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娘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她每说一个字牙齿就磕碰一下,撞得咯噔咯噔作响,哽咽发抖一股脑自顾自道:“旭哥儿有个同窗,他,他家日子过得贫苦,那孩子我也见过,品性不错,空闲时还会帮着爹娘干活儿,很是孝顺。我家日子虽然过得也不富裕,但没苦着旭哥儿,平日家中做什么好吃食,都会让他带一份去书院,他,他们书院不管午食,得自个带饭,旭哥儿常会分些肉菜给那孩子。”
说到这儿,她双手捂脸,发抖的双唇溢出一声痛苦的低泣,竟是一时间说不下去了。
“二娘,别着急,别哭,发生啥了你和叔说,叔来想办法!”赵老汉心神一震,咋都没想到这前脚刚踏入孙家大门,后脚就听她说孩子要不好了。
他虽没见过旭哥儿,但那孩子也算是活在柳河村一众村民的日常生活里,知晓那是个顶顶聪明的娃儿,孙家祖坟冒青烟才生下的宝贝疙瘩,和他们家的小宝一样,都是被爹娘爷奶叔伯捧在心尖尖的人物。
府城里真出啥事儿,也是二娘两口子出事儿,孩子在书院读书,听别还是个挺大挺难进的书院,书院院长张口就能叫来官吏的那种大人物,他就算是个大老粗也知道如今府城最安全的地儿,一个是衙门,一个是各大官员的府邸,再一个就是各大书院了。
甭管是吃喝穿,还是混乱引起的动荡,咋都波及不到孩子,可旭哥儿就不好了呢?
“他吃了同窗给的死肉!”马二娘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整个人崩溃大哭,“那同窗的爹娘从河里捞了家禽,瞒着孩子炖了一大锅鸡汤,那孩子不知情,念及往日旭哥儿给的吃食,拿了两个鸡腿到书院,旭哥儿吃了!”
马二娘哭得看不清脚下,眼泪哗啦啦掉,险些一脚踩空,好在赵老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当晚就发了热,我和四郎还当他是受了寒,带他去医馆找大夫把脉开了药,一连吃了两日都没有效果。”马二娘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赵老汉拎去的堂屋。
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这会儿也不讲究那些虚礼,赵小宝见她哭得难受,小小身子紧紧挨着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凉飕飕的,便卷着手帕给她擦拭下巴尖坠着的眼泪。
“见天的咳,咳得肺管子都要穿了似的,到后头声音都发不出来了,说喉咙痛,身上没力气,整个人发晕,脑子不清醒。”马二娘想到儿子如今的情况,整个人绝望到想跟着一道去了,“他爹背着他换了好几家医馆,熬了药吃还是不见好。还是前头四郎四处打听城中哪里有厉害的大夫,途径一家医馆正好撞见那同窗一大家子,听见他们提了肉的事儿,我们这才知道旭哥儿是吃了他家的死肉才害的病!”
马二娘浑身抖如筛糠,哭得快要厥过去:“自打知晓安阳县发了大水,我是千防万防,连邻居间都不走动了,肉摊子也不去了,就怕买到死肉,担心他们贪小便宜去河里捞家禽。”
大涝之后必有大疫,她家旭哥儿是读书人,懂得多,书院的夫子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这段时间要格外注意卫生,看好家中长辈莫要贪小便宜去河里捞吃食,那些鸡鸭猪羊吃不得,吃了要害病。家中若有老鼠,它爬过的地儿,碰过的东西,要么扔了要么大肆清洗,千万不能放任不管。
他们夫妻俩时刻谨记,拾掇饭菜要洗好几遍饭盘和手,只要进嘴的东西就格外注意。
可千防万防,怎么都没料想到祸端竟是出现在书院,出现在旭哥儿的同窗身上!
他们甚至还没法冲那孩子发脾气,毕竟那孩子也病了,病入膏肓,昨儿四郎回来说,那家已经没了两个老人,就这一两日的事儿,门口还挂着白。
“叔,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马二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急得直跺脚,“旭哥儿今晨已经叫不醒了,我咋喊都没反应,四郎一大早出门寻大夫还没回来,旭哥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她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见天提着心担心旭哥儿是不是染上了时疫,想找大夫,又找不到能治的大夫,见了他的都说是感染了风寒。她有苦没地儿说,担心一提时疫,医馆的人就会把他们家扣下,害怕旭哥儿的病会传染人,会被拉去隔离。
她担惊受怕,连想带旭哥儿出城都不行,外头淹着,他们连老家都回不了。
夫妻俩只能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既要藏着掖着,又要四处寻医问诊,焦虑折腾得人暴瘦到没个人样。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叔?”马二娘睁着朦胧泪眼,下意识跟着起身。
“带我去看看孩子,我先瞅瞅啥情况,心里好有个数。”赵老汉安抚她,“二娘,别急,府城要是没大夫能治旭哥儿的‘风寒’,咱就抓紧出城,免得日后生病的人多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马二娘心里一惊,随即就明白过来,眼泪瞬间又下来了。
她连连点头,吸着鼻子道:“对,对,不能被抓去隔离,被抓去就是个死,得在官府的人下令之前先出城。”她慌得没了理智,走动间踢倒了脚下的椅子,整个人像只无头苍蝇先是原地转了几圈,一会儿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一会儿又拍脑袋要进屋去收拾家当,一会儿又说仓房里的粮食怎么办,急得直掉泪,整个人六神无主,呜呜直哭着。
“先带我去看孩子。”赵老汉温声道。
“嗯,嗯。”马二娘这才想起说要看孩子,又跌跌撞撞朝着侧屋走去。
赵老汉叹了口气,顿了顿,低头看向要跟着一道去的闺女,绷了绷腮帮子,扭头对老二道:“你们兄妹俩在堂屋待着哪儿也别去。”
“爹,小宝也想去看旭哥儿侄儿。”赵小宝捻了捻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指腹的泪珠,湿湿的,凉凉的。
二娘阿姊是个多爽利的人啊,眼下哭成了泪人,她心里也很难受,想去看看她的儿子。生病嘛,不怕不怕,找不到大夫没事的,小宝给他吃片桃子就好啦。
“乖,小宝在堂屋等着爹,爹先去瞅瞅情况,回头再带你去。”赵老汉说不担心是假的,要真是疫病,他也担心闺女被染上。
想了想,干脆让老三也别去了,屋门开着,他和二娘进去,他在外头待着就行。
四郎没在家,家里就二娘一个妇人,叫外人瞧见了不好。
第232章
走进屋子,一股若有似无的药味儿扑鼻而来。
马二娘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没那么烫了,但掌心依旧温热,还是持续发着热没降下来。
凑到儿子耳边,她一边掉泪,一边低声唤着:“旭哥儿,旭哥儿醒醒,你赵阿爷来看你了。”
一连唤了七八声,躺在床上的孙旭阳没有丝毫反应,那张尚且稚嫩的面容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青灰之色,已是病入膏肓,一只脚踏入了鬼门关的状态。
赵老汉见过不少将死之人,他在村里辈分高,有好些老人生前拖着不肯分家,临到要死了,吊着一口气喊来村里说得上话的老辈,要他们见证着分那几亩田地,几间破屋。
经常是没分明白,就被这不公平那不平均大吵大闹甚至大打出手的儿孙气得当场两腿一蹬,含恨而终。
那些将死之人,死前两日已经吃不下饭了,饿得面颊凹陷,浑身无力,那副衰败之像,和眼前躺在床上的孙旭阳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二娘说的没错,旭哥儿要不好了,就算四郎现在带着大夫回家,也治不好医不好了,已经晚了。
听着当娘的一声声呼唤,越唤越绝望,哭声愈发压制不住,那种痛彻心扉看不到希望的无助让他一颗心坠坠下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他没多言语,扭头就往外头走。
“呜……”马二娘痛苦的哀泣传到了堂屋,听得焦急踱步的赵小宝都要跟着掉眼泪了,心里着急的不成。
“爹,如何?”见爹疾步出来,守在门口的赵三地连忙迎了上去。
赵老汉摇了摇头,赵三地见此心头猛地一跳,不敢再多言语,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小宝。”
赵老汉刚开口,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赵小宝就直接掏出了一片薄薄的桃片,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爹叫她。
这是前些时日刚从树上摘的小青桃,还没成熟,香味儿没那么窜鼻,是赵小宝特意摘了给大哥吃的,听二哥说,她被洪水卷走那夜,大哥为了救她,在河里扑腾了许久,命都差点没了。
不知是脏水喝多了,还是昏迷太久,他身子一直不咋利索,始终没好完全。这没成熟的小青桃滋味儿比不上成熟的桃子香甜,但效果也不差,大哥啃了两口就说心口没那么沉闷了,呼吸也顺畅了,哪儿哪儿都舒坦了。
剩下那一半被娘切成片放在碗碟里,她知道桃子能救人,嘴馋也没惦记过这口,一片都没有偷吃。
虽然爹娘都说桃子是她的,她想吃就吃,不用留着。
可赵小宝自觉自个是长辈,不是馋嘴的小娃子,她有很多果子可以吃,小仙桃不是山野野果,金贵的救命物只能留在关键时候使。
“爹。”见爹没有动,赵小宝又往前伸了伸手,“二娘阿姊是好人,小宝不想她难过,她哭得好伤心,小宝听着也好伤心。”
赵老汉深吸一口气,随即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小脑瓜,声音低沉道:“小宝,旭哥儿不太好了,咱要是不伸手帮忙,他估计挺不过今晚。”
二娘两口子是实在人,甭管帮着他们张罗落村是不是有自己的打算,事实就是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处,要是没在柳河村落脚,在外头随便找个地儿,这场洪涝他们不定能躲过。
就算有小宝也没用,除了柳河村那两座山,划着筏子往来一趟,从永安县到曲山县,再从曲山县到牛家村,实在没瞧见一处能安然躲灾的高地,丰川府地势平坦,柳河村的位置实在太关键了。
这情他们得记,也得还。
赵小宝歪了歪小脑袋,话语童真逗趣道:“那我们就伸手帮忙,不能让旭哥儿侄儿活不过今晚,小宝是小仙子,可以和阎王爷抢人。”
赵老汉看着闺女的目光慈爱地快要滴出水来,这就是他闺女,多好的孩子啊,世上再没有比他闺女还善良的小姑娘了。
“我们小宝是这个。”赵三地在一旁竖起大拇指,“没准咱家小仙子在天上还是个大官呢,阎王爷也归你管。”
“呵呵,没错,指定是这样。”赵二田也笑着附和。
一家四口乐了半晌,赵老汉收起桃片,别说,二娘哭哭挺好,把鼻子哭堵了,脑子哭晕乎了,嗅觉就不灵敏,人也迟钝了,就正好闻不着香味儿。
救人的事儿耽搁不得,也不敢耽搁,桃子效用极佳,连肚破流肠都能救活,但救不活死人。挺不过今晚只是一个推算的说法,没准下一刻,可能眨眼间,人就断气没了,谁都说不准,没把握。
马二娘余光见赵叔去而复返,死灰的心瞬间复燃,站起身抹着泪喊道:“叔。”
“二娘,你现在就去收拾家当,只拿值当的东西,冬衣冬被银钱粮食这些,全给拾掇好。”赵老汉一步跨进屋子,兜头就是一通安排,“四郎有没有说去哪里找大夫?你给个地址,路咋走,我让老三出门去找人。”
“旭哥儿眼下这情况,你莫怪叔说话难听,再差也就这样了,趁着娃儿还吊着一口气,得赶紧回去让他爷奶看上一眼。这趟发大水,村里半数以上的人家都糟了难,你大哥大嫂也没了,我们这趟出来,他们老两口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们来看看你们一家子,通知一下家里的情况,再问问你们的想法。”
“你们村的村长,族人,你爹娘兄嫂,还有村里的好些人家,大娘一家子,大家伙已经商量好了,全都要跟着我们一起去逃荒。”赵老汉根本不给她多思考的时间,见她满脸震惊,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眼下外头河里飘着的全是泡发的尸体,人的,畜生的,又臭又招蚊虫,你是没瞧见,那些个苍蝇虫子挂在树上都坠弯了枝丫,嗡嗡嗡乱飞,还叮咬人。村里的房子也塌了,农田全淹了,从出事到现在,也就曲山县有官吏划着船四处救人,接纳难民,给地儿安置,给发窝头,别的县城,甚至府城,都没听说有啥救人的指令,也没瞧见当官的救人捞尸,疏通淤堵的河道。”
“二娘,叔知道你是聪明人,应该晓得这代表什么。”尤其旭哥儿这情况,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丰川府不能待了,咱得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么拖下去,没准日后的丰川府,就要重走那年北方雪灾的老路。瘟疫一旦爆发,官府控制不住的情况下只会下令封城焚尸,这是最简单,最有效,同样也是最没有活路,普通老百姓只能干坐着等死,毫无挣扎的可能。
染病的人会死,没染病的人也会死,十死无生。
马二娘心神俱震,下意识扭头看向躺在床上面色灰白的儿子,眼中蔓上了一抹绝望。
瘟疫。
她家旭哥儿真的没救了……
“二娘,莫哭。”赵老汉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两颗刚搓的小丸子,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弯腰捏开孙旭阳的嘴直接塞了进去,速度快到马二娘都没看清药丸的形状,“这药丸是我在我们老家一家医馆买的,那家医馆有个大夫,治风寒时疫很有一手,当初逃荒时,我家掏空家底买了不少药,那么热的天,逃荒路上咱没有一个人中暑倒下,也是喝了他开的祛暑草药,甭管是不是吹嘘出来的名声,吃了有没有效果,咱都不防试一试,情况总不会更差了。”
马二娘表情有些傻愣,明显没反应过来:“那,那位大夫很有本事吗?”
“没本事能当大夫?”赵老汉理直气壮道:“旭哥儿生病了,没路引的我们进城了,身上还正好揣着对症的药丸,谁说这不是上天特意安排的?你信叔,福缘深厚的人有那个气运命数在,旭哥儿不是个短命相,他吃了药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人在绝望无助的时候,就格外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赵老汉深知这点,也只能这么说。这世上有本事的大夫自是有的,与其日后见天琢磨孩子咋好的,不如就信鬼神,信那没影的大夫,总之就是不能惦记他们。
“嗯!”马二娘抹着泪狠狠点头,即便心里明白叔这是在安慰她,可她也愿意相信,她如今也只能信那虚无缥缈的气运和命数,她不想失去儿子,连想都不敢想一下。
“去收拾家当。”赵老汉拉了张凳子在床头坐下,“我帮你守着旭哥儿,放心,叔不挪眼瞧着,有啥事儿第一时间喊你。”
“好!”马二娘也不犟,打从知道外头河里飘满了无人打捞的尸体,她就做好了决定,若是旭哥儿没出事儿,她许是还会犹豫拿不定主意,舍不得府城里的一切,不敢拿儿子的前程冒险。
但如今她什么都不想了,什么前程,什么营生关系,这些哪有儿子的命重要?
就算叔的药丸不管用,他们也不能再留在府城了。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旭哥儿十之八九就是染上了疫病,眼下时疫还未爆发,瞧着也没有传染人的样子,可日后呢?
瘟疫也是一轮轮来的,有些初期瞧着不打眼,后面就愈发严重。
眼下是吃了死肉的害病,没准三五七八日后,就是吃了啃食河中尸体的老鼠喝过的水,舔食过的剩饭,爬过未洗的蔬菜;被蚊虫叮咬的人开始发病,传染……
谁也不知道,就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旭哥儿这病会不会传染人,她倒也不咳,就是脑袋昏沉沉的,不知是哭多了,还是别的缘故。
马二娘去主屋收拾家当了,赵三地没去外头找人,而是拿了仓房的钥匙,兄妹仨去清点粮食了。
屋里没了外人,赵老汉摸出一个小瓷瓶,是当初装止血药粉的,粉用完了瓶子没丢。他从里面夹出桃片,捏开孙旭阳的嘴,昏迷中的人没办法咀嚼吞咽,他把孩子含在口腔的干菜丸子取出来,把桃片塞进去。
家里人都吃过桃子,已经很有经验了,知晓这玩意儿入口即化,不用担心噎着呛着。
在床边儿坐了会儿,瞧见孩子脸色好了不少,隐约能瞧见一丝红润了,便知桃片起了作用。
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孙四郎低垂着脑袋,豆大的泪珠混着汗珠坠落衣襟,未见人,哭声先至:“二娘,我没用,我没能把大夫带回来……”
这两日城中生病的人实在太多了,医馆门口全都挤满了人,他听人介绍去的那家更是人满为患,大夫根本抽不开身,坐堂都没个歇息时,更别说上门看病,给再多银子都请不来人。
回来这一路,他手脚都是软的,想到家中生死不知的儿子,想到二娘期待的目光,他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满心的绝望。
孙四郎傻愣愣站在门口,听见主屋和仓房传来的响动,砰砰砰哐哐哐的,他四散的理智瞬间回拢。
想到周围邻居这段时日话里话外要借粮,歪缠着人不放,还堵门,难道这群人今日趁他出门翻进他家院墙打晕了二娘,抢了钥匙,眼下正在翻箱倒柜抢钱抢粮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