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装袋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装袋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保守了。
粮袋子年年都在使,一袋能装多少,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把全部粮袋摞好,仔仔细细来来回回数了数遍,没错,共有二十二袋半,剩下那大半袋如果装满,就是二十三袋。
若按村里老把式家一亩地收三百斤粮食来算,六亩半的地也才装十九袋半,不到二十袋。就是去年,他们家也才收了二十一袋多一点,比今年少了整整一袋多,差不多一百三十斤左右,一石多。
而再往前些年,小宝没出生的时候,同样的地,连稻穗都捡干净了算上也才装了十八袋……
就算经历过神仙地里一亩地收四百六十斤的粮食,赵老汉仍是被今年的收成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毕竟家里这六亩半的地就是和村里没啥区别的寻常水田,灌溉的水都是从河里挑的,就算沾上了小宝仙子的福气,他以为去年一亩收三百三十斤就已是顶了天,可没想到今年更多,一亩地比去年多收了二十来斤,比他原本预想的还要多一些。
“一亩地收三百五十斤粮,这说出去,怕是里长都要带着人来问咱咋种的。”赵大山忍不住道。
“我打禾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一砸去下,谷子哗啦啦落。”赵二田说,大哥今年没下田,感受不深,他又割又打,抱着一把稻杆,那重量一上手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偏生长在地里,又没瞧出太大的区别。”赵三地捏着下巴,觉得咱家这地也是怪邪门的,连庄稼老把式都没嘀咕过他家的谷子长地有哪点不一样,怪会藏的。
长在田里看不出差别,装袋了,差别就出来了。
丰收当然是喜悦的,但一家人的脸上却没太多喜意,至少没有当初神仙地丰收时那么开心。
因为,要交粮税。
收的多,交的也就多。
若是以往,交就交,大家伙都交,祖祖辈辈都交,自然没啥。可今年他们遭遇的苦难太多了,先是年初地动,房屋坍塌,粮食被损,县里非但没有派人下来关心他们,甚至在他们好不容易熬到春播时,里长居然过来问他们村有没有多余的粮种,让他们伸手帮助十里八村的乡亲,都没问过他们一句有没有粮种春播。
县里的大老爷更是没有半句关怀,没问他们死伤多少人,房屋塌了有没有地方住,粮食毁了有没有东西吃……不关心自己治下的百姓,满心满眼想着讨好上官,甚至还吸他们潼江镇的血去补贴另外三个镇,就为了自己升官发财。
后来他们的日子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房子重建了,春播了,饿过了肚子,结果流民又来了。
他们是不想报官吗?他们想和流民搏命吗?不是!
是因为他们知道报官没有用,为了活下去,这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憋着一口气下山。他们不知道这个行为有危险吗?不过是知道了也要这么做,山里的儿女耗不起,他们若是不拼一把,等待他们的就是一个死。
受难时,官府和朝廷不闻不问。
现在丰收了,他们心里自然很不情愿,不想像往年一样把粮食白白送给朝廷。
甚至,赵老汉还想薅朝廷的羊毛。
乌云压顶,仓房昏暗,暴雨掩盖了屋内细碎的说话声。
一大家子挤在这间说不上大的仓房里,王氏吓得连连倒退,后背撞在摞起来的粮袋上才回过神。她看向那个眼冒绿光的死老头子,简直要被他的胆子吓到,他咋敢生出这般骇人的心思?!
莫不是杀了几个流民,真把胆子撑起来了??
一张榻上睡了半辈子,她都快不认识他了!
“我不同意,这样太危险了!”王氏拔高音量,“你咋敢想的?咱们现在好不容易安生下来,好好过日子不成吗!之前不是都商量好了,到时让村老们挑几个有力气的妇人婆子把要交的粮食推去桃李村,到时和十里八村的乡亲一起送去镇上,往年交多少,今年就还是那个数,眼下里长都不稀得来咱村,更没人来仔细检查,我们只要多带些,应付了官爷们的踢斛,一切就还按照计划来,等熬过了征兵,日子就还和以前一样过!”
她很想扇他几个大嘴巴子,让他醒醒神,到时要是查到他们身上,那可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
“干啥不危险?”赵老汉此时的模样就跟那藏在森林里的老狼一样,忙活这些日子,他脸上的疲惫都蒙上了一层晦涩阴影,“人活着,就没一刻安稳的时候,咱以前够安生老实吧?可有啥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年看老天爷脸色过日子,它老人家心情好,今年就能丰收,但凡雨水多几滴,太阳毒几日,咱就要饿一年的肚子。是,咱是泥腿子,就该看天吃饭,这没啥,出生就定了咱一辈子只能过这样的日子,我老实过了大半辈子,自然是习惯了。”
他扯动嘴皮子,狠狠拍了拍身旁的粮袋子,声调渐渐变大:“可我实在想不通啊,我们都这般安生了,老老实实种田,老老实实缴税,粮食人口各种乱七八糟的税,让交咱就是勒紧裤腰带饿着孩子也要省下这口|交上。还有每年的徭役,再苦再累咱都没说过一句,就算累掉半条命,那都是应该的……可朝廷和当官的咋就不稀罕我们,咋就不护着我们?!遇到天灾,好,咱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想办法活,这没啥,有比咱受灾更严重的地方,紧着那头是应该的。可为啥遇到人祸,朝廷还是指望不上?!”
他满肚子怨气,对县里的大老爷,对上头的大官,甚至是对下发诏书要在他们庆州府征兵的皇帝,他们没把百姓当人,没把他们当人,他凭啥还要老老实实交粮交钱?
他不想交!
“既然他们指望不上,还有啥脸要我们辛苦一年才收获的这点粮食?”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心里也实在不情愿给。”赵老汉磨牙嚯嚯,想起来就怄得慌,“拖着不交粮食,里长一定会带人来咱们村,前头搭起来的戏台子自然就塌了,所以粮食还是要交,还要在里长催促之前,主动交上去。”
“所以你交完又要去抢回来?!”王氏气得想锤他。
“咋就不能抢?”赵老汉看向一脸懵懵懂懂的闺女,他早些年就发现了,秋后交粮,周围几个镇的百姓都把粮食运到潼江镇来,而不是像他们一样,直接运到自己的镇。
潼江镇是比周围几个镇子繁华,可这和运粮有啥关系?别的镇又不是没有通往县里的大道。
他大胆猜测,长平县的粮仓,一定有一个在潼江镇附近。
几个镇子的粮食,咋可能没个地方存放?官爷们应该是收了百姓交的粮,然后再运去粮仓,等周围几个镇的收完,再统一运去县里。
收粮的人出去了,守粮的人就少了,抓着这个空档,他咋就不能趁机抢回来?
反正他们村的汉子都是“死人”,十里八村的人都能作证,就算事情闹大,县里要查,那也查不到他们头上,流民就不能背个锅吗?
何况县里有时间查吗?
马上就要征兵了啊。
第77章
半月后,晚霞村的人押送粮食去桃李村,比去年迟了足足十来日。
这个时间是全村商量的结果,毕竟眼下他们村明面上只剩下一群老弱妇孺,抢收肯定要费些工夫,太早去反而会引起怀疑。
这个时间刚刚好,往年他们潼江镇本地人都是最早一批运送粮食去镇上,但实际上,县里下来催收的官爷会在潼江镇待上一个半月,几个镇子下面不知有多少村子,泥腿子出门全靠双腿走,就是推着独轮车,远些的也要走上一日一夜,更别说各地天气情况不同,地里庄稼长势不同,有的早熟几日,有的晚熟半月,这些都是正常的,催也没用。
赵老汉就是吃准了这点,这才拖了些日子。
半个月差不多了,一辈子长在庄稼地里的老汉婆子,就算家里顶梁柱没了,秋收这种大事,就算是半身不遂都会拖着身子下地。
这就是农民,秋收的重要是刻在骨子里的,只要能动,那就要干活儿。
而家家户户的收成几乎和往年没啥太大差别,一亩地平均收了二百七、八十斤粮食,只有几户人家达到三百斤,都不用装袋,有经验的在晒谷场一瞅,心头大概就有了数。
赵老汉往外还是说自家今年一亩收了三百斤,他家第一个晒,第一个收,守在晒谷场的都是些娃子,自然看不出来。那几个老把式得了空来晒谷场扬谷时,老赵家的谷子都收了一半,自然没看出端倪。
运送粮食的人,最终选了十来个有把子力气的妇人和老汉,带头的是李来银,赵老汉虽然很看不上这老头,但一码归一码,他是真能哭,也是真会演,起码能哭得里长很心烦,一刻都不想看见他。
上次也是他去桃李村通知,这次也由他带头,也算熟门熟路。
晚霞村到桃李村这条路,不是他们平常去潼江镇那条山路,要绕很远,虽然路也不好走,但好歹是平的,驴车和牛车没办法走,但独轮车可以。全村三十几户的粮税,算下来就是几千斤粮食,而且还不能比着数目交,得多带些,要应付官爷的踢斛。
踢斛淋尖算是官吏在收粮税时的一种“合法收入”,简单说法就是百姓把粮食运去镇上,再倒入装粮的容器斛斗里,官吏这时会用脚尖踢踹斛斗,漏撒出来的粮食就会算成运输和保管中的损耗,不算在应收的数目内。
斛斗未满,就需百姓自己用粮食补上,否则就是不合数目。
而这一部分,便是官吏的合法收入。
踹多少,得多少。
大兴朝的税收制度是十五税一,就是你收了十五斤的粮食,得给朝廷交一斤,老赵家今年六亩半的地收了近两千三百斤,按照这个数目算,他们家今年要交一百五十斤粮。不过他们对外只说一亩地收了三百斤,那就是差不多两千斤的样子,那就是一百三十斤左右,不过为了应付官吏,起码得多带个一二十斤以防万一。
这种事情以前就发生过,有百姓比着税数运粮,结果遇到个心狠的官吏,直接给他踢了一二十斤出去,最后就是数目不达标,只能回家去凑粮。
踢斛是个技术活,焉知好些官吏进衙门的头一件事就是学这个本事,毕竟这可是个正大光明吃油水的活计,干一回肥一年,这话真不是说说而已。
老百姓对此也是敢怒不敢言,拿官吏一点办法都没有,胳膊拧不动大腿,自古都是如此。
老赵家没有用独轮车的习惯,往年是父子几个轮流扛着粮食跟着里长他们去镇上,今年没办法,就连他们家的粮食,名义上都是赵山坳这些族人帮着收的。同理,若是有人来村里,看见村头和村尾新建的房子,也可以说是族人帮着建的,理由随便找一个就成,啥山里太大我们找不到人,但藏在山里的人却可以看见山下,只要他们看见新房子,就知道山下安全了,就回来了。
也可以直接说村里人见他们迟迟没有下山,相中了这块地,直接霸占了别人家的宅基地。
这些看似和筛子一样经不起仔细琢磨的借口,但往往还真能让人相信,因为霸占人家宅基地这种事儿多得很,一个村子里啥样的人都有,奇奇怪怪反而正常。
但很显然,村里商量许久后还是丢了三五具尸体在进出村的那条小道上的决定起到了关键作用,这段时间无人再踏足晚霞村,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他们也没用上。
这日一早,运粮的队伍缓缓出了村,村里的汉子们把她们送到村外,驻足在臭气熏天的某一处地儿,他们就没再往前走了,看着十几个妇人和几个老头踩着晨间朝露慢吞吞消失在视野里。
秋收过后,村里突然就沉静了下来。
这次运粮如果顺利,等他们回来后,若是赵大根他们当初没有撒谎,那接下来就要征兵了。
征兵啊,关乎全村汉子的生死大事,就要来了。
所有人都倍感紧迫焦躁,连一直互别苗头和吴婆子和周婆子都没心思吵嘴了,这次运粮的人就有她们俩,别看她们上了年纪,推个一两百斤的独轮车真算不上啥,就像春芽两姐妹,从小开始干农活,干了一辈子,干不动都要努力让自己干得动。
周婆子就是如此,推不动都要推动。
为了老头子,为了儿子,更为了孙子,她撑的哪里是摞着俩百斤粮食的独轮车?她撑的分明是自家的房梁,撑的是儿子的命,是孙子的将来。
心里有必须要坚持下去的那股劲儿在,她咋会累,咋会推不动?
昨夜下了一场雨,路有些泥泞,好几个妇人踩滑险些摔倒,她们干脆脱了鞋,随手扯了把草把草鞋系在腰上,十根脚趾抠着湿滑的小路,走了大半日,这才走到桃李村。
桃李村的人都见过李来银,对这个老头熟悉的很,都不需要人招呼,拔腿就去叫里长。
里长看见她们一行人,原本还想嘀咕两句咋这么久才来,各村都准备好了,就等他们了,可瞧见他们一群老弱妇孺满身的泥巴印子,连鞋都没有穿,到嘴的抱怨也说不出口了。
“还想着你们再不来,我就要叫人去叫你们了。”里长看了眼天时,扭头对桃李村一个年轻汉子道:“郑二,你去通知一下几个村的村长,让他们准备好,明儿天不亮咱就启程去镇上,都别拖拉,晚了不等人。”
“好!”郑二点头,回家揣了两个饼子,连午饭都没顾上吃就出了村。
里长看向李来银,解释道:“今日没办法去镇上了,时间赶不上,镇上的官吏申时就会放班,我们去也是白走一趟。明儿早些出发,去镇上排队,完事儿再早些回来,就不用在镇上待一夜。”
就算现在出发,到镇上也是下午了,快些还能赶上官吏放班,晚些连屁都看不到一个,都是一个兜抠不出两个铜板的庄稼户,没人舍得去睡大通铺。再说粮食也要人照看,与其睡一晚大街,不如明日早点出发,只要顺利,下午就能回来。
李来银自然也知道,往年都是先派人来桃李村打听具体日子,然后天不亮就过来等着,今年不是情况不同么。他搓着手,老脸堆满了笑:“劳里长久等,您也知晓我们村的情况,稻子熟了后,全村老的小的都下田去抢收,连夜里都歇在田里,紧赶慢赶前儿才收了谷。昨日本想来的,可瞧着天时不对,像是要下雨,担心淋着谷子,这才又拖了一日。”
“好了好了,我也没说啥,知道你们不容易,体谅着呢。”里长摆摆手不想听他多说,他是听了信儿的,之前有个晚霞村的姻亲想去村里看看闺女和外孙,结果走到半道就见几具尸体躺在路边儿,臭的遭不住,婆子当场就吓得撅了过去,老汉无法,只能带着老妻离开。
十里八村都在传,晚霞村怕是又糟了难,流民怕是还没走。
里长说要叫人去他们村通知纯属唬人,他都打算好了,若是后日他们村还没来人,他就不等了,回头若是官吏问起来,他正好趁此机会把晚霞村的遭遇如实禀报,就算因此耽误了税收,那也不关他的事。
如今人来了,还瞧不出个啥,里长本想问问尸体的事儿,话到嘴边儿还是咽了下去。他生怕面前这老家伙捞枝攀树,借机又要大吐苦水,让他帮忙收拾那几具尸体。
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不知。
“王家前头建了新房子,老屋空置了下来,我和他家说一声,你们今晚就在他家对付一宿。”里长说着挥手招来一个娃子,让他去把王大郎喊过来,他有事要说。
李来银自然是叠声道谢,腰杆都要对折了。
这一夜就在王家的老屋凑合了一宿,是真凑合啊,连张破凉席都没有,更别说饭食。当然,他们也没想过吃别人家的饭,就是想着里长把他们丢给王大郎时连一句叮嘱都没有,王大郎的态度也十分冷淡,想想就怪难受的。
哎。
出门在外,哪儿哪儿都不舒坦,难怪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还真是,出来一日就开始惦记自家的狗窝了。
好在赵大根那厮有远见,让村里每户都出些粮,蒸了好些干粮给他们带在身上,一口干粮一口水,好歹是混了两顿。
夜里睡不安生,在别人家连眯觉都提着心,咋都不放心院子里的粮食,中途醒来好几次,瞧见守夜的两个妇人没打盹,他这才放心。
翌日,天麻麻黑,村头就热闹起来。
火把犹如一条长龙,照亮了尚且黑沉的夜。
周围几个村的村民慢慢赶来,推车,背篓,肩扛,干力气活儿的全是正值壮年的汉子。举着火把,拿着锄头菜刀等防身的则是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