一骑,满身风雪,湿透的貂裘下是金线钩织的锦袍,袍摆早已脏污,脸上身上也都染了脏,她看着长大的小殿下何曾有过这种模样。
京城到边北,何其远何其难,她年轻得不知畏惧,想了就去做了。
十七岁的殿下,眉眼间的线条尚有少年的柔润,脸上稚气都未完全褪尽,一个从小在京城长大的金尊玉贵的小殿下,怀揣着她的好奇与探寻,就这样闯进了边北的雪中。
她想要什么?她知道吗?
殷妙看着她,沉声道:“你可知,边北的雪是会要人命的,这不是用来玩闹的地方。”她的话语里带着某种锐利。
“我知道。”明锦转身去看殷妙,眸光坦然,“但我真的想知道,边北的雪是什么样子。”
殷妙的锐利在她的坦然中消散,她说:“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明锦点头,随意抬手擦去脸上雪粒,眼眸越发干净明亮,“师傅你果然没骗我,和京城的雪果真不一样。”
边北的风雪比京城狂得多也大得多,夹着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现在出去张一张口就能立刻被风雪掩埋。
殷妙看着眼前这张极年轻的脸,诸多话语在喉中,她知道明锦在寻什么,可她不能说,更不能有所引导,最终只道:“你来此处,绝不能暴露你的身份,你如今就是传密诏而来的京官,在军营里,须得听军令行事,若有违背,军法处置!”
“遵命,谢师、不,谢主将!”见殷妙让她留下,明锦脸上的喜意很明显。
殷妙见状也硬不下语气,道:“现在,你去睡四个时辰。”
明锦回得铿锵有力:“是。”
长途跋涉,她确实很疲惫,接令就安心进里帐睡觉去了,一沾枕头立刻睡着了。
殷松雪看了眼熟睡的明锦,小心退出里帐,出来时面上还是不解,“主将……”
殷妙知道她女儿在疑惑什么,松雪也还年轻,她会茫然,会不解,会如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在人生中的某个两难之境难以抉择,犹豫不前。
而明锦……
想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殷妙无奈地笑了笑,那小霸王才不会茫然,她疑惑什么她就去追问到底,她好奇什么她就去辨个明白,就像她单骑来边北一样。
少年人的赤诚之心,无所畏惧。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下一章就回去啦。
第30章
过年这天, 边北刚结束一场和蛮夷的战斗,殷松雪带的兵。
殷妙说冬日他们打不起来,蛮夷荒芜之地, 冬天没有粮草供他们打。
果然如殷妙所说,殷松雪带小队兵马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回来汇报时,说蛮夷还是打个试探,交战时间很短, 他们就撤了。
而就在明锦来的这几天,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三回了。
“为什么不追着打?”明锦问。
殷妙言简意赅地解释:“积雪太厚, 若追入蛮夷腹地, 只怕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于是, 明锦就没再问。
晚上,明锦和众多将士一样, 分到了一碗干饭,一碗飘着肉油的萝卜汤。
米饭是杂豆饭, 豆壳未曾筛尽, 吞咽下去十分剌嗓子。
就这, 已经是极丰盛的了。
明锦只拨了一半的杂豆饭吃尽,剩下的和萝卜汤一道分给了其他士兵。
她性子好也没架子,一来边北就与其他士兵熟悉起来, 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士兵们都知道她从京城来的, 问她很多关于京城的问题,她也都答, 偶尔问士兵们几个问题。
殷妙一开始还担心她问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如苦不苦,累不累这些陈词滥调,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她问的都是些日常,比如问春夏吃什么,没有雪的边北是什么样子,边北有哪些野兽……想到什么问什么,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能叫她混进那些士兵的营帐里。
这几天穿着棉布衣裳吃大锅饭,睡大通铺,俨然与那些士兵融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