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叔先前说的那一番话,真真儿,根本不敢仔细琢磨,一琢磨心里就慌得很。就连千里迢迢终于到达河泊县的喜悦都被冲淡了,河泊县是能活,但和他们有啥关系啊?
作为曾经杀过流寇的人,他比村里那些当初躲在山里的汉子清楚,打从踏入别人地界的那一刻起,他们要么缩着脖子见人就躲老老实实当个孙子,要么梗着脖子直接撩袖子抄家伙和本地人对着干。
而无论哪一种,日子都不会太好过。
这就是人离乡贱,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离开晚霞村那一日,他们是难民,也可能是流民,唯独不再是良民了。
村里好些人一时有些接受不了,逃难这么些时日,路上多累多苦都没哭过,赵老叔把这事儿挑明了说,这不,忍不住了,大半夜躲着人抹眼泪。
都以为只要寻到一处有水的地方就能活下去,就能安稳下来。如今才知道,能不能安稳,根本不由他们说了算,得看丰川府的态度。
人家愿意接纳他们,他们才能安稳。
人家不要他们,他们就彻底成了无根浮萍,有家不能回,未来无处可去。
“想活着可真他娘的难啊!”他狠狠抹了把脸,低头咬着馒头。
刚离开家门,愁路上会不会安生,走过来了,又愁粮食够不够吃,走到了,还得愁能不能落脚。
不由就想到了前些年北方雪灾,那些难民往南逃时,他们还未变成流寇前,是不是也和他们如今一样,其实就是一群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农?
他们一开始也没想抢粮食,只是想活下去,才渐渐从难民变成了流民,最后成了人人喊打的流寇。
他没忍住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然后胳膊就挨了一巴掌,赵三地横眉竖眼骂道:“我看你是困了脑子不清醒,流寇就是流寇,咱们就算活不下去了,也不会去别人村里抢他们的粮食,更不会杀人!恶人就是恶人,就算他也是寻常老百姓出身,但也不代表他就是啥好的,哪个村没几个懒汉?有些人根子上就是坏的,糟了难,也只是给了他们作恶的由头罢了!”
他拔高了音量,是说给满仓听,也是说给无数个因骤然得知丧失了良民身份还成为过街老鼠而惶惶不安的人听:“想那么多作甚?板车里的粮食还没见底,眼下又到了有水的地儿,就算这丰川府不要我们,驱逐我们,大不了我们就接着逃,未来总能找到一个能彻彻底底接纳咱的地儿,这世道总还是有好官的。”
“本来我们一开始就没啥目标,不也是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咋,第一步走到头了,就觉得自己再不能迈步子了?”他哼哧冷笑,“良民的身份是朝廷给的,但要不要当恶人,我们自己就能决定!到了这丰川府,也别觉得我们就低人一头,我们不主动作乱,但若有本地人朝我们吆五喝六,冲我们挥锄头,该打回去就打!”
“对!”满仓狠狠点头,怕的就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处处退让,处处受气,“有人欺负我们,我们就打回去,怕个屁,本来咱就是难民,嘿,打完就跑。”
“就是这样!”听见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翻身的响动,赵三地咧嘴一笑,“没啥好愁的,我们就是先去府城瞅瞅情况,要是愿意接纳我们,那就落脚下来,日子还和从前一样过。不要我们,那也没啥,接着逃呗,大不了路上粮食吃完了,我们就抢流寇的口粮,嘿,我们手头有家伙什,怕个屁啊!”
越来越多装睡的人翻身坐起,揉着红肿的双眼望来。
“所以,我们觉得自个是良民,那就是!谁说离了家乡的难民就不是良民了?哼,只要咱不作恶,心里不虚,就算本地人指着我们鼻子骂,我们也能理直气壮骂回去!”
“哭啥?有啥好哭的?别愁,更别怂,记住喽,我们不是非要在这丰川府落脚,别琢磨人家不要咱就难受得抹眼泪,这里只是我们的一个选择,合适就停下,不合适就继续走。”
“所以该吃吃,该睡睡,养足精神头,就和我们的老祖宗一样,总有一天,我们能寻到一个比晚霞村还好的地方落脚生根,繁衍后代。”
“我们都能活下去。”他说,“全都能活到那一天。”
赵老汉翻了个身,手臂枕着脑袋,望着因老三一通打鸡血而重拾信心的一群人,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来。
世道难呐,稀里糊涂的人活不下去,与其事到临头才开始愁,不如提前把事情摊开了说,该抹眼泪也抹了,哭完,心气提起来,日子还得接着过。
柴火噼里啪啦响,夜晚也不是全然寂静,除了鼾声,还骤然响起了嚷嚷娃子不见了的慌乱嚎叫。
离得有些远,正好在河滩的另一头,往河泊县走的方向,好似是孩子的爹娘去河里摸鱼了,叔叔婶婶睡得熟,守夜的老两口原本唠着嗑醒神,备不住实在太累,没撑住眯了会儿。
醒来就发现睡在地上的孙子不见了。
哭嚎的正是孩子的阿奶,老妇人嗓门大,嗷嗷嚎着,哭天抢地叫着大孙子的名字,说不见了,咋眯一会儿就不见了呢!
不知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太多,大家伙已经见怪不怪了,还是人性冷漠,周围人愣是没啥反应,翻个身继续睡,除了当娘抱紧了儿女,旁人别说帮忙找,连句关怀都没有。
“老头子?”王氏也被吵醒了,怀里紧紧抱着熟睡的闺女,面色难得有些慌乱,“有人丢孩子了?”
“听着是。”赵老汉忙对听着动静走过来的老三道:“你去通知大家伙,前头有人丢娃了,让他们睡觉都把孩子放中间,最好抱着睡,人多眼杂,备不住有歹人浑水摸鱼。还有值夜的人,都别打盹,起来走走,要是瞧见有人靠近咱这片就给赶走,不用给好脸色。”
“嗯。”赵三地沉着脸点头,丢娃是大事,天黑眼盲,孩子被人抱走可就难再找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前头就闹起来了,阵仗有些大,好似是孩子阿爷去河里把儿子儿媳叫了回来,哭嚎的声音从老妇人变成了孩子阿娘。
当事人撒泼打滚,旁人怒骂低吼,河滩四周一片骚动。
赵老汉没让人去前头查看情况,这种事也没办法插手,虽然这般说显得很冷漠,但这就是人少的弊端,白日赶路,夜里守夜,但凡打个盹的工夫就有可能丢东西。
朱来财运气好,及时醒来,守住了家当。
这家人就没这般好运了,丢的还不是两袋子粮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直到天边泛起鱼白肚,孩子也没找着,孩子阿娘已经哭晕了好几回。四处找孩子的阿爹,自责的老两口,沉默不敢吭声的叔婶,懵懂无知尚在襁褓的幼儿。
天一亮,就有夜里才到河滩的车队准备启程。
晚霞村的人赶紧担起箩筐,背上背篓,推着板车跟在后头。驴车落后马车稍许,赶车的青玄时刻准备着,只要前面的马车一走,他就紧随其后。
其他人则紧紧跟在驴车后头,而在他们身后,也陆续聚集了不少人,瞧着是和他们一样的想法,跟在马车后头行方便,让大户人家的护卫疏出一条能通行的路来。
视野被马车车厢遮挡,看不清前头的状况,但能听见呵斥声,堵住中间大道的难民缓慢又拥挤地挪动板车给他们让路。
混乱,咆哮,怒吼,哭喊,板车翻倒……
算不得长的一段路,愣是闹到太阳都出来了,前头才腾处一条仅仅容纳一辆马车通行的路。
只是,还未等前头第一辆马车挥鞭动身,忽然,更前方突然传来阵阵惊恐大叫,原本因为挪地儿而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四周,顿时又慌乱起来。
甚至远胜之前。
“有兵爷,是兵爷!兵爷们往这边来了!快让!都快让开!”
“怎么会有兵爷?是丰川府的兵爷还是庆州府的兵爷?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快跑啊!!兵爷来抓我们了!!”
“天杀的,我们都跑到这里来了,怎的还有兵爷追过来?!”
周围登时乱成一锅粥,这会儿谁还管你什么大户人家的护卫,就算手头攥着大刀也没骑着马跑过来的兵爷吓人啊!
刚疏通出来的道顿时又乱了,有人往后头跑,有人往河滩方向跑,瞧着是打算走河道。往前走和往后走的板车撞在一起,背篓箩筐啥的就算跑路也没打算丢掉,转身见撞来挤去,前头的马车有些被混乱的场景吓到了,开始往后退。
他们这一退,驴车迫不得已也跟着退,身后的人一听军爷,也跟着退。
“爹!”赵大山扭头扯着嗓子大吼,可就算是这么大的嗓门,也被喧闹声压了去。
他们有过一次被兵爷追的经历,当时便是趁着前头没反应过来,往山里钻才逃过一劫。
他飞快看了眼四周,感觉往回走来不及了,两条腿咋跑得过四条腿?可周围没有山,除非是走河道,跑到河的另一面去,于是立马吼道:“爹!往回走,我们下河道!”
“大根!”赵山坳急的跺脚,也是一脸的着急吼,“兵爷来抓人了,听大山的,我们先跑!”
赵老汉掌心直冒汗,急得,真是怕啥来啥,昨儿还寻思河滩阵仗这么大,河泊县咋半点反应都没有,敢情人家不是没反应,是叫人去了!
那还耽误啥,赶紧跑啊!!
“都听大山的!往回走,下河道!”他被乱窜的人挤到了边缘,抬眼正好看见对面驱马而来的一群军爷,得有十几、二十个!隔得太远,长啥样看不清楚,就感觉人高马大,再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穿着甲胄,哎哟,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玩意儿,反正亮堂堂的威武的很。
顾不上多瞧,后面的人也机灵,听见说后退去河道,登时转身推着板车拔腿狂奔。
后头一松,没人堵着,赵三地领头带着众人连忙往回跑。
前头堵着,兵爷们一时过不来,正好给他们争取了逃命的时间。瞧着下方河道从淤泥变成黄土大缝,顾不上推着板车好不好走,赵三地寻了个低矮处,踩着枯草,帮着身后的人搬抬板车。
汗水狂淌,心如擂鼓,余光只能瞧见无数的人群跳下河道,朝着周围一阵儿逃窜。
等人都下来了,板车也搬抬下来了,唯独驴车,实在没了法子。
赵老汉把闺女从车厢里抱出来,让青玄把驴车赶到一棵歪脖子树下,心一狠道:“把它系这儿吧,咱先躲着,回头再来找。”
“回头还能找着吗?”青玄攥着绳子,咬着牙久久未动。
“我们不能被兵爷抓去,鬼知道这群兵爷是谁的人,被抓去又会怎么对我们!”赵老汉一把夺过绳子,把驴绑在歪脖树上,狠狠摸了一把它的脖子,扭头见路好似通了,连马车都给对方让了路,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他回身一把拽住青玄的手腕,拉着孩子就往下方河道跑去。
…
“驾——”
人群溃散,十几匹马越过满地狼藉,无视逃窜的难民,朝着庆州府方向奔驰而去。
经过被绑在歪脖树上的驴车,为首的男人忍不住看了一眼,随即嘴里发出一声冷哼。
如今形势不容乐观,为了早些把人接到,路上少点麻烦耽搁,他们一路大张旗鼓没做任何踪迹遮掩,从边关出来日夜不休赶路至今。
这样的场景,见过太多,如今很难再引起他们的关注。
“咋感觉全天下的难民都在往丰川府跑,咱燕临府也不差啊,将军夫人日日差人去勘察地形钻水井寻水源,眼下真不缺水呢。”
“就是有点缺人。”
“哈哈,就算咱燕临不缺水,那也没人敢去啊!人家一听边关,哎哟了不得,日日打仗的地儿,简直要吓死个人,哪里是过日子的好去处。”
“陈大,咱真能接到人吗?”
“废什么话,抓紧赶路!”
马蹄卷起一片烟尘。
下方河道,逃命的难民见军爷们居然没来抓他们,全都顿住了。
赵老汉也顿住了,到底是舍不得驴,生怕被人牵走,一直扭头往上瞅。
瞅着瞅着,心头瞅出一丝异样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咋感觉最前头的军爷有点面熟。
是在哪儿见过吗?
第172章
到底离得太远,只在匆忙间瞥到一张冷硬侧脸,甚至还来不及多想那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眼前便只剩漫天灰尘。
马蹄声声,由近到远,仿若急行军般的一群军爷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正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这场混乱来得快,散的也快。
军爷不是来抓他们的,瞧着也不像是丰川府的兵,除了已经跑没影的难民,其他正在逃,和还没逃远的全都停下了脚步。他们在原地等了许久,确定对方没有杀个回马枪,这才彻底放心下来。
然后,又全都驮着家当回了大道。
手脚麻利的,第一时间冲过去哄抢先前因混乱掉了一地家伙什,啥水瓢衣物空麻袋草鞋,矮凳和破碎的陶碗,好的坏的都没人嫌弃,见着啥就往自个怀里搂。
甚至还有人因为争抢大打出手。
“这是我先看见的!”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莫要胡搅蛮缠,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