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宝晃荡着小脚,高兴地眼睛都眯了起来,吃完来来回回把手指头上沾着的汁水都嘬了个干净,乐滋滋催道:“爹,好好吃呀,你也吃。”
“爹不吃,留着小宝吃。”赵老汉笑着摇头,他可舍不得糟蹋这么好的东西,又没受伤又没中毒,吃过一次都是天大的福气了,哪能次次都吃呢。他又切下一块放在碟子里,然后把剩下的大半个桃子递给闺女,嘱咐道:“小宝,桃子太香了,爹不好拿出去,你待会儿寻个机会把这片桃子塞到你大哥嘴里,剩下的你就自个留着吃啊,在神仙地吃,别拿出去。”
“不要。”赵小宝把桃子推回去,噘嘴不高兴道:“爹,你再切一下桃子,你也吃,娘也吃,哥哥嫂嫂侄儿们都吃。”
“吃啥吃,他们都吃过了。”这次赵老汉说啥都不听她的,“小宝乖啊,他们一没病二没伤,吃多了仙桃会伤福气,咱家就只有你能吃,你是小神仙,吃多少都没事哈。”
“爹娘不吃,赵小宝也不吃了!”赵小宝气呼呼地把桃子丢到一旁,双手抱胸偏头一声冷哼,“不吃啦,不看啦。”
“嘿,瞧你这小样,不吃拉倒,不吃那就先这么放着吧。”赵老汉寻了个物什连桃带碟子盖上,免得被蚊子嚯嚯。真是的,好好的神仙地咋能有蚊子呢,咋都想不通。
赵小宝见爹真不吃,急得直踢凳子:“爹吃,爹要吃!”
“爹不吃。”赵老汉态度坚定,“小宝不要踢凳子,这样不好。”
赵小宝不踢凳子了,改为小嘴高高撅起,嘴里哼哼唧唧表达强烈不满。
可惜没用,片刻后,一家三口拿着两包药出了地窖。
王氏把退热药递给朱氏,决定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一直惶惶不安:“莫哭了,老大身子骨好,小时候被毒蛇咬了血一逼出来照样下地,这次也会没事的,你抓紧时间去把药熬出来,这是在平安医馆买的退热药,效果好,两碗灌下就差不多了。”
她语态轻松,瞧着半点不着急,朱氏不知为啥,突然就放下了心,既然娘都这般说了,想来是没事的。她擦了擦眼泪,接过药点头:“娘,我这就去熬药。”
“老二和老二媳妇,你们两口子去帮你大嫂捡柴烧火。”到底是夜晚,烧火要去水潭边,担心她一个人会害怕,王氏开口安排道。
赵二田和罗氏点头,拎着装满溪水的木桶就跟去了灶台。
凉席周围趴着一圈小子,赵小五和赵丰眼睛通红,看着闭着眼咋都喊不醒的爹,心里担心的不得了。赵小宝挤进来,挥手一个劲儿赶人:“小五,你们不要围着大哥,大哥都要呼吸不过来啦。”
赵喜闻言立马嚷嚷:“小姑,咱在山里呢,大伯咋会呼吸不过来。”他们的窝棚都是漏风的,空气好着呢。
被质疑的小姑鼓起了胖脸:“喜儿不听话,不给你红地果吃了!反正你们不要在这里吵大哥,大哥受伤了要休息。”
“哼哼,我们才没有吵大伯,我帮大伯擦血呢。”被威胁日后没有好果子吃,赵喜鼻孔朝天哼哼两声,结果起身就跑,溜的比谁都快。
赵小五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果香味儿,他瞅了眼小姑,一把拉过身旁的王金鱼:“金鱼,你不是要去找阿爷吗?走,我带你去。”
王金鱼被他拽着,脸上犹豫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没有挣脱,沉默着跟了上去。
等他们一走,赵小宝立马拿出桃片卷吧卷吧塞到大哥嘴里。
“大哥,小宝给你呼呼。”赵小宝趴在赵大山的肩膀旁边,撅着个腚小心翼翼凑上去吹了吹,一边吹一边掉眼泪,大哥的伤口实在太吓人了,她看着血呼啦哒的骨头只觉得害怕。
大哥一定好疼的。
“大哥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小宝给大哥吃多多的桃子。”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微末光亮下,隐约能瞧见几缕深黑色的浊血像一股细小的水流从骨血中被逼了出来,味道腥臭无比,闻之既呕。
赵小宝吓了一跳,抹掉眼泪,连忙拿过一旁的帕子小心翼翼给大哥擦干净。
“大哥,你好臭臭呀。”擦完把帕子丢的远远地,赵小宝又趴了回去,眼睁睁看着大哥的伤口从流黑血,到慢慢流出红色的血,没有臭臭的味道了,她憋红的脸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她心里莫名就觉得大哥应该是没事了。
学着娘的样子摸了摸大哥的额头,还是烫烫的,但比之前要好上许多。她用溪水把手洗干净,鬼鬼祟祟扭头看了眼站在悬崖边正在和金鱼侄儿说话的爹,趁人不注意,她偷偷拿出桃子,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桃子,然后塞到大哥嘴里。
赵大山血呼啦哒的伤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血肉十分缓慢地生长着。
咔嚓咔嚓,赵小宝又咬了两坨桃肉,一股脑全塞到大哥嘴里。
好好一个桃子被她啃得像个癞疙宝,果香顺着晚风飘向四周,草丛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更深的林子里更是传来几声高亢的野兽吼叫,听着渗人极了。
赵小宝吓了一跳,连忙把桃子丢回木屋。
她又趴回去看了眼大哥的伤口,红红的血也不流了,伸出小手摸了摸大哥的额头,只有一点点烫了。
等朱氏端着药过来,伸手去摸赵大山的额头,发现温度和平日没啥两样,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尽管失血过多仍旧苍白,但和刚回来的时候简直像是两个人。
她扭头看向坐在一旁捏着鼻子,一副嫌药太臭我要离远一点的小妹,张了张嘴,想对她笑一笑,嘴角一裂却忍不住掉下了泪来:“小妹,大嫂谢谢你,还好有你在,不然这关你大哥怕是要挺不过来了。”
先前熬药的时候老三去林子里逮了只野兔,用那流寇的刀在兔子身上划了条血口子,没想到野兔抽搐两下后,居然当场就断了气,伤口流出的污血和大山身上的一模一样!
当时她就吓得四肢发软,险些打翻了药罐子。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立马就刨了个坑把野兔埋了。
六神无主之际,她就听老三说大山没有当场被毒死,怕是和小妹有关。
虽然兔子体型小,但它的伤口也小,大山体格大,可那一刀直接削掉了他一块肉,而兔子当场就死了,他除了昏迷发热、呼吸灼热了些,脉搏啥的都跳得还是很劲儿,没有身中剧毒的将死之态。
朱氏啥都不懂,只知伤了大山的流寇在武器上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而大山没有像兔子一样当场归西,不是他比兔子命大,而是因为他当初被小妹喂了桃子。
那夜,他们夫妻睡得迷迷糊糊,其实啥都不知道,还是隔日醒来两个儿子偷偷和她说,昨夜小姑摘了神仙地那棵桃树上的桃子,他们睡得熟叫不醒,就给他们塞嘴里了。
全家都有,每人一片。
当时她也没放在心上,只当和麦芽糖一样,小妹从不吃独食,啥都要分家里人一口,她吃惯了小灶,也没觉得一片桃子有多稀罕……直到后来二癞和李寡妇醒来,那么严重的伤,竟只是喝了几碗药就痊愈了,村里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把平安医馆的大夫吹上了天,说他是华佗在世,有和阎王爷抢命的大本事。
只有他家才知晓,一切都是因为神仙地的桃子。
如今,朱氏再一次深刻意识到,她当初吃的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大山也是因为吃了桃子,所以才抗住了毒性。
眼下不过熬个药的功夫,他那踩在黄泉路的半只脚就被小妹拽了回来,她一时情绪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才好,万幸,万幸”。”啊!
她端着药的手都在发抖,赵小宝却不知她复杂的内心,一个劲儿盯着碗,生怕苦苦的药溅到身上来了,最后干脆滋溜一下爬起来,火急火燎道:“大嫂,你喂大哥喝臭臭药,小宝要去找爹了!”
朱氏看着她跌跌撞撞跑出窝棚,这会儿雨彻底停了,爹娘他们都在附近,她也不担心,只扬声道:“慢些跑,地滑!”
“好嘞。”赵小宝穿着棉鞋,牵着裙摆,调皮地在沾满雨水的野草上蹦跶了两下,感受冰凉的雨珠坠落,乐得龇出一口小白牙。
她穿的厚实,半点不冷,像青蛙一样一蹦一蹦蹦到了赵老汉身边,正伸手要抱,就听见王金鱼说:“阿爷,我已经决定好了。”
赵老汉伸手把闺女抱起来,看着眼前的娃子,想了想,还是道:“金鱼,你要想清楚,你若一直待在村里,敌人咋都找不到你,当初大山他们谨慎,并没有在路上留下什么痕迹,在咱家你是安全的。可你要是出了村,去了镇上,露了脸见了外人,可就再藏不住了。”
虽然之前他也想过这件事,却没想到孩子先提了出来,他想去镇上,想去于家祖宅走一趟。
他觉得娃儿应该是深思熟虑后才找他说的这件事,但他还是担心他会不会是见了流民被刺激到了,头脑发热才想去于家。毕竟他之前也说过,于家对他而言并不安全。
他耐心地和他说明利害关系:“若是运气好,先遇到的是你外公和舅舅派来的人,那一切皆大欢喜,你日后也有可以依靠的人,不用再留在村里。可你也要考虑到,若是运气不好,你遇到了仇家,这可真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再也收不回来了啊。”
听罢,王金鱼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点头:“阿爷,我已经想清楚了。”
他双目澄澈,看着赵老汉的目光不躲不闪,语气稚嫩却也坚定:“如阿爷所言,我若一直待在村里,安全自是不用担心。可同样的,我外公和舅舅便是把庆州府翻了个面,也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
“瑾瑜这几日已经想通,就如阿爷和三位伯父,为了家人的安危,日后的生存,不顾危险下山与流民拼命,安稳的当下是你们拿命博出来的,而不是偏安一隅等着救世主从天而降。”
“世道安稳时,人当博名博利博前途。世道不稳,但父母兄弟姊妹皆在,则博一个安身之所,只愿家人平安喜乐。”
“可若父母不在,兄弟姊妹不存,当博一个报仇雪恨!”
他倏地抬起眼,眸中暗藏汹涌。
“瑾瑜身为爹娘的儿子,弟妹的兄长,怎能贪恋当下安稳时光。”他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成了拳,瘦弱的身躯被凌冽山风吹得仿若磐石般屹立不倒,“纵使前路坎坷,我也当一往无前,为我爹娘,祖父,还有弟妹讨回一个公道!”
“阿爷,我是贺瑾瑜。”
我也,当不了王金鱼。
第59章
翌日,天刚亮,赵老汉和赵三地就要带着贺瑾瑜离开了。
事情太过突然,从贺瑾瑜找上赵老汉说要离开,到赵老汉通知家里人,说明日就要带着孩子去镇上,雷厉风行到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赵老汉还道:“如果此行顺利,瑾瑜就不会回来了。如果不顺利,那我们所有人都回不来了。”
这般说当然不是故意吓唬家里人,即便贺瑾瑜再次表示让阿爷把他丢到官道上,他自己去于家,只要没人看见他和赵家人走在一起,就算他真的运气不好撞到了仇人跟前,赵家人也不会有危险,大不了就是他去阎王殿和爹娘弟妹团聚,咋都牵连不到赵家头上。
不过这个想法遭到了全家的一致反对,即便他们知晓此次带贺瑾瑜出门可能会给家里惹来大祸,但感情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贺瑾瑜才来家里时,可能他们真能随了他的意,直接把他丢路上,至于等来的是亲人还是仇家,那就全看他的命了。
可现在说啥都不可能给孩子扔半道上,朝夕相处这么久,是个人就有感情,别说赵老汉做不出来,就连王氏都不行,说啥都不不同意。她想的是,如果贺瑾瑜的外公和舅舅一直在找他,国公和将军是多大的人物?他们必有天大的能耐,但凡他们有心,派人守在于家,甚至是守在潼江镇,只要贺瑾瑜一露面,他们的人肯定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当然,仇人也是。
不过王氏问过贺瑾瑜,他的爹娘有没有得罪啥大人物,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既然没有得罪过连孩子都知道的大人物,杀了贺知府和夫人的是流民,就算这群流民背后有人,私下也在找贺瑾瑜,她以己度人,事关女儿女婿的血海大仇,遗落在外的还是自己唯一的外孙,她要是那个啥国公,对寻找孩子这件事必然是要付出全部的心力。
她倾向于,即便是有两方人马在同时寻找贺瑾瑜,那什么国公和将军在这件事上能动用的力量也更大。
因为贺云章遇难时,可是庆州府正儿八经的知府大人,是大兴朝的官员,就算仇人躲在暗处想寻找娃子想灭口,那也得暗戳戳来,反倒是国公和将军可以大张旗鼓找人。
他们既能动用私下的力量,也能动用官府的权利。
这些都是王氏的猜想,她尽可能把事情往更好的方面去想,不过啥事都有个意外,假使那个国公和将军就是屁本事没有呢?那这趟出门的危险程度就大大增加了。
于是她叮嘱老头子:“若是事情不对,你们爷俩就赶紧带着孩子跑。”
赵老汉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还有心情顽笑:“别的且不说,跑我是没输过谁,连流民都跑不过我。”
王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杀了两个流民,瞧给他能的!
时辰不早了,赵老汉把孩子抱到背篓里,想了想,还是对一家老小道:“你们有啥话要对孩子说,都抓紧时间吧。”如果此行顺利,王金鱼就彻底成了贺瑾瑜,孩子会被他的亲人带走,而他们这些“半路亲戚”,无论是身份的差距,还是一南一北的遥远距离,此生怕是难以再见了。
反应最大的自然是五个小子,这段日子,他们和王金鱼同吃同睡,一个被窝里放臭屁的深厚兄弟情,就算偶尔因为学习的事情闹别扭,转个身立马又勾肩搭背哥俩好了。
眼下听阿爷这么一说,他们就明白王金鱼是真要走了,这一走可能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有多长,尚且年幼的他们不清楚,他们只知道日后再也不能一起玩了,再没人教他们认字算术,他们身后也要少一个跟屁虫了。
隔着背篓,贺瑾瑜站在里面,五个小子站在外面,所有人都很不舍。
“金鱼,不管你在不在家里了,你都是我们的兄弟,一辈子都是。”赵小五难掩失落,“日后没有咱们兄弟几个给你撑腰,要是遇到打不过的人记得跑啊,逃跑不丢人,被打才丢人。”
“大哥说得对,打不过就跑,你教我们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赵谷说,“我们都记住了,你自己可别忘了。”
贺瑾瑜点头,隔着镂空的背篓,他把所有人的面容都仔仔细细记在了心里,也被这股离别的愁绪影响的眼角发红:“我记住了,打不过就跑,我不会逞强的。小五,谷子,丰子,阿登,喜儿,不管身在何方,你们永远都是我的兄弟,我不会忘记你们的,你们也别忘了我。”
“金鱼,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就来帮你打架。”阿登抬起胳膊,给他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等着哥来帮你杀仇人,到时候我一刀砍一个,谁来谁死。”
贺瑾瑜难过的神色一缓,笑着点头:“阿登,我等着你来找我,到时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还和家里一样,你有的我有,我有的你也有。”
“嗯!”赵登抬手,和他隔着背篓击掌。
“回去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就把对方的名字和长相记住,等日后哥几个帮你揍回来。”赵丰也说。
“金鱼哥,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啊。”最小的赵喜嗷嗷直哭,他以前从来不叫王金鱼哥,现在王金鱼不逼他了,他反倒心甘情愿叫他哥了,“等我长大就和四哥一起去找你,你可千万不能装作不认识我们啊,路好远的……”
隔着背篓戳了戳他脏兮兮的小脸,贺瑾瑜点头:“喜儿,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找对了地方,你和门房报你的名字,我保证没人敢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