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寻思若真有蛇窝,临近三蛇坑的地方毒蛇出没的可能性就越大。毒蛇这玩意儿,真遇见了还能放过?他可不信啥精怪不精怪的说法,和蜈蚣一样,逮了泡药酒能治疗跌打损伤。
古法老方可有效了。
乡下汉子没一个怕蛇,打小往山里钻,掏蛇洞都是不值当挂嘴边的小本事,更甚胆子大些的妇人,一根树杈子都能闭眼打到七寸,除了没防备会被咬一口,有心想捉蛇,就没空手的。
蛇记仇,这话说得,难不成他就不记仇了?
没理都得闹三分,有理更得闹了。
真有精怪赶紧的现身吧,腰杆那么粗的大蛇,他试试经得住砍几刀。砍了泡酒,回头再卖给富贵人家大赚一笔。
“抓啥蛇啊,抓着也没酒泡啊!”周婆子挽着袖子,拿着笤帚清扫落叶,见汉子们撅着个大腚搁哪儿掏洞眼,忍不住嚷嚷,“哎哟喂,你们好歹别根树枝,三地你胆子也忒大了,伸手硬掏啊?也不担心被咬喽!”
吴婆子一向和她不对付,闻言扬起笤帚,扫她一脸灰,骂道:“嘴里不憋好屁,说点中听的跟要你老命一样,人抓蛇你说咬,人吃饭你说噎,人喝水你说呛,净和别人对着干,迟早有天要吃亏在嘴上!”
“关你屁事!”周婆子呸呸两下,吃了一嘴灰气得要死,扬起笤帚就冲着她扫去。
俩婆子闹得欢腾,半点不累一样,看得大家伙直摇头,都离她们远了些。
周婆子精力旺盛,日日不唱一出大戏当白过,但真别说,有她在,枯燥的日子都多了两分热闹。
就是这劲儿别冲他们身上使,真扛不住。
落叶垒在两旁,夜幕降临,空地燃起了一簇小火堆。
忙活一场,洞眼也掏了,毒蛇没逮到,倒是又抓了两条蜈蚣,赵老汉没嫌弃,全笑纳了,砖头就给泡上。
掏饼子吃饭,铺凉席睡觉,值守的人多了几个,在一阵鼾声里,愣是啥动静都没闹起来。
一夜防备,直到隔日天边泛起鱼白肚,都没等来土匪。
不知对方裤兜里憋着啥屁,就算是个惊天大屁,赵老汉都不放在心上。
又是敲敲打打,天麻麻亮,还沉浸在梦乡的难民就被前行的队伍吵醒。迷迷糊糊间,乍一望去,跟百鬼夜行似的,闹了个大鬼。
稻草不剩多少了,但草衣编出了一件又一件。
走在外围的汉子们脱了粗布麻衣,换上了简陋草衣,为了节省稻草,多编件小娃能穿的,妇人们没精细打磨,编得短还糙,除了肩头宽敞,下面短的甚至遮不住肚脐眼,大半个腰杆都露在外头。
自己人瞅习惯了,生不起别的心思,啥害臊不害臊的,想太多。妇人们更是美滋滋欣赏起别家汉子的腰,再和自家的比比,啥你家肚脐眼咋恁高,你家肚脐眼咋是竖着长的,我家那个肚脐眼圆溜溜的……唠得贼带劲儿。
期间不乏冒出两声调笑,闹得汉子们面皮臊通红,鼻孔哼哧哼哧喘粗气。
“经不住比啊,瞧瞧大山二田,再瞅瞅自家那个,啧啧,没啥看头。”不知哪家妇人说了句,顿时惹来一片附和。
赵家兄弟个高腿长,平日穿着衣裳就感觉不一般,如今换上草衣,我滴个亲娘奶奶,别说露肚脐眼,人那鼓囊囊的胸肌都快把草衣撑得顶起来,魁梧又壮硕,远远瞧着就倍感安全。
上了年纪的婆子还罢,年轻些的妇人偷摸瞧一眼都脑袋晕乎乎,天老爷,怪道能杀土匪,握得住大刀,这是真真的铁汉子啊。
“哎哟,其他人也不差,除了矮了点,也都腰是腰,腿是腿,人是人的。”又有妇人说,同样引来一片应和。
一眼瞅过去,几十个腰腹劲瘦,胸肌鼓囊的汉子穿着一样的草衣,带着草帽,那挺直的身板,板正的模样,真真的,好些妇人眼中都露出了几分茫然,瞅着自家男人,感觉变化老大了。
和在村里时安全是两个模样。
更别说路上的难民,陌生妇人面颊绯红,低头掩面低骂有伤风化。可那一双眼睛,却是控制不住地落在他们身上,偷瞅一眼,再一眼。
逃难的日子苦闷,甭管男女老少,只能找些乐子让自己开怀开怀,不然真怕扛不下去。
“叔,前面……”赶车的青玄突然眉头一皱,他五感灵敏,闻到了前方飘过来的腐臭味儿。
下意识一拽绳子,驴车停了下来。
躺在车厢里打滚的赵小宝见驴车停了,以为要吃午食了,圆滚滚的身子在凉席上滚了两圈,滚到车辕处,伸手就要掀帘子。
青玄眼疾手快抓住她胖手,不动声色往回摁:“别出来。”
赵老汉走在驴车旁,闻言走过来,青玄倾身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
“果真?”赵老汉脸色微变。
“八九不离十。”青玄点头。
小黑子早在驴车停下的瞬间就跃了下去,它往前跑了几步,冲着前头一个方向汪汪叫了几声,扭头看赵老汉。
“大根,咋啦,咋停啦?土匪来了?”赵山坳支长脖子眯眼瞅了瞅,没瞧见有拦路的土匪。
“你们原地别动,我去前头瞅瞅。”赵老汉抽出板车里的大刀,朝大儿使了个眼色,父子俩跟在摇晃着尾巴的小黑子身后,朝着散发出气味儿的地儿走去。
“青玄哥哥。”赵小宝有点害怕,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伸手拽住了青玄的衣裳。
“没事,别怕。”青玄攥着鞭子,表情有些沉郁,那股味儿并不陌生,他在地动后漫长的救援里,曾无数次闻过。
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暴热的天气,一具不知死了几日的尸体被丢在路边密丛里,还未靠近,一阵刺鼻的臭味儿便迎面袭来。
赵老汉掏出汗巾掩住口鼻,小黑子被熏得不愿往前凑,粗短的四肢焦躁的原地踱步。瞧见主人居然还往前走,它扑过去想咬他裤腿,但没敢下嘴,原地转了两圈,还是迈着四肢小跑跟了上去。
只敢站在三步开外,探头远远瞧上一眼。
蛆虫遍布全身,惨状无法用言语形容,但那张已然有些面目全非的脸,赵老汉竟隐约瞧出一股熟悉来。
是那个骡车车夫。
第157章
他对这人印象挺深,当初从鲁口镇出来,行至一处弯道,一骡一驴争先抢路,他家驴车稍逊对方骡车一筹,落后一步,吃了一嘴灰。
再遇此人,彼时他和一家三口踩着夜色过天坑,早他们一步离开新平县。
之后,接青玄,等村里人,途径死村,再突袭邬陵村,接着养伤歇息数日……
原以为只是一场偶遇,本就是陌路人,他也没放心上。可世事难料,他没想过会在这个地上再次相遇,还是这般场景,这般面貌。
腐烂的尸臭熏得人脑瓜子晕乎,即便用汗巾掩着口鼻,那股味道仍是无孔不入,仿佛闻一口都要中毒。
赵老汉满脑子都是蛆虫乱爬的画面,他一把拽住看一眼就翻白眼直打干呕的大儿,父子俩跌跌撞撞往回跑,呕吐声你一下我一下,根本止不住。
大热的天,愣是手脚一阵儿冰冷,控制不住打哆嗦。
“咋回事儿啊?前头这是咋了?你俩咋这个反应?有人拉大道上了?”
父子俩弯腰蹲地上把黄疸水都吐出来了,走在前头的人瞧见这一幕,连忙把村老喊来。
赵山坳和李来银挤出队伍,想上前,又惦记大根说让他们站着别动,急的原地直拍大腿:“啥情况啊,大根,咋啦?瞅见啥了这个反应,别光顾着吐,好歹吱一声啊!”
李来银把腰间的竹筒解下来,递给同样探头探脑的赵小五,推他:“把水给你阿爷阿爹拿去!”大根是个有见识的汉子,是他们村第一本事人,连他都这个反应,可见前头有啥伤眼伤胃的腌臜物,瞧给爷俩吐的,就差抠嗓子眼了。
一群汉子垫脚瞧,耸动鼻子嗅闻,隔太远,愣是啥都没瞅到闻到。
赵大山喘大气嘴都张不开,他没爹机灵,没第一时间掏帕子遮掩口鼻,在村里日日担粪浇地,啥腌臜物没见过?当初那些个被流寇丢到茅房里的尸体都是他们亲手捞起来的,照理说那场面更恶心,可当时顶多就觉得粪水臭,忍忍也就过去了。
今儿这个,真的,帕子掏晚,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跟着腌入味儿了。
那具尸体,毫不夸张,像是被狼咬死的兔子被丢在林子里,被烈阳暴晒数日,尸体发烂生蛆,又被蚊虫围绕蚂蚁啃食,味儿窜的,佛祖来了都顾不上阿弥陀佛,得先吐上一吐。
“阿爷,爹!”赵小五跑过来,一脸好奇地瞅着那头,“你们看见啥了,咋吐成这样?”真有人拉路上了?他寻思不能够啊,阿爷和爹多厉害的人,咋会被两坨粪便熏成这个德性。
赵老汉摆摆手,赵小五便把竹筒转了个方向,递给爹。
赵大山接过猛灌了两口水,这才勉强把那股上涌的恶心压了下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扭头看了眼爹,脸色没比他好多少,惨白惨白的,显然也被刺激够呛。
虽知世道已经乱了,人命不值钱,但尸体就这么被扔在路边儿,他还是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这人咋死的。
是被土匪杀的?还是被人敲了闷棍?总之不可能是渴死的,他看得真切,那人腹部被利器捅穿,死于人祸,绝非天灾。
心头有些憋闷,离村后,啥样的事儿都经历过,啥样的人都见过,往外逃的难民,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愁苦面相,皮子挂骨头面黄肌瘦都是常态,能活着走到哪一步,谁都不知道。
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感受到天灾下的命如草芥。
一个人原来真的可以像牲畜一样被人随意丢在路边儿任其发烂发臭。
“这人我见过。”赵老汉皱眉,把前头咋和对方抢路,后又见过一面的事和儿子说了一下,“我记得和他同行的还有一家三口,一行四人,他是车夫。”
赵大山没想到爹居然认识这人,他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道:“难不成是被自己人下了黑手?”
若是外人作恶,不该只有一具尸体,连妇孺都能跑掉,身为汉子的车夫更不可能落于人后。
除非他是个忠仆,用自己的命给主家拖延了时间。
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说,赵老汉想了想,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到底只是陌生人,车夫是仆人,还是雇佣的,他也说不准。第一次见面,那一家三口在车厢里,他没瞧见人。第二次倒是看见了,但那会儿天麻麻黑,只隐约瞧见对方穿着并不富贵,更像小门小户之家。
起码没有那群穿着绫罗绸缎在林子里烟熏火燎炒菜,水都不够喝还惦记着三急要擦手洗腚的老爷夫人们家底子厚实。
虽有些唏嘘,但相比琢磨骡车车夫咋死的,他更担心尸体就这么丢路边儿不埋不烧,任由蛇虫啃食,时间一长,恐怕会闹疫病。
为啥他们每到一处歇脚地就让娃子们挖粪坑?除了监督自己人注意卫生,别吃了脏东西回头生病闹着肚子疼没法医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担心山里的动物乱吃粪便。
虽然埋汰,但就是这么个事儿,动物稀罕人的排泄物,吃了这玩意儿,回头再去河边小溪饮水,不知情的人寻到水源,随手掬上一捧生喝,没个防备下,很容易就害了病。
村里小娃就有肚里长虫生生疼死的例子。
尤其眼下大旱,水源稀缺,人寻不到水还知道挖野草树根嚼吧两口草汁解渴,动物就不一样了,见着能吃的就下嘴,吃腐肉的那些身上本就不干净,回头再去糟蹋水源,这一吃一喝,若再一拉……
届时,这邬陵山上上下下,甭管是村子,还是土匪,只要一人染病,所有人都跑不掉。
疫病的源头,说到底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病源先传染给自家人,再传染给村里人,最后传到外头。一人染病,全村遭殃,闹大了,疫情得不到控制,病到最后就是个十室九空的下场。
这玩意还不像天花,瞧得见谁身上脸上出了豆,能躲着避开。疫病看不见摸不着,一旦染上,就得不了好,只能干坐着等死。
那年北方雪灾,不就是埋在雪堆里的尸体没人收拾,时间一长腐了烂了,最后被老鼠啃食,最后污了水源,传染给了身体康健的老百姓,导致一染一大片,最后落了个焚烧全城的下场。
眼下,一具腐尸不足以引起这般骇人听闻的后果。
但显而易见,当抢劫和掠杀成为常态,死亡变得习以为常,路边的尸体从一具变成数不清的荒野坟场,动物狂欢过后,就轮到人类悲鸣了。
天灾大难,看得见的危险尚且能躲,看不见的隐患又该如何应对?
赵老汉一瞬间想了很多,这邬陵山的土匪和流民,竟有些同生同死的意味儿。
土匪若安生待在山里,少几分贪念,难民匆匆过,彼此间便有争执,死伤也在可控之内。
可若他们贪心不足,性情暴烈嗜杀,今日屠刀饮血,埋下隐患,明日这苦果就该轮到他们自己吃了。
死一人不足为惧,死百人,千人,血海尸山下,会滋生出什么样的大恐怖,谁都无法预料。
想到此,他更加坚定要早日离开邬陵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