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买给自家的,赵大山做主给村里也买了些,照他的话来说就是有备无患,眼下能买到药就是撞大运了,如今镇上这情况,连唯一的大夫都死了,十里八村的赤脚郎中还不晓得是个啥情况呢。
能把钱花出去就磕头谢祖宗吧,总比回头硬生生熬死的强。
付了钱,二癞爹仔细用油布把药裹起来放在赵大山的背篓里,药在他身上,大家伙才能安心。
眼下老赵家已然成了族里、甚至晚霞村的精神领袖了。
村长死了,他的几个儿子在地龙翻身时只顾自己那房人,愣是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老爹居然被埋了,最终错过了最佳救援时期。
这次买药村里人都没捎带上他们一家,对这种不孝儿孙,大家伙都很是看不上,反正村长又不是世袭的,他们是不可能再推举他们家的人当村长了!
赵大山几人又去了粮铺,隔着一条街,众人只见粮铺伙计和一群百姓打做一团,周围还有好些个妇人拿着布袋偷偷往里头塞米,乱的让人头皮发麻。
“镇上咋成这样了?”赵三旺挠了挠头,他就来过镇上两回,哪回不是羡慕人家日子过得光鲜?可,可眼下看着咋还不如他们村里呢,这些人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偷人家粮铺的大米!
而且还没人管。
没人管才是最可怕的,毕竟谁心里没点阴暗想法……赵三旺看着撒了一地的大米,平日里不知卖多贵,如今就堆在地上,谁都敢伸手扒拉一把,他眼神不由闪了闪。
“想什么呢!”赵大山往他脑袋上扇了一巴掌,这小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满肚子坏水咕噜冒,在村里就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大山叔,那可是米啊,那么多精米!”赵三旺疼得龇牙咧嘴,那雪白的大米怕不是今年刚收的新粮,一斗卖十几文,只需随手抓个几把就能煮上一顿,他都多久没吃过大米饭了,“那么多人,咱一人抓一把就跑,准没人能追上咱……”
话没说完,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走了!”赵大山转身就走,前方人太多了,他是傻了才会上去买粮食,人家都在抢,他去买,估计得被人当傻子,指不定还会被围殴,身上的钱财都要被抢个干净。
眼下药材才是最重要的,娘的意思也是粮食能买就买些,买不到就算了,家里还有呢。
粗盐自然也没买成,杂货店塌得都快不认识前门后院了,这会儿谁还会开门做生意啊?
整个潼江镇都陷入了混乱,镇上的人看见他们这些乡下来的高大汉子就挥手驱赶人,说两句话就要叫伙计打手,半点没个转圜。
好似人人自危,当下只想关门闭户,守好自家财产货物。
赵大山只得带着几个族人四处打听情况,毕竟地龙翻身发生在深夜,离现在也就一夜又半日的工夫,好些消息都没传过来。他们只隐约晓得,潼江镇属于地动边缘,不在中心,虽有死伤,但远不及别处。
整个广平县,乃至庆州府,都不会把太多目光和人力放在他们这儿。
别的地方更需要人手
……
回到村子已是深夜。
大晚上走山路怪危险的,好在一路没发生意外,冬日里野兽都缩在深山,雪地上除了他们的脚印,再没有其他。
离村子还有些距离,一伙人就发现村口处燃着火光,好几个汉子举着火把缩成一团,瞧着是在等他们。
“赵大山,是你们吗?”李大顺吸溜了一下鼻涕,扬声喊道。
“是我们!我们从镇上回来了!”赵三旺挥了挥手头的火把,飘扬的火光差点没漂到身后王大毛的头发,给他吓得跳脚直接踹他屁股蛋,赵三旺没个防备往前踉跄几下,火把直接丢到了李大顺几人跟前。
“王大毛你踢我作甚?!”
“你火把不要乱丢啊,吓死个人了!”
李大顺和赵三旺同时骂出声。
赵大山径直越过他们,和李大顺一同等在村口的几个汉子连忙迎上来,带着他们往晒谷场方向走,边走边说村里眼下的情况:“你们去镇上后,大根叔和村老们商量了一番,就在晒谷场搭了十几间窝棚,叫村里人先对付几宿,等地龙不翻身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赵大山点头,也道:“我们买了不少药,明日叫大家伙把自家那份领回去,剩下的钱我做主另外还买了些,待会儿叫俩婶子拿两副去熬出来,我瞧村里有好些娃子都受了寒,咳的厉害。”
“嗯!”那人狠狠一点头,心里很是感激,“大山,你们一路辛苦了。”
“说啥呢,都是一个村的,我家也有好些娃子。”赵大山不在意地笑了笑。
“就是一个村的才该记恩。”那人摆摆手道。
村里不是所有人都讲理,就说大山他们去镇上寻大夫,也有许多人不当回事儿,毕竟不是每家都有受伤的人,那几户人家一开始也是事不关己的态度,还是几个村老出面直言,这会子大家不团结,日后谁家有个事儿也没人会伸手帮一把,这才镇压住好些人。
村老们也是防着一手,假使别人家买了药,你家不买,回头你家的人生了病要借别人的,别人不乐意,岂不是又要干起来?
为了省事儿,干脆每家每户都出点钱,若是能买着药,那就家家户户都买。若是买不着,那就谁都别买,主打的就是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都别想给我惹事儿!
当然,村长家除外。
晚霞村的人已经非常默契地把他们一家子不肖子孙排挤在外,死活都和他们没关系。
第16章
村里的晒谷场四面空旷,远离山林,是一块很平坦的大石坝。
每年秋收,为了抢位置晒稻谷,王家李家赵家,村里三大姓大打出手的事儿没少干。眼下,全村人挤在晒谷场,防备着大地时不时晃动,后山巨石时不时掉落,人心惶惶之下,倒是空前的团结和谐。
十几间用树杈子搭建,再铺上稻草搭起来的简易窝棚里挤满了人。因地龙余威,这简陋的窝棚偶尔还会坍塌,但好在砸身上顶多疼一下,倒没有生命安全。
眼下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这般用稻草抵御寒风。
大半夜的,汉子们举着火把有序地继续搭建窝棚,妇人们则在旁边帮忙,这会儿睡在棚里的都是些小娃子,也不拘谁家的,只把男女娃分开,各自挤做一团睡得喷香。
见他们回来,不少村民都凑了过来,一个劲儿问着外头的消息。赵大山看人还挺齐,干脆就把各家的药分了,又说了一下镇上的情况,最后才道:“余下的钱我全换成了药,这些就不分了,算做村里的东西。”
“大山做主就成,咱们都听你的。”
“对,对,咱都听你的。”
如今正是举村拧成一股绳共渡难关的时刻,他们巴不得有个能主事的人站出来,自然不会在这时候说反话。
给村里就给村里吧,谁还不是村里人呢?
说到底,他们也是沾光的。
分完药,赵大山就回了自家所在的窝棚。也是巧了,隔壁棚子就是二癞家的,二癞爹已经抹着眼泪蹲在一旁熬药了。
赵家汉子多,不需要村里人帮忙,赵三地和五个小子一起搭了个大窝棚,里头铺满了稻草,一家老小全挤在一处。
赵大山盘膝坐着,手里捧着海碗,边刨饭边细说一路上的经历,感慨道:“爹,咱村离镇上远也不是没好处,外头就算捅破了天也闹不到咱们这儿来,你是不晓得那些百姓眼睛都红了,抢米抢药,听说还有人去大户人家摸金银……”
他瞅了眼一旁睁着双水灵灵大眼睛望着他的小妹,抿了抿唇,不敢说的太细致,担心吓着她。
赵老汉和王氏都听懂了,啥摸金银啊,摸尸体还差不多!
真不晓得外头这是死了多少人,这才一日工夫不到,镇上竟就乱了起来,真是听得人骨头缝子都在冒凉气。
王氏舔了舔干涩的唇,她心里慌得很,手指忍不住发抖,总感觉这世道不太对劲儿……这几年又是雪灾,又是干旱,眼看着到了年关,居然又遇地龙翻身,年年灾祸不断,这是否是上天的警示?
难道今年也不是一个安生年吗?
“一路上遇到的汉子也说他们村死了不少人,大晚上的,大家伙都没有反应过来,逃出来都是命大的人。
“谁说不是呢,咱都是命大的。”王氏苦笑,伸手揉了揉身旁闺女的小脑袋。
“最近咱就别去镇上了,等开春再说吧。”赵大山寻思家里的粮食吃到开春是没问题的,粗盐暂时买不着,但年前腊肉熏了不少,咋都能顶一阵儿,回头再问问村里人有没有多余的,他们拿东西换,买也成。
家里人都好好的,吃食也不用操心,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外头,听那些百姓的意思,官老爷是抽不出心神管他们潼江镇了,还活着的差爷全去了地动中心的几个城镇,就看今日镇上那情况,东西被抢了也是活该,粮铺伙计被哄抢的百姓打得头破血流也没丁点办法,粮食保不住不说,人还去了半条命。
赵大山觉得那场面吓人得很,没了约束,平日里缩着脖子讨生活的猫狗鼠一下就全钻了出来。
他不去干那畜生行径,也看不上。
王氏按捺下心头的慌乱,点头道:“就听老大的,这段日子就别出村了,那些事和咱没关系,咱也管不着。”
说罢,看了眼几个儿媳,叹了口气,低声道:“明儿你们带着媳妇回岳家看看,有啥能帮到的就搭把手,家里有我和你爹在不用担心。”她也是从当别人儿媳过来的,咋不晓得她们心里的担忧?今儿一个个心神不宁,都惦记着娘家呢。
朱氏几个一听,果然面色大喜,连忙道:“谢谢娘!”
夜已深,赵大山走了一日山路也累了,一家人不再多说,裹着棉被就这般躺下睡了。
赵小宝缩在被窝里,她身下不是稻草,而是一床褥子,褥子下才是稻草。她半点不觉寒冷,因为身侧躺着爹娘,他们给她遮挡了所有的寒风。
她睡不着,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头顶。
外头一直有说话声,还有踩雪的响动,熬药的咕噜噜声也很清晰,她知道那是给二癞熬的药,他家的窝棚就在他们家旁边,是爹特意安排的,说是蹭她的运气,希望她能保佑一下二癞。
赵小宝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艰难地伸出指头挠了挠发痒的脸蛋,不知道为啥,她突然感觉自己变聪明了。
都能听懂爹说的话了。
还知道自己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地方,那里有哥哥们开垦的三亩肥田,还种着粮食。
以前她以为爹娘哥哥们是来梦里陪她玩耍,原来不是哦,她的梦境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只有她点头同意了,他们才能进来。
因为她小,什么都不懂,爹娘才会哄着她,请小宝仙子带他们进去。
想到此,赵小宝挠痒痒的手忍不住捂住小嘴,偷偷笑出了声。她眼中带着一抹狡黠,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整个窝棚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清香。
黑漆漆的被窝里,一只小手紧紧攥着一颗桃子。
睡梦中的赵老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嘴里呓语几句,还翻了个身,吓得赵小宝连忙把手头的桃子丢回神仙地,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果香霎时消散。
过了许久,窝棚里再没了动静,赵小宝才伸出那只拿过桃子手,忍不住凑到鼻尖处嗅了嗅。
黑暗里顿时响起可疑的吸溜声。
赵小宝抹了把流出来的口水,把胖嘟嘟的手指头伸到嘴里含着。
娘说翻过了年,她就四岁了,是个大孩子了。
难怪她突然变得这么聪明,原来是因为她长大了呀!赵小宝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激动之色,她一直想当大孩子,这样族里的小孩都会听她的话,因为她是小宝小姑!
她没长大之前,族里的小娃子只有二癞会听她的话,每次叫她小姑都是真心的,不像别的孩子,当面叫她小姑,背地里喊她小屁孩,一点都不听话。
她很喜欢二癞侄儿,她不想他死。
赵小宝忍不住又拿出了桃子,她咋这么厉害呢,脑子里想着桃子,那个被她丢到地上的桃子就出现在了她手里。
窝棚里又散发出浓郁的果香。
“啥味儿啊,咋恁香?”赵老汉迷迷瞪瞪睁开眼,感觉下巴凉飕飕的,伸手一抹,哎妈呀,居然流梦口水了。
“爹,吃桃子不?”一道软乎乎小嗓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股子偷偷摸摸的意味儿,跟做贼似的。
“啥桃、唔……”赵老汉刚张开嘴,就被塞了个凉呼呼的东西,他下意识含住,舌头轻轻一压,那玩意儿就化成了水消散在嘴里,只留口齿余香。
赵小宝见爹没有反应,歪了歪脑袋,又用指甲盖抠下一点塞进他嘴里。赵老汉冷不丁一个激灵,这次可算是回过了神,他就说这香味儿咋这么熟悉!
这不是长在神仙地的桃子吗?这香味儿他再熟悉不过了!
“小宝,你……”赵老汉震惊了,睡意登时烟消云散,咋回事儿?那长在神仙地的桃子咋会出现在这里?
“爹,我抠不下来。”赵小宝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这桃儿没熟透,她把桃尖尖的软肉抠给爹吃了,剩下的她抠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