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孙四郎甩着膀子狠狠干了几日,人都晒黑了不少。
明日他们就要回府城了,爹娘和二伯爷都催得紧,不让他们在村里多待,担心一个人在府城的旭哥儿。
这一晚,孙家几兄弟把今年刚收下来的新粮装袋放好运到老宅,这几日,老四两口子吃喝住都在这边儿,驴车也停在这边方便装东西。
他们夫妻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年年都是如此。
细算起来,爹娘把他们分出去,也就头几年过自己的小日子,后头去了府城,每回回村里,都还睡没分家之前的屋子,也不开火,顿顿跟着老两口吃,不然就是来他们几家挨个吃。
幺儿小弟,哎,没办法,家里人都让着。
“老四,这是今年新下的谷子,明日我们喊上几人,帮着给运到府城去。”孙大郎拍了拍装得鼓囊囊的粮袋,满脸笑意,府城居大不易,连喝口水都要花钱,老四把地给他们种,收获的粮食刨除要交的税,剩下的一人一半,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往年粮食下来,他们兄弟亲自给他运去府城,但眼下不成了,出门不多喊点人实在不放心,尤其还是口粮,就怕被抢。
“好。”孙四郎也凑过去拍了拍粮袋,昨儿就被大哥拉去他家瞅了粮仓里的新粮,今年天气不成,但他们村影响不大,收获和往年差不多,“原本我还担心你们回来咋办,不安心,但赵叔听说我们要回府城,说要安排人送我和二娘。”
“他家有驴车,家里也有一辆,这样来回都方便,不用辛苦赶路。”再加上他家的驴车,三辆刚好。
这趟要带不少东西,有今年的粮食,还有爹娘存下的山货干菜,村里这两日陆续拎了些鸡蛋来,让带去府城给旭哥儿吃,零零总总东西真不少。
肉也不少,过年杀的年猪,爹娘熏成了腊肉,也让带些回府城给他们的宝贝疙瘩小孙孙吃。
驴又要驮人又要拉货,实在辛苦,眼下正好,赵叔伸手帮忙,甭管是来回都能放心了。
“挺好,挺好,这样我们也能放心了。”孙老汉坐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儿子们忙活搬上搬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他对那群人有一种莫名信任,有他们帮着运送,这趟安全指定不成问题。
孙婆子也是这么想,心里还挺高兴,觉得小儿子没白忙活一场,人家心里有数呢,建房子也不忘抽出人手送他们。
“他们房子建得咋样了?”她这两日忙着家里的活儿,都没去村口瞧一瞧进度。
“再过十来日差不多了。”孙大郎倒是日日都过去帮忙,闻言笑着说,“主要是人多,屋子建得宽敞,不然五六日就差不离了,干活儿的人多。”
“他们这么多人怎么住啊?”孙婆子有些好奇,这地儿单看是宽敞,但耐不住人多,实际算下来,其实还挺逼仄,估摸房子建起来就和四郎他们在府城赁的小院子一样,转个身都困难,住起来怕是不爽快。
“我瞧着和县里的客栈一样,住大通铺。”一旁的孙二郎把麻袋捆好,笑着插话,“汉子睡一间,妇人睡一间,男娃女娃各睡一间。”
说罢,他忍不住调侃了句:“这一两年,他们那头恐是添不了人丁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发出几声短促的笑。
可不是?真按这个安排法,夫妻俩得分房睡,可不就干不了造娃大事?
“这样挺好的。”倒是孙婆子叹了口气,就算是他们村,隔几年就有妇人因生孩子难产丢命,何况他们未来还没个着落,这时候揣上娃儿,男人许是乐呵呵,妇人家可就要遭罪了。
孙家几个嫂子也跟着点头,是挺好的,妇人的苦,只能自个往肚子里咽,尤其传宗接代这种大事,你说现在不适合揣娃,自己男人未必能理解,没准还要被婆母公爹骂居心不良。
从源头上杜绝怀孕的可能,对晚霞村的妇人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晚上,赵老汉带着石家兄弟去了孙四郎家。
他家离老宅很近,中间隔着一片小竹林,开门的是朱四花,看见他们,笑呵呵喊了句赵阿爷,随即侧身让他们进院子。
孙四郎和马二娘今夜特意回自家睡,白日赵老汉和他们说有事儿想请他们帮个忙,但没说是啥,他们估摸人夜里会过来,这不,专程等着。
马二娘招呼他们在堂屋坐下,还给上了茶水,待客很是周到。
“二娘,四郎,这两位是石家兄弟,你们喊他石大郎和石二郎就好。”这里没有外人,等他们换见完礼,赵老汉便把为何深夜登门,和当初咋和石家人结识的经历说了一遍。
论起来,其实和朱家人差不多,就是时间方面要早一些:“石家兄弟也是真没法了,他们没有路引,就算想寻入城的百姓帮忙递信儿,人家一看他们周身埋汰模样,还未靠近就挥手驱赶。我寻思明儿让我家老大带着他们兄弟帮忙运粮食,然后请你们帮忙带个信儿,让他们在城外等个一两日,你们得空抽身出城一趟,告知他们个消息。”
到底一路结伴走来,送人送到西,石家兄弟不好开口,他就替他们开了。
石大郎平日挺稳重个汉子,眼下只晓得搓手,不好意思应和道:“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们兄弟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搭把手运趟粮食,人多会安全一些。”
石二郎在一猛点头,眼巴巴望着他们,瞧着挺让人不落忍。
他们也不是空手登门,请人奔波,当然要带心意,东西不多,一条腊肉,和一盒子茶叶。
茶叶是好是坏,隔着盒子也看不出来,赵老汉思忖应该不赖,毕竟敢拿出来走礼,就差不到哪里去。
“带句话的事儿,这简单!”马二娘爽朗一笑,还当是啥大事儿,她看向石家兄弟带来的礼,“东西拿回去,我不是跟你们客气,就跑一趟也不费啥工夫,这东西我拿得亏心。”
见石大郎要说话,她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打断他:“我不管半路不半路,我只晓得我家大娘能安安稳稳走到丰川府,赵叔也罢,石家两位大哥也好,定都是出了力。既如此,你我都不是外人,跑一趟腿的事儿,我马二娘义不容辞。”
孙四郎也开口道:“石兄弟莫要推辞了,你家姑母嫁到府城何处?街巷地名,夫家姓甚名谁,还请予我们个详细的地点人名。”
府城太大了,保不准就要同名同姓之人,他甚至想说若是知晓家中作何营生那就更好了,打听起来也方便。
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我姑母叫石怜华,她夫家姓徐,我姑父叫徐德安,他是徐家的三老爷,往年我们敲门说找三房的三老夫人,丫鬟就给通传了。徐家在东城的双桂街,顺着往前走第三个宅子,西门方向有一片爬墙绿植,挺好认的。”石大郎一五一十交代。
越是大户人家,人员情况越是复杂,徐家到姑父那代仍没分家,其实还挺常见的。
虽说树大分支,但有些树,不分支越长越旺盛,外人瞧着也畏惧,能唬人。
城东啊,马二娘有些吃惊,住在东城的可都是大户人家,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嘛,达官贵人住西城,大户人家住东城,她家住南城,南城的房屋要便宜很多,至于北边儿住的全是些下九流。
徐家她没听过,平日里也接触不到这样的人物,递个消息罢了,想来不费啥事儿。
又仔细问了些,譬如他姑母儿女的姓名,免得到时候门房里的丫鬟婆子查问,她答不上来就是白跑一趟。
“我姑母子女缘薄,就生了一个儿子,我表弟叫徐达远。达远表弟也只得一独子,孩子生下来就病恹恹的,说等定根了再取名儿,家里人都唤他鹰奴。”
寓意是想让孩子长大了像雄鹰一样翱翔天空,身体康健勇猛。
马二娘问,石大郎便答,石二郎在一旁偶尔补充两句。
等问的差不多了,马二娘仔细记下,还让相公也记下,免得到时候给忘了。
“成,记住了!明儿到了府城,咱得在城外歇一宿,后日一早排队进城,等把粮食运回家,我和相公就去东城徐家给你们捎信儿。”马二娘说,“你们就在城外等两日,一有消息,我们就马上出城。”
“好,好好,我们一定在城外等着,实在劳烦你们了。”石家兄弟连忙起身弯腰道谢,激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四郎忙起身搀扶他们。
见他们把事情说定,闲的想抠脚的赵老汉也有话想问,小两口下回再回村不知是啥时候了,不问一嘴他心头老惦记着放心不下。
“二娘,四郎,你们常年待在府城,见识广,老叔我也想问一嘴,那个啥镇西大将军你们听说过吗?他在的那地方叫啥名儿啊?那地儿旱不?经常打仗不?”
有些惦记王金鱼那小子。
话题跳转太快,马二娘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叔,你问这干啥,你认识镇西大将军啊?”
“那咋能认识呢,咱泥腿子一个。”赵老汉摆手,“是我们老家镇上出过一个大人物,在朝廷当大官呢,他家的姑娘嫁给了大将军,爹还是啥国公,了不得得很。”
“这不,世道不太平,一路听说这里起义,那里反了,这些个乱臣贼子怕是只有大将军才能镇得住,想到就顺嘴一问。”
这还真听过,他儿子好歹是个读书人,虽是个小童生,但他好些同窗家境不错,其中不乏有官宦子弟,旭哥儿在书院学了啥,听了啥,都爱回家和他们说。
她有些没想到那家人的祖地居然和赵叔他们是一个地方的,这就有些巧了。
“那个大人物,是姓于吗?”
赵老汉一愣,反应过来二娘问的是他们镇上出的那个大人物。
“是啊,姓于。”
“真是这家啊。”马二娘突然叹了口气,想到前些时间在府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消息,语气有些唏嘘,“于家啊,也不知得罪了谁,居然被灭了满门。”
“还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一家子连奴仆带主子,几十上百口人,一夜之间全被杀了。”
“据说血腥味儿飘了好几日才散去,凄惨得很……”
第182章
从孙四郎家出来,和兴高采烈的石家俩兄弟不同,赵老汉显得有些沉默。
房子还未建好,他们如今依旧睡在晒谷场,艾草的气味儿浓郁刺鼻,蚊虫少了许多,地上躺满了酣睡的人。
一路以来的习惯,便是如今落脚村中,每晚还是会安排人轮换守夜。
听见动静,原本躺在凉席上翘着二郎腿,竖着根尾指正在掏鼻孔的赵三旺蹭一下坐起身,扭头见是他们,下意识又躺了回去。等人走近,又慢吞吞坐直了身,挠挠头问道:“咋样?二娘答应帮忙不?”
“嗯!马家妹子答应帮忙走一趟。”石二郎嘿嘿一笑,“明儿我和大哥帮着运东西,在府城待两日等结果。”
“那敢情好。”他屈指弹掉鼻嘎,“明儿我和你们一起去。”
“啊?不是说全子去么?”石二郎一愣,原本的安排是甭管今晚事情顺不顺利,他们兄弟都要跟着走一趟,若是二娘不应允,他们就去府城再想办法,掏银子办事啥的,总要碰碰运气。
如今外头一日一个景儿,完全不放心让马二娘两口子独自回城,便是有村里人陪同也不行,太危险了。
晚霞村缴获的武器分不到他们兄弟手上,出远门又不能没个防备,村里这头忙着建房子离不开人,赵叔就安排了大山和全子,让他俩跟着走一趟随行保护。
不过咋出去一趟回来全子就变成三旺了?
“狗剩睡前哭着说腿疼,全子放心不下他们母子,就让我去。”赵三旺解释道。
赵全的儿子狗剩虽然在地动里捡回了一条命,但那条腿却是瘸了,他媳妇也是个性弱妇人,这一路赵全既要顾着家当,又要轮班守夜啥的,整个人像个陀螺,忙得晕头转向没个歇息时候。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狗剩不像石二娃,一路有个坚强耐苦的娘背着走,孩子瘸着腿杵着棍一路走下来,原本就瘸的腿更瘸了,时不时还会疼得翻来覆去打滚抹眼泪,瞧着也是让人心疼。
“我问过村里人,他们说隔壁村有个赤脚大夫治跌打损伤很有一手,明日朱来财要带他娘去求医。”赵三旺看向没说话的赵老汉,“全子也要带狗剩去,还有周三头,这小子前头摔了一跤,脚踝肿得跟个馒头似的……我寻思咱村娃子不少,这阵儿瞧着都没啥精神,顺道让他买些下暑草药回来熬锅汤药,还有谁家有人生病不舒坦的,趁此机会都去把把脉。”
他如今也是支棱起来了,说的话只要在理,村里人都乐意听。别人给好脸色,他就更上心下力气了,这不,眼下就想到了这茬,全是对村里好的事儿。
在村里是个人人嫌弃的闲汉,逃荒数月居然成长了,赵老汉挺欣慰:“这事儿你安排就成,买药的钱公中出吧,明儿去找你山坳爷他们拿钱。”
“哈哈,行。”赵三旺挠挠头,“那叔你早点睡,我也要睡了,明儿得起大早呢。”
“嗯。”赵老汉随意摆摆手,这称呼也是乱的很,在村里喊他叔爷,出了家门不是叔,就是爷,全没个辈分了。
王氏还没睡,见他回来,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给他挪了个位置:“咋了?瞧着脸色不对好。”
赵老汉一屁股坐在凉席上,蹬掉草鞋,拽过汗巾擦了擦脚,扭头看了眼一旁熟睡的闺女:“不是闹着要和她大嫂睡,咋又抱回来了?”
“那头蚊子多给咬醒了,哭了两声,嘴里嘟囔要娘,她大嫂就给抱回来了。”王氏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给闺女扇着风,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问你呢,事情办妥了?”
“妥了,二娘答应跑一趟,东西都不要,非让带回来,石二郎出来后又给塞回院子了。”赵老汉盘腿坐着,抬头望着洒满星辰的夜空,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他们两口子在府城认识的人多,每日能听到不少消息,许是知晓些边关的事……这不问不打紧,居然问出个大事儿来,我这会儿心头还沉甸甸的,跟坠了块石头一样,憋得慌。”
王氏摇蒲扇的手一顿:“咋了?可是和瑾瑜有关?”
赵老汉点头,随即又摇头:“你还记得瑾瑜他舅母吗?咱镇上的于家姑娘,她家……遭了和瑾瑜家一样的难,被灭门了。”他凑过去压低声儿,说到灭门时,后槽牙都咬紧了,“二娘还说,事发后,陈国公,就是瑾瑜他外公,被皇帝连夜召入了皇宫,至今未出!”
“啥?!”王氏瞪大了眼,“灭,灭门?!”
“嘘!你小点声!”赵老汉连忙伸手捂她嘴,被王氏一脸嫌弃地推开,还斜着眼睛看了眼他的脚,刚擦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