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涌起一阵儿阵儿的不安,赵老汉盯着这行人的目光充满了怀疑。尽管他不识字,但也知道他们应该就是燕临府的兵,毕竟他们长得不似桂香娘口中的绿眼异貌,此地离凉峻府也已有些距离,除了燕临府,哪里还有兵?
只有边关,多的是兵啊。
“不识字啊?”那人一笑,指着木牌正面上的字念给他听,“威戎营前哨第四伍。”
翻过背面:“拾捌号,丁雄。”
指着旁边的蝇头小字:“高七尺有八,面方眉粗眼长,鼻高厚唇有须,左眼角有疤。”
有营有伍有姓有号,还有五官特征,且印着的官印,这是一块象征着身份的军中木牌,丝毫做不得假。
就算赵老汉没见过军营里的牌子,但也知晓这玩意儿金贵,这是进出军营的通行令,平日里站岗点卯发饷,领取物资,甚至是在战场上死了,靠的也是这玩意儿辨别身份。
瞧着是块木牌,可却不是谁都能制用的,但凡被人发现那就是死罪。
他双腿忽然有些发软。
男子瞧见了,指着自个左眼角的疤,道:“老头你瞧,这木牌上描述的五官样貌是不是长得像我?左眼角有块疤,你仔细瞧瞧我左边眼角这里是不是也有块疤?哈哈,面方眉粗眼长,看看我这大方脸,这眉毛和眼睛,还有这嘴这身高,丁雄可不就是我吗!”
他说完仰头畅快大笑,仿佛极为得意,又像是要把憋了许久的郁气发泄出来,林间回荡着他的笑声,听得众人莫名生寒。
正在接虎血的汉子手中动作也停了下来。
男子身侧的同伙们也在笑,他们一个个明明形容狼狈,像是昼夜不分赶了半个月的路,疲惫和脏污挥之不去,却偏生因那双狠厉的眸子让人只觉气势非凡。
细细观察下,不免能发现种种异样,他们嘴皮干裂,眼底乌青,身上的衣裳也有些不合身,像是在仓促间胡乱套上的一样。
面容疲倦,仿佛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场安稳觉,还有几分饥饿状态下才会由内而外散发的焦躁怒意。
青玄在树上看了个分明,眉心也不由皱了起来。
先前为了不给老叔拖后腿,他所在的位置稍微离得有些远,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却看不清那个木牌。
得益于师父和师兄们的教导,他约莫也明白,军中携带木牌的多为普通士兵。凡有些身份的将士,令牌多为铜、铁所制,这行人若身份不假,应该就是燕临府某个军营里的最低等兵卒。
想到此,他不由看向他们走来的方向,看来此地离燕临府已经不远了。
赵老汉不知道他们在笑啥,这行人莫名其妙得很,木牌是他的就是他的呗,他的牌子,面貌特征不像他还能像谁?
基于某些不能言说,又确实有点失望的想法,他对一直向往的燕临府有了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对那些个威名赫赫的边关将士突然也没那么期待了。
但还是尊敬的,毕竟是守卫边疆的战士。
懒得搭理对方犯病似的狂笑,只绷着脸再次强调:“我们不是山匪,我们是从别的地方逃难来的难民,听说燕临府愿意接纳流民,我们无家可归,准备去边关讨口饭吃。前头还有我们的家眷,犯不着骗你们,总之我们是活不下去的普通老百姓,不是作恶犯乱的匪徒。”
“既然你们是边关将士,虎血我们可以分给你们一半。”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内心不喜归不喜,可边关将士是实打实拿命在守国门,若没有他们用身躯当下外族铁骑,他们也没这个机会四处逃命,“老天爷不开脸,开春的季节还在下雪,天儿冷得很,整日手脚冻得跟冰棍一样,我家中还有小娃,这张虎皮我万万让不得,还望几位兵爷理解。”
“虎骨虎肉我们取一半,另一半给你们,虎鞭也给你们。”赵老汉忍着心痛说,他自觉此般谦让已经相当给对方面子了,要不是看在那块木牌的面子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可能让步,“几位看这样分配可行?”
他浑身紧绷,生怕对方说不行。
若没那块象征身份的木牌,对方说不行,他手中的刀想咋抡咋抡。可有那个牌子在,对方要真铁了心不相让,那他还真有些为难,就算是给他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朝他们下手。
若杀了这行人,回头东窗事发了,怕是连瑾瑜都保不住他们。
尽管心里很不爽,但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是抬了抬手。
朱来财一手攥着一个装满虎血的水囊,起身不情不愿递给了老五老六。
“给……”
在他双手伸出去的瞬间,老五突然举起那支染血的箭,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直接反手插向他的脖颈,力道之大,竟是戳了个对穿!
鲜血如泉溅射而出,朱来财双目瞪大,意识涣散前的最后画面是赵叔寸寸爆睁的赤红双眼。
“砰”一声巨响。
朱来财直挺挺栽倒在地,他手中一左一右还攥着没送出去的水囊,死不瞑目。
第270章
始料未及的变故,所有人都没想到老五会突然发难。
直到朱来财倒在地上,他脖颈间那根插着的箭矢因巨力而歪斜,伤口血洞露出,此刻正往外潺潺渗出鲜红血液。
不多时,虎血和人血混作一团,染得地面愈发触目惊心。
人声,风声,心跳声,五感在这一瞬间尽数消散,所有人的血液都在身体里疯狂流动,他们眼球爆睁,太阳穴青筋鼓动,浑身颤抖不止,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脑海里只有这一想法。
为什么?
明明他们都退步了,愿意和他们平分猎物,甚至答应给他们分大头,为什么他们还会突然翻脸?为什么二话不说就动手杀人?
为什么?
难道就因他们是兵,误认他们是匪,所以他们就可以随便杀人?
燕临府的士兵,原来就是这样一群不分青红皂白、把人命当做草芥般随意践踏抹去的一群人吗?!
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身体的反应更加直观强烈,后悔,惊恐,茫然,愤怒,他们看向老五的目光简直要吃人。
这一瞬间,他们为一路为了去燕临府吃的苦受的罪而后悔;为心中那个以为能给他们带来安稳、实际情况却是截然相反的燕临府而惊恐;更对已经再也没办法回头的路感到迷茫,和对用生命保卫边疆,以为会用同样的守护去保护百姓的边关战士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他们心中的希望,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杀了他们的同伴!
赵老汉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他的视线从地上一动不动的朱来财,慢慢移到正在踢脚尖的老五脸上。
顺着他的目光,他看向他的鞋尖,一双脏到看不清颜色的鞋,上面却能瞧见一滴血。
因为鞋实在太脏了,上头挂着一根松针,血正好落在上面。
老五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见他盯着自己的鞋,声音平淡地说了句:“他弄脏了我的鞋子。”
“所以你就要杀了他?”赵老汉话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牙齿碰撞间艰难蹦出来的。
“你们本来就是要死的。”老五还是那副平淡的语气,“一开始老实把猎物交出来就好了啊,非得争一争。正好,路途遥远,缺衣少粮的,刚好拿你们这几个不长眼的开刀。”
话音落,破空声响,一支箭从老五后方射来。
青玄站得高看得远,在男子抽出箭矢的瞬间,扯着嗓子大吼了一声:“叔——”
这一嗓子把所有沉寂在这场变故里的人震醒,赵老汉身体快过脑子,直接把手伸向了离他最近的老五。
然而,老五的身手却不似以往他所遇到的敌人,甚至比当初进村枪杀的匪徒更胜一筹,几乎是他手伸出去的瞬间,对方一个灵活扭身躲过,随即一把扯下腰间缠绕着的鞭子,反手就朝他抽来。
赵老汉眼尖地看见鞭身竟带着倒刺,若一个不慎抽在身上,怕是连肉带血能卷起一大片!
他心头猛地一跳,侧身快速避开,鞭子抽打在地面,带起一片染血的泥土。
还蹲在虎尸旁的众人一个个屁滚尿流般扑向四方,堪堪躲过冒着寒光袭来的箭头。
一击未中,男子再次搭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支速度丝毫不弱于他半分的利箭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站在他身旁的同伙大喊了一声小心,伸手快速拉了他一把。
同样是一击未中。
青玄咬紧牙关,他强忍着后背的剧痛和渐渐消散的力气,快速甩了甩脑袋,再次搭弓欲要射出最后一箭时,两方人已经打作了一团。
场面之混乱,他持箭的手颤抖着始终不敢放出。
后背的伤牵扯着肩膀,他并不一定有十分把握能射中敌人,先前那一箭他已耗尽八九成的力气了。
赵老汉一刀砍中老五的肩膀,眸中喜悦还未浮上,顿觉刀下触感不对。
老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趁他愣神的工夫,手中的鞭子直接抽向他的脖颈,劲风席卷而来的危机让赵老汉一个快速下腰,鞭尾扫到衣领连带着刮掉一块血肉,但好歹是躲过了致命一击。
站稳后,他扭头扫向老五的心口,布料已经被砍破,露出了里面暗藏的玄甲。
他心猛地一沉。
“爹!”正在和老六缠斗的赵大山也发现了,他猛地扭头大喊。
“噗嗤——”
与此同时,一道利箭插入身体的沉闷声响响彻耳畔,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倒向地面,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瞬间便断了气。
“守田——!”
柳河村的汉子见此目眦欲裂,这是周家的汉子,是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成亲生娃后也会在闲时蹲在村口剔牙侃大山唠家中婆娘有多凶悍的发小!
“我操|你大爷的!!!”
几个柳河村的汉子疯了般攥着刀,扛着锄头就要冲上去报仇。
周守田的堂兄刚踏出两步,冒着寒光的锋利箭头便直冲他面门而来。
赵老汉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见他们不管不顾冲上去,连忙甩开正在缠斗的敌人,三步并作两步快跑过去一把把他们拽了回来,顺势伸腿把傻了吧唧的周守山一脚踹倒。
这行人身穿玄甲,武器五花八门,不但有刀剑,还有鞭子和弓箭,可远攻可近战。一个个身手了得,下手更是往死里去,锄头在他们面前根本不管用,他们冲过去和活靶子没有任何区别。
脑子快速转动,赵老汉险险躲过一击,他扭头朝不知何时下树正要冲过来帮忙的青玄吼道:“快回去,去把——”
去把小宝带来!
他双目赤红,脸上全是即将豁出一切的狠劲儿,那未尽之语抵在了唇齿间,青玄却听懂了。
老叔让他去把赵小宝带来。
他一颗心沉得厉害,没有逞强非要冲过去帮忙,而是快速扫了眼战局。与其说他们在和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不如说是对方单方面压着他们打。
只有老叔和大哥二哥能和对方打得有来有回,连勇猛如赵全赵大牛他们都隐隐落了下风。
他的视线落在老五身上的玄甲上,若不想个破局的办法,再这么拖下去,他们这边只会死更多的人。
“你们坚持住!”他最后看了眼大家伙,随即强撑着身子,头也不回转身就跑。
“拦住他——”
一声怒吼,有两个人快速朝他追去,却在半路被赵松和吴大柱拦下。
他们是跟着老赵家从杀匪徒一路走过来的,啥都没有,就一身不怕死的胆气,他们攥着刀直接杀了过去:“你们的对手是我们!!”
“找死!”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有人都清楚,所有人都豁出了命去。
男子瞄准了青玄的背影,箭羽将松之际,赵大山已经瞅准了机会突围过阻拦的人,举起手中的刀就朝他双手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