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人火气直往天上窜,下手愈发狠辣,都盯准了对方心脏脖子这等要人命的位置砍。
一刀下去,肠肚内脏滑了一地,入目尽是野蛮嗜血。
妇人们吓傻了,浑身抖如筛糠,一声声惨叫划破黑夜。
“啊——”
另一头,一群村民追了驴车一阵儿,被村口撕心裂肺的嚎哭惊醒,他们猛地回头望来,脚步略显迟疑。
“快!快走!”
孙氏的大哥被安排护着大队伍走,他坠在后头,时刻关注着周遭情况,见村民驻足,忙撕扯着嗓门大声吼道。
“别掉队,别回头,跟着驴车跑!”
“都看紧娃子,瞧见摔的趁手拽一把,拉扯些旁边人!”
他一边叮嘱,手也没停,推着大家伙往前跑,遇到脚步仓惶踉跄的还顺手搀一把。
前方有路障,百十人浩浩荡荡用身躯推倒踩在脚下,匆匆跑过,不敢停下,更不敢回头,驴车成了她们眼中唯一的指路明灯,跟着跑就对了。
家家户户刚点燃的油灯被吹熄,院门紧闭,偌大院子没有一丝声响。
过村道,踏家路,靠近大路的人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婆子抱着小娃钻到床底下,未来得及熄灭的油灯照亮了她们慌乱的身影。
脚步声杂乱无章,车轮滚滚碾压路面,后院鸡鸭展翅扑腾,猪圈乱动不安。
狗叫声从不知哪家的院门里传出,伴随着四肢刨地、脖间麻绳拉拽的动静,犬吠声传到了驴车车厢里。
“汪汪汪——”
小黑子粗短的四肢紧紧抓着凉席,狗头伸到窗口,冲着外头疯狂叫骂。
两条狗隔空互吠,阵仗大的甚至压过了村头妇人的哭喊声。
“别追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吼道,既然追不上前面的,那就把后头的留下,“他们跑不出邬陵山!六子,你去通知山上,其余人跟我去村口,务必要把他们留下!”
说罢,率先折返朝着村口跑去。
眼看人越来越多,驴车也早跑没了影儿,赵老汉心下一松,不再恋战,大吼一声:“大山!”
“爹!”周围乱糟糟的,赵大山攥着染血的刀朝四周挥了挥,一群汉子满脸惧意,不敢上前,连连后退。
他们已经有些被杀怕了,两个从山上下来的壮汉已经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内脏被人踩破,弯刀也被对方抢了。
不能再拖了,心跳如擂鼓,所有人都在心里想着,再拖下去,他们会吃大亏。
这群人拼杀起来全然不顾自己性命,心狠手辣,乃生平所见之最!
后知后觉的,他们有点后悔,咋都没想到他们居然有刀,既不是大户人家的护卫,也不像好欺负的泥腿子,下手比山匪还狠,简直哪边儿都沾不上,愣是让他们瞧岔了眼!
四周的晚霞村人,一步步小心朝着赵老汉靠拢,众人背抵背,围成了一个小圈。
赵老汉快速扫了眼凑过来的人,少了两个,心头登时一沉。
余光扫向地面,瞧见两张熟悉的脸,他带着众人缓慢朝着那处方向挪动。
赵三旺攥着弯刀,快速弯下腰伸手一探鼻息,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看见那人露出来的肠子,表情又一沉。
“没了。”另一头的赵二田收回手,冲爹摇摇头,表情有些沉闷。
真刀干仗,动手之前所有人都做好了丢命的准备,但真见着自己人躺在地上没了动静,心里头还是跟坠了块石头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吴有良还有口气。”顾不得形势,赵三旺从身上扯了块布条子,胡乱把肠子塞回去,然后在伤口处来回绑了两圈。火把照不太清晰,他看不清楚伤口大不大深不深,但还在流血,热乎乎的,绑个布条子的工夫他双手就被浸了个透。
能不能活,全看命了。
赵老汉快速从怀里掏出药瓶,赵三旺顿了顿,又把布条子撕开,胡乱撒上药粉,再给绑上。就这一绑一扯一撒再绑的折腾下,原本没啥动静的吴有良愣是给造得呻|吟了两句。
还有意识。
“把他们背上。”赵老汉快速说了句。
赵三旺快速捞起吴有良,瞅了眼左右,伸手拽过石二郎,二话不说把人往他后背一压。这厮干仗畏畏缩缩他早瞧见了,不顶大用,只能做点苦力活。
赵二田解了裤腰,把已经没了气儿的另一个汉子绑在身上,软了四肢的尸体和布条子没啥差别,得像捆柴火一样死死绑在身上才不会往下滑落。
武陵村一群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忙活,愣是不敢上前阻拦。
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一群人举着火把匆匆跑来,颇大的阵仗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
武陵村不小,除了住在正村的,偏僻的山脚和离村稍远的坡弯也有人家,闹出这么大动静,早有人去唤。来人不少,这些年赚取过路钱,家家户户不缺口粮,武陵村的汉子个顶个生得强壮,还有把子打猎手艺,米肉不缺,油水足,一眼望去,好些个手膀子比晚霞村汉子大腿还粗,很能唬人。
但,还是比赵家三兄弟差些,气势个头都比不上。
一眼望去,一地狼藉。
领头的老头没想到不过片刻光景,村口竟如此惨烈,地上躺了一大片,肠肠肚肚血浆染得让人没处下脚,也不敢下脚。
一阵天旋地转之感袭来,他险些没站稳。
赵家四个魁梧壮汉,人手一把大刀,其他汉子亦是满脸血腥望过来,别说老头,其他人亦是一副被钉在当场的震撼模样。
攥着锄头的手都有些发抖,咋,咋和他们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那俩兄弟可是从山上下来的,咋就躺地上了?不能够啊……
“你,你们……”老头被人扶住,他使劲儿揪了把大腿根,眩晕的脑袋才稍稍清醒。看着一地的“尸体”,其中不乏本家子侄,他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压了又压才没喷出来,“你们找死!!!”
“是谁找死得比划比划才知道!”赵三旺大吼一声,往前猛跨一步,“阎王爷的道你们也敢拦,那老子也不客气,顺手送你们一程!”
老头一张脸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他不再言语,阴狠的目光在这群人身上一一滑过,抬起手刚要让人把他们拿下,余光便瞥见那群汉子里有个杀千刀的居然在补刀!他居然冲着躺地上不知死没死透的村民扎刀子!
登时吓得面色惨白,伸出手,嚷破了音吼道:“住手,你给我住手!!”
赵全深谙补刀的重要性,既见血,仇恨便已结下,为防止有人装死,再趁他们不备跳起来捅刀子,当然是让对方彻底起不来最为安心。
没搭理老头,他手持弯刀,一捅一个血流如注,没朝对方脖子和心口下手,而是扎在手脚上。
心软说不上,躺着的到底是人,不是畜生,他也不是杀人如麻的恶人,往哪儿都是扎,只要起不来就成。
几声闷哼,还没死透的被疼醒,死透的扎穿都没反应。
有俩趁乱躺下的汉子听见响动,掀眼皮飞快瞅了一眼,见他下手之麻利,顿时吓得肝胆俱颤,连忙翻身爬起,拖着流血的身体慌乱地奔向老头所在的方向。
“村长,救救我们——”
“伯爷,我还没死——”
“二簸,金宝,你俩没事儿?!”老头面色一喜,金宝是他侄孙,先前瞧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说完了,三房就这一个男丁,这回要绝门户了。
眼下见他活蹦乱跳的,虽然脸上身上都是血,但精神头还成,不像要死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骂他奸猾,打小就心眼多,眼下可咋整,被这么多人瞧见他装死,回头还有得闹。
划道收费是村中大事,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别人丢了命,他们却躺地上躲灾,搁谁心里都不舒坦。
故而瞧见人活着,他高兴,也不高兴,不想冲他撒气,便扭头看向那群人中领头的老汉,一张脸阴沉如水:“有本事亮本事,白日里遮遮掩掩,入了夜却抽刀杀人,你们所欲为何?!”
“你们是哪个山头的?当家是谁?故意混在那群泥腿子身后是想做什么?”
“你们最好老实说实话!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啥都不信这群人是泥腿子,那股子狠劲儿,手头没有两条命显不出来。自己村是啥情况,他心里门清,忍不住思忖,是不是有外头势力相中了邬陵山,想要杀了他们鸠占鹊巢?
难不成他们被人盯上了?
山上几个寨都有自己人,总不能是上头的人下来砍他们耍,同拜一个老祖宗,就算吃撑了闲得发慌也不会来上这么一遭。
只能是外人。
他心头猛地一跳,平日里从山上担水没有遮掩,吃喝和往日也没啥两样,家家户户院子里日日晾晒着衣裳……以前没注意,现在是哪儿哪儿想都觉得不对。这阵儿收了不少过路费,过路人啥身份都有,虽有村民领路没让乱走,来去匆匆,更没让外人进院门。
但,没想这茬发现不了问题,一想便是处处大意。
邬陵山四通八达,有本事的人越岭跨崖都能翻山进出,他心头惴惴,忍不住又看了眼领头的老汉,尤其是他手里的大刀。
这般锋利的武器,便是寨子里的当家都不定能拿出两把,这群领头的却是人手一把,生得亦是魁梧健硕,这般体格,乡下人是养不出来的,通身匪气倒是有两分像山里人。
难怪敢朝他们村下手,原是有所依仗。
他心头升起万般想法,越想心坠得越慌,真是泥腿子过路也就罢,就怕是块故意来找事儿的硬茬子。真是如此,今晚怕是不能善了了。
牙龈紧咬,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山上,咋办?村里离最近的寨子颇有些距离,一来一回得一夜,等山上的人下来,他们怕是尸体都凉了!
赵老汉哪里知晓老头把他们当成了同行,闻言皱眉道:“啥山头不山头的,老子不知道你在说啥。”
“我管你啥规矩,你是官府衙门不成,要收我过路钱?”他是大大滴良民,真是官府收取过路费,他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这群人算个啥玩意儿?
没啥耐心和他们掰扯,他们敢拦,他就敢杀。
两边都死了人,也都受了伤,没啥输赢的说法,路都是自个用命博出来的,他赵老汉啥都不怕!
于是挥着刀,冲对面那群人恶狠狠道:“要上就一起上,今晚要么你们死,我们过路。要么你们让路,大家一起活。”
他沉声道:“选吧!”
第153章
一夜奔逃,驴车没停,身后紧随而至的所有人都不敢停。
肩膀被麻绳累出血疼得麻木没了知觉,沉重的双腿好似灌了铅,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抬起落下,抬起再落下。
脚步阵阵,车轮滚滚,明月渐渐转暗,天色逐渐明朗。
直到驴车停在一处对立的刀锋石壁下,狂奔一夜的队伍这才缓缓停了下来。
头昏脑涨,喘气声伴着咳嗽,一个个喉咙发出赫赫赫宛如拉风箱似的低鸣。
再也支撑不住,卸箩筐扔扁担丢板车,哎哟连天撑膝坐地,众人或站或躺,顾不得地上碎石硌背,有没有啥蛇虫之类的潜伏着,躺下疯狂喘|息,如擂鼓般的心跳每一个频率都狠狠砸入耳中。
骤然停下来,汗水滴的愈发急,通红发热的面颊仿若在下雨,淋漓大汗滑过鬓角,浸入发丝间,再滴入耳中。
异物入耳不舒坦,但身体实在乏累,连抬手掏掏耳朵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稍稍侧身,任由碎石回来碾压背脊。
青玄掀开木帘子,小黑子一个猛子窜出来,粗短的四肢灵活一跃,跑到人群里找到朱氏几人,围着她们来回打转,狗头蹭蹭这个脚腕,又去挨挨那个草鞋,尾巴疯狂摇摆。
“汪!汪汪!”
“莫叫莫叫,可别把人招来!”朱氏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汗,累得真是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王氏抱着一路酣睡的闺女,在青玄的搀扶下下了驴车。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看见那两座宛如菜刀般矗立的山峰,问道:“这里就是二刀山?”
青玄跟着跳下车辕,闻言点头:“再往前走就是山匪的地盘了。叔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婶儿,你歇会儿。”坐驴车倒是不用奔跑,但也颠簸得慌,到底是山路,土坡坑洼还陷车轮子,也是遭了老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