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松树林了?”正往山上扛粮袋的汉子连忙问。
“不回了!”另一个男娃跟着嚷,“村长他们在收拾家当,我们要从松树林搬到山腰了!我阿娘她们也在装野菜,阿爷他们在挪板车,其他人在运头一波粮衣,我听村长和晚霞村的阿爷们说等赵阿爷他们回来就要商量哪日走了!”
“松树林太远啦,搬上搬下费脚力!”二癞接茬。
汉子们得了信儿,高声一应,脚步一转扛着粮袋就往山腰去。
山下的人往山上走,山上的人往山下赶,这几日两个村的妇人满山转悠挖了不少能吃的野菜,趁着日头足晾晒了不少,老人们见天待在竹林伐竹扎筏编箩筐背篓,汉子们也没闲着,不是下套子逮野物,就是抓紧打板车。
就连小娃子们都忙得脚不沾地,先是把松树林的松塔全给摘了,然后又去溪里捉鱼逮蟹掏蛇洞熏竹鼠,忙忙碌碌收获满满,贮存了不少肉食。
家当一日日攒,积少成多,一背篓一箩筐塞得满满当当,瞧着也不少了。
等松树林那头挪完窝,半山腰也彻底热闹起来,一前一后两趟运回来的粮袋子一堆堆摞老高,衣裳被褥更是成堆冒尖,钱袋子虽然大大缩水,家底却是成倍增长,众人瞧见这一幕,心是彻底踏实了,感觉日子又有了奔头。
“好好好。”赵山坳搓着手,激动得满脸通红,“还得是大根,我就知道他能行!”
“大根可是我们晚霞村最有本事最出息的汉子!我就晓得他不会走空,他心头有成算得很!”李来银满面红光嚷道。
“哎哟我滴个娘,这么多粮食和冬衣,这得花多少银子啊?”周富贵摸着粮袋子,手指捻着冬衣冬被里面的棉花,恁厚,也不埋汰,正经比好些人家冬日穿的衣裳还厚实崭新,他眼珠子滴溜溜转,声儿忽然拔老高,“不定走了多少关系,求了多少人!大根这趟辛苦了,也遭罪了,可多亏了他呀,不然咱得饿肚子,全家老小都得饿死!”
柳河村的人一听这话,有眼力见的连连附和:“沾光了,我们跟着沾光了,叫咱划着筏子出门买粮,不定有钱都花不出去,哎,遭灾遇事才晓得谁是本事人。”
“是啊是啊,多亏了有你们,这钱花的值!”
“是这个理儿!”
周富贵闻言满意了,就怕到时候还要掰扯细账,也担心柳河村的人用太平年生的粮价对眼下的银子,大根不耐烦这些,可不能惹恼了他,那厮脾气大,要是忙活一场大家伙不记好他得当场撂挑子不干。这些日子和柳河村的村民相处挺好,逃难嘛,当然是人越多越好,他也希望少些鸡零狗碎的矛盾,彼此不算计较太多,都大气些日子才能过得好。
“说去牛家村接人,有没有说啥时候回来?”柳河村村长也很满意,扭头问出门运粮的汉子,他心里有杆秤,晓得眼下粮食不好买,赵大根进城能买到这老些不知道使了多大力气,是个有能耐的,难怪能带着全村老少从老家逃到丰川府。
有些人平日不显山露水,正经有事就能顶起来,很是叫人佩服。
被问到的汉子正准备说话,就见娃子们指着下面咋呼呼喊道:“回来了回来了,赵阿爷回来了!”
赵老汉把竹竿插在河里,刚停稳当,石大郎的婆娘就抱着睡着的甘秀下了地。
石大娃背着弟弟迎上前,还没开口,就听娘道:“这是你小妹,以后跟着咱家过。”
石大娃颠了颠背上要滑下去的二娃,往他们身后看了眼,没瞧见甘磊,回来的只有她怀里的甘秀。他抿抿唇,没多问,点点头道:“晓得了。”
“她和稻花姐谁大呀?”石二娃小声问。
“稻花要大一点,以后你要叫她二姐。”
“哦。”
眼泪控制不住往下落,不敢叫人发现,甘秀把头死死埋在妇人汗津又温热的怀里。
磊子不要她了。
赵老汉绑好竹筏,被一群汉子簇拥着上了山,得知已经挪了窝,又问了问山上的情况,道:“箩筐背篓板车都要抓紧打,这两日大家伙都辛苦些,赶个夜先忙活这头,咱得在彻底退潮前离开,不然到时大路小道没人清理全是脏污泥浆路不好走。”
也不知道踩了满是蛆虫的淤泥会不会害病,总之得抓紧准备早点走。
“赶着呢,村长和山坳叔都催得紧,估算着你们回来就要决定啥时候启程,都没敢耽搁。”赵大牛说完,凑过去低声道:“村老们说粮食衣物是大家伙凑份子买的不好细分,已经和柳河村的人商量好了,全算作两个村的共同家底,还有二娘家从府城拿回来的粮食,全凑一起,日后吃大锅饭,这样不容易闹矛盾,谁也亏不着谁,谁也别有意见。”
家家户户的存粮都被大水冲走了,柳河村的人这趟背井离乡比不得他们刚离家那会儿各人管各家,吃多吃少,喝粥吃肉,全看个人本事。日后就是吃大锅饭,没得你家吃肉我家喝粥的可能,就算谁运气好逮着野鸡,也得充公,算作所有人的口粮。
他们村的人早就在吃大锅饭,倒是挺习惯,很容易接受。但柳河村有些人许是还没缓过劲儿来,以为凑份子买粮,买来的粮食也按份子分到个人头上,颇有些细碎言语呢。
当然,全被村长压了下去,没扑腾出啥水花。
赵老汉点头,凑份子嘛,有钱的给多,没钱的给少,真论起来,晚霞村在这方面要占便宜。不过事儿不能这么算,他们村有逃荒经验,汉子也多,壮劳力就是活命的根本,柳河村的人要仰仗他们,何况买粮买衣是他家在奔波劳累,这些事儿没法细细掰扯,掰扯就是矛盾,既然已经决定一起走,稀里糊涂是最好的,对彼此都好。
柳河村村长是个聪明人,有他在,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了。
太阳落山之际,兄妹仨也回来了。
两张筏子犹如两片竹叶在河面悠然飘动,一驴,仨人,抱着两坛子结成块状的粗盐,和一堆杂七杂八的锄板斧头镰刀菜刀等零碎物什堆得满满当当。
一群小子早在山下等着了,赵小宝前脚刚跳下筏子,后脚一股脑全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叫着小姑。
都知道小姑进城了,小宝小姑最疼侄儿侄女,离开前私下偷偷保证会给他们买零嘴,这不,全都惦记着。
“不要挤,不要挤,都排好队。”赵小宝叉腰指着他们,等侄儿们一个个规规矩矩排好,她这才把提前从神仙地拿出来用油纸包裹着的几串糖葫芦递给小五,肃着小脸吩咐叮嘱他,“你是大哥,小姑把糖葫芦交给你,你拿去和大家伙分着吃,不准抢嘴,所有人都要分到。”
另一包红枣糕,她背着手没给他们,男娃子吃糖葫芦,女孩子吃点心,她谁都不偏心,都有。
“都来我这儿!”赵小五笑嘻嘻招手。
两个村的男娃登时挤作一团,咋咋呼呼叫着大哥,小五哥。
率先分到一颗糖葫芦的赵喜从人群里挤出来,笑嘻嘻凑到赵小宝身边,黏黏糊糊撒娇道:“小姑最好了!”
“那可不。”赵小宝得意扬起小下巴,扭头看了看,没看见青玄哥哥,立马问小侄儿,“你小叔呢?”
“小叔下套子还没回来呢,他昨儿带小黑子捉了好几只野山鸡,还发现了野鹿的痕迹,说去碰碰运气。”赵喜说起这事儿就兴奋得很,“大哥也想去的,小叔不让,说野鹿警醒,发现人跑的快,嫌我们碍事儿。”
“那是不能跟着,青玄哥哥会飞,你们跑不过他。”赵小宝拍拍他肩,赵喜熟练地蹲下身,赵小宝爬到他背上,没等身后正在卸驴卸货的大哥三哥,姑侄二人飞快上了山。
山腰上已经垒好了灶,大锅里烧着热水,几个婆子在舂米,稻壳也没扔,全用麻袋装着,在紧要时候这些都是口粮,混着米粒煮能填饱肚子。
春芽她们正在帮忙整理衣褥,大人小娃汉子妇人的全部分开,再仔细归纳,粮食可以不用细分,衣裳被褥可以提前分,再糙的人都不乐意和外人混着穿衣,提前分了,回头是换是洗都是自家的事儿。
赵小宝不避人,把红枣糕拿出来给两个村的小姑娘一人分了半块,顿时喜获一声声甜滋滋的小宝姑,小宝姑真好,小宝姑最好的撒娇腻歪。
这头打闹逗趣了一场,男娃子们也乌泱泱窜上了山,嘴里都在嚷嚷糖葫芦好吃,个头又大又甜,小宝姑真好,最喜欢小宝姑了。
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一片。
小孩儿们得了零嘴开心,大人们望着成堆的粮食也开心,更别提今晚还能敞开肚子吃顿饱饭,所有人干劲十足,手头各有各的活儿,谁都没闲着。
等赵大山把驴赶上山,青玄也扛着一头鹿,带着雄赳赳气昂昂汪汪叫唤的小黑子回来了。
“青玄哥哥!”赵小宝第一时间跑过去,把手里攥着的糖葫芦递给他,“小宝给你留了一根糖葫芦。”
“你小子可以啊。”赵三旺他们也围了过来,望着他肩头的鹿啧啧咂嘴,前头他们见天往林子里钻啥都没寻到,这小子带着条狗居然能逮到一头鹿,也太有本事了些,“在哪儿抓的?咋抓到的?”
“做了个陷阱,小黑子机灵把它赶了进去,没费啥工夫。”青玄拍了拍鹿腿,是头梅花鹿,个头不小,被麻绳捆着的腿还在抽搐蹬踢,瞧着相当结实有劲儿。
活鹿扛着费力气,放了血要轻省不少,但鹿血是个好东西,赵小宝的神仙地能存放,这会儿吃有些太燥,留着过冬倒是个极好的东西。
他不着痕迹避开赵三旺的手,把鹿交给了赵三地:“三哥帮忙先把血给放了吧,我歇会儿,待会儿去帮忙。”
“成。”赵三地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招呼小五拿了把刀过来,对一群围着鹿稀罕的汉子道:“你们在边儿上再支一口锅烧些热水,不好在这里杀鹿,血腥味儿重,晚上还要睡人呢。我先带小五去溪边放血,你们把水烧好,再寻棵结实的树把麻绳吊上,方便待会儿褪毛分肉。”
“我去帮你。”赵三旺搓着手,他也想给鹿放血。
“你去干啥?山坳叔说要分衣褥,你们自个看着些,要不合身赶紧换,往大了要,冬日穿得多,小了塞不进去。我和小五去就行,家里有人盯着那头,用不着我们。”
原本还想跟着去的赵三旺立马歇了心思,他扭头看了眼正在忙活的寡妇,这婆娘是个闷不吭声不晓得争取的性子,别人给她啥就要啥,下面还有俩小子呢,这个冬不定多冷,他得帮着抢两套棉花多的厚实衣裳才行。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嘬了口牙花子,自个也是瞎操心得很。
“你吃了没?”青玄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吃了,吃了好多呢,娘都生爹的气啦,说爹惯小宝,牙齿会坏的。”赵小宝用脚挪了挪围着她一个劲儿打转的小黑子,“青玄哥哥你分小黑子一个,它也想吃。”
“好。”青玄咬下一个丢到地上,小黑子扑上前一把叼住,摇着尾巴去了两头驴身边趴着。
“进城顺利吗?”青玄又问。
“顺利呢,府城好热闹,我们买了很多东西。”她伸手拽住青玄的衣裳,青玄顺势弯下腰,赵小宝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爹给你买了两套新衣裳,可好看了,厚实又轻巧,爹说分衣裳的时候叫娘给你挑一件宽松的薄衣,新衣裳穿在里面,外面套件旧的,耐脏又暖和。”
青玄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裳,补了又补,早就旧得起毛边儿了。
“有没有给你买新衣裳?”他心头暖呼呼的,忍不住笑着问。
“小宝当然有新衣裳!”赵小宝嘚瑟扬眉,圆润润的小脸五官灵动鲜活,“小宝的新衣裳最多,爹和娘最喜欢小宝了。”
“是是是,家里缺谁都缺不了你的。”青玄笑着点头,顺手把剩下的糖葫芦递给了路过的喜儿,让他和哥哥们分着吃。
他舀了半瓢水喝完,和婶儿打了声招呼,便带着赵小宝去了溪边。
赵三地闲得已经把鹿上上下下搓洗了一遍,坐在石头上等得直抠脚底板,见他们来,忙让赵小宝拿个干净的盆出来,磨刀霍霍,准备放血。
杀鹿和杀猪一样,乡下孩子年年都要经历一遭,赵小宝也不怕,捂着双眼的手掌露出一条缝,看得津津有味。
“这头鹿个头大,能放好大一盆血,回头凝成块好生保存到冬日,咱家可以煮锅子吃。”赵三地摁着渐渐不再动弹的鹿,已经把它浑身上下都做好了打算,“这个天晒肉不合适,回头看看粗盐够不够,给腌上熏好留着过冬吃,滋补得很呢。”
“可惜是头母鹿,没有鹿茸。”赵小五目不转睛望着盆,势必不让一滴鹿血洒出去。
“你小子既要又要啊。”赵三地笑骂,“母鹿滋味更好,你懂个啥,镇上那些大户人家就稀罕母鹿。”
放了大半盆血,青玄招手让赵小宝过来,赵小宝捏着鼻子把木盆挪到了神仙地。
等扛着鹿回去,热水也烧好了,衣裳被褥也分了出来,家家户户抱着自己的棉被,喜得见牙不见眼。
“赶紧的,都帮着把鹿拾掇出来,煮饭的也别歇着,忙活完吃完饭就该商量接下来的路咋走了!”
村长和几个村老扯把着嗓子各自招呼自己村的人,见他们乐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直接兜头一盆凉水泼下去:“府城已经有疫病的苗头了,咱得抓紧走,晚了怕是就走不脱了。”
第236章
不止他们想跑,府城已经有不少百姓跨着包袱携家带口往外逃。
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消息灵通的权贵富户,医馆的大夫,病患的邻居,守城的士兵……但凡多留个心眼,都能发现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正涌动的汹涌浪潮。
北城这边儿还好,整日进出的都是些日子过得清贫的老百姓,他们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守着摊子铺面,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汗水大淌,一年到头都在埋头计算一大家子的嚼用,嫁女娶媳,人情往来,心思全都落在了赚钱上,只能看见手中的活计,没心思、也没那个长远目光去发现周围的事态变化。
而南城就不一样了。
吃完夕食,两个村的人围坐在一起,孙四郎到现在都没有从大哥大嫂遇难的消息里缓过来,整个人显得十分颓丧,闷声道:“我特意留心了,出城的人比往日更多,大户人家好似在迁徙,马车货物从城门口排到了后街尾,乌泱泱一大群人,还有护卫开道,阵仗很大,昨儿我们排了近一个时辰才出的城。”
他是中人,整日满城奔波,干的就是眼尖嘴溜的活儿,端的就是细心这碗饭。
其实早在好几日前他就发现马市的生意有些太过红火,平日被人挑拣嫌弃的老弱病驴都有人花高价购买,还有价无市。现下想来,许是城中不少人发现了异常,已经在提前准备跑路了。
太平年生,老百姓日子过得细碎,啥都计较,兜里的银子算了又算,买个大件讲不完的价,嘴皮子磨干也不定能卖出一头代步牲畜,这般不计亏损购置驴骡,本就是相当反常的行为。
但当时他苦于四处寻医,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放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如今仔细一想,商业繁华的几条大街,街道宽敞清幽的高门宅院,这些时日喧闹繁杂,人来往返,货物搬来挪去。
一切早有踪迹可寻。
赵二田接茬道:“爹还记得石林镇的乡绅齐家吗?迁族那个,南城那些出城的车马就像当初的齐家,车上摞满了箱笼,仆人,货物,族人,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头。”两则唯一的区别是府城的大户阵仗更大,族人更多,家当摆了几条街,护卫都有好几十个。
“那可忘不掉,我亲眼瞅见的。”赵老汉叹着气说,当初世道还没这般严峻,齐家就开始变卖家产对外说要举族迁徙,投奔亲戚去。要不说聪明人多呢,石林镇变卖家产的乡绅不止齐家一户,但齐家最先带着族人跑,不但躲过了大旱,征兵,还躲过了不知多少明里暗里的危险。
连齐家那样的偏僻乡绅都能提前嗅到危险,何况丰川府的权贵富户?
老话说得好,你要不知道该干啥,那就跟着聪明人学,总是差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