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亩地的秧已经插上了,但长势还是如第一次那般,两个月都瞧不见一点变化,仿佛成熟就是一瞬间的事,赵老汉种了大半辈子地的经验在神仙地一点用处都没有。
忙忙碌碌间,时光飞速流逝,等神仙地又开出四亩地,已是深冬时节,年关将至。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都要张罗着去周家村找周屠夫问毛猪价,今年这一步直接省了,一是村里无猪可卖,二是周屠户和他儿子被抓去当壮丁了,如今生死不知。
说起来也是唏嘘,十里八村谁不羡慕周屠户,他一开始是个劁猪匠,后来和周围的村民混熟了,跟着一个老杀猪匠学了几分本事,就开始当杀猪匠。最初他是自家喂猪自家杀,后来生意好,去镇上支了个小摊子,做大后,开始去十里八村收猪,这么多年经营下来,不止在镇上买了铺子,还在村子起了几间大房子,平日里是镇上乡下两处开摊,乡亲们要吃新鲜猪肉也不用特意去镇上,去周家村就能买,价格还比镇上便宜一文,周家人会做生意,乡亲们得了好处,就更愿意把猪卖给他们家。
年下当头,正该是周家最忙碌的时候,周屠夫和儿子不但要去别人家帮忙杀猪,还要四处去看猪收猪定日子谈价格。但今年不同了,周家因为在镇上买了铺子的缘故,为了节省时间,周屠户父子俩夜里就没回村,这不,前头征兵就被抓了个正着,父子俩别一锅端了。
屠户嘛,日日油水充足,吃得好身体壮,正是兵爷们最喜欢的壮丁,根本没管周屠夫求情哭嚎,直接父子俩一齐抓了。
故而今年过年很是冷清,年前、年中,年后都冷清,没有家猪被一群人拽出栏的嘶吼悲鸣声,没有支起一张张桌子吃热热闹闹的杀猪酒,贴春联,炸果子,请灶王爷,过年还是喜庆,只是喜的都是逃过一劫的人家。
翻了年,初二那日,出嫁女携着儿女回娘家。
晚霞村的路通了,走亲往来,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所有人都不躲了。
若有人问起征兵一事,村里人则统一口径,天冷了,藏在山里的人没得办法,只能下山。若问他们在山里咋活的,就说遇到了猎户,舔着脸跟在人家身后讨生活,混了口饭吃。
当然也有人不信,但有啥用?说他们躲过征兵运气好?那他们被流民屠村又是实打实的,死了那么多人也是真的。
最后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句福祸相依罢了。
…
冬日农闲,家家户户都躲在家里猫冬。
唯独老赵家,莫说歇息,日子过得简直比平日里还忙,十二个时辰,换着人去神仙地干活儿,赵大山前脚刚出来,后脚赵二田就进去了,一家子吃饭,饭桌上总会缺一个。
四亩荒地垦出来后,引水灌渠就忙了好一阵儿。
“咋就只能进一个人呢!哎,能进两个多好,干活儿都有个帮衬的。”赵老汉又一次忍不住叹气。
可能人就是贪心不足罢,王氏也是这般想,若是能一次进两个人也成啊,烧火煮饭都忙不开身,既要擦手头的灰,又要去揉干净的面团,不方便的很。
庆州府如今瞧着安稳,但那股风刮的却是让人心焦,
自从得知外头的大户想举族跑路,为了应对有可能存在的危机,父女俩从石林镇回来后,王氏就开始和儿媳们轮换着去木屋灶房里蒸馒头烙饼子包包子。
如今全家人都忙,汉子开荒垦地,妇人准备吃食,娃子们进山砍柴,赵老汉和三个儿子抽空还要编箩筐背篓簸箕,要带盖的那种。这也不知道咋回事儿啊,东西放在神仙地不会坏,但就是有蚊子,也不知蚊子哪里来的,但想到小宝招蚊子,家里人都怀里是她从外头带进去的。
和人不同,其他东西小宝想带就能带好多进去,好比一开始的小黑子,后来的两只母鸡和十八只鸡仔,再后来的猎犬大黑子,都能同时待在神仙地。
所以包子馒头蒸出来得盖着,免得招惹蚊子。
王氏在这方面格外讲究,她坚信病都是吃出来的,村里小娃肚子疼就是喝了不干净的水,吃了不干净的饭食才会拉肚子。她家孩子多,几个孙子还罢,都是莽小子,铁胃一个,从生出来就没咋生过病,就算前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冬日里冷得鼻涕直流也没咋生过病。
但小宝不行,这孩子性子不娇气,但身子骨娇气,吹不得冷风,受不得大热,喝口凉水都会肚子疼吃不下饭,不干不净的东西别人吃了没事儿,她会吃了就受不住,又吐又拉操心得很。
如今山里的竹子都被他们家砍了一片去,日日编,夜夜编,最后干脆还往神仙地里移栽了些,若是长出来,日后不但就近砍竹子,还能挖笋子呢。
今年零零总总算下来,移植了不少东西,扩建了几间屋子,神仙地变化很大。
若说之前只是一片荒地,赵小宝睡觉都只能躺在草地上,如今则是围着桃树建了一个大院子,睡觉的房屋好几间,灶房仓房茅房鸡舍一应俱全。院子旁边垦了一块菜地,有鸡屎沃肥,里面的菜长得比最开始要水灵不少,菜地的不远处,就是一大片刺泡丛,红地果藤,山捻子树,和一棵野梨树。
这个季节,本该是光秃秃的树枝上,居然挂满了果子。
这片算是小果园,只是赵家人也不懂打理,种的乱七八糟,好在没妨碍生长,果子长得也好,又甜又大。
鸡群在果树下低头啄食,咯咯哒咯咯哒好不热闹。
不远处,趴着一头四肢修长的凶猛猎犬,它时不时翻个身,闲得发慌了就用狗爪子刨地里的红地果吃,它还吃刺泡,酸酸甜甜的果子可喜欢了。
唯独山捻子,它看见就扭头,吃过两次,狗都要拉不出粑粑。
如今的日子它很喜欢,除了时不时会冒出一条叫小黑的狗和它抢地盘,小主人还喜欢拉偏架,让它多了两分烦恼外,再没有这般舒心自在的狗生了。
比看粮仓自在多了,夜里也不用钻狗洞去外头巡视,再不用吃屎饭,日子简直美滋滋。
小果园靠近小溪的位置,赵小五他们挖了个小鱼塘,已经放了水,鱼塘里还有十来条从后山水潭里抓的游鱼,他们也不晓得鱼会不会自己生崽,就先养着呗,没准就越来越多了。
如今的神仙地越来越有人气,赵老汉他们也觉出味儿来了,神仙好似并不在乎凡人在里面养鸡养狗,既然如此,那养两头猪也是可以的吧?
赵老汉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再建个猪圈,捉两只小猪仔来养。
冬日去,春日来。
赵家在忙忙碌碌中迎来了赵小宝五岁的生辰。
这一日,王氏起了个大早,从灶房碗柜里拿出细面袋子,还有两个鸡蛋,他们家不管是谁的生辰都会吃一碗长寿面,区别就是面条是用粗面做的还是细面做的,加不加蛋。
正揉着面呢,突然一声嘹亮哭嚎从赵小宝那屋传来,王氏吓得一惊,拔腿就往闺女屋子跑。
赵小宝又做梦了。
梦里,天上仿佛长满了太阳,大地被炙烤,热气透过草鞋都能烫的人直跳脚。
镇上百姓们排着队守在井边,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结果井里再打不出水了!妇人拎着水桶不依不饶,扒着水井又哭又闹,家里没水了,要渴死了,孩子嘴巴已经干的不行了,再不喝水会死的!!
排在她后面的人汗水和泪水直流,眼睛都被阳光刺的发疼,所有人都被妇人的话刺激到,他们疯狂吞咽着干巴巴的喉咙,心头的火气在一瞬间迸发,不知是谁先把水桶砸在守井人头上,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眨眼间,前头的秩序瞬间崩塌,混乱骤然降临——
“你们说有水的!是你们亲口说的!!”
“让我们乖乖排队,轮到我们一定有水,水呢?水呢?!你们是骗子,是骗子!!”
“昨夜我看见他们偷偷打水了!”
“啊啊啊,你们这群该死的守井人,以前哪有什么守井人,原来你守的不是井,你守的是我们!”
“你们不让我们活,那你们也别想活了!!”
乡下,农田龟裂,河床干涸,井水枯竭,树木败落,动物下山……
老汉佝偻着脊背趴在河滩上,被太阳晒得发干的皮子仿佛渗出一层油,他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舐着干涩的嘴唇,低头珍惜地喝着水洼里那点污浊浑水。
“最后一点了,最后一点了……”
他一边喝一边念叨:“下雨吧,求求老天爷了,下点雨吧,没水了,真的没水了啊!”
第90章
全家都被这一嗓子嚎醒,几间屋子同时传来趿拉着鞋子的响声。
比王氏更快的是赵老汉,他连鞋都没穿就跑了过来。
赵小宝已经醒了,正撅着个腚趴在床上呜哇大哭,伤心的不得了:“大树死了,大树燃起来了……”
顾不上手头的面粉,王氏弯腰一把把闺女抱到怀里,来回摇晃着哄:“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什么树燃起来了?是谁烧了树吗?”
她心里慌得很,这样的场景已经经历过两次了,小宝要么不做梦,一做梦就是要出事儿!
眼下征兵刚过去,日子还没安稳俩月,这是又要不安生了?
难道是要打仗了?
“好热,娘,小宝好热。”赵小宝难受的直扯衣裳,小脸哭得通红,一个劲儿挣扎,“小宝不要穿衣裳,好热,嘴巴干干,不要娘抱,小宝热……”
“咋会热呢?”王氏见她一个劲儿扯衣裳,吓得连忙把她抱得更紧了。
如今才刚开春,倒春寒不能小觑,连大山他们火气重不怕冷白日里都要穿夹袄,夜里要盖棉被才会暖和,王氏咋可能让她脱衣裳,着凉了可咋整!
尤其清晨,风一吹穿的少都会打哆嗦,连她早起都觉得冷,穿了两件厚实衣裳,闺女居然破天荒嚷嚷热。王氏连忙把她扒拉衣裳的小手掰开,一把扯过被子把她裹住,还用沾满面粉的手去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烫。
“小宝乖,不要脱衣裳,会受凉的,生了病要吃苦药,小宝可不爱喝呢。”她抱着一个劲儿挣扎的闺女,哄了好一会儿才把她哄住。
赵老汉端着半碗温水递过来,王氏接过,小心接过碗递到闺女嘴边。
也不知咋回事儿,以往不给甜甜水就不爱喝的娃就跟渴了好几日一样,嘴巴挨着陶碗就恨不得咬着不放,咕噜噜几大口喝了个干净。
王氏心下狐疑,莫名不安。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所有人都来了,一大家子挤在屋里赶都赶不走。
“小妹又做梦了吗?”孙氏最先忍不住开口问道,要说现在全家最怕啥,最期待啥,那一定是小妹做梦。小宝一做梦,就代表要出大事了,而他们提前知道要出啥事儿,就能想办法躲过去。
经过征兵一事,孙氏如今对小妹已经是可以磕三个头的敬畏程度了。
小神仙做梦太准了!
王氏这会儿哪有心思搭理她,好不容易把闺女哄住不再扒拉衣裳,也不再嚷嚷热,她也是松了口气。这娃力气是一年比一年大,别看是个姑娘,长得也不像她爹那个埋汰样,但这把子力气是真随了他,和她三个哥哥一样,有劲儿得很。
满屋子人,没有一个敢开口询问。
赵小宝抽噎许久,扭头见爹娘哥哥嫂子侄儿都在身边,顿时委屈的又想流眼泪,呜呜咽咽道:“村口的大榕树死了,太阳把它晒死了,把它烧死了,好大好大的火,小宝好热,好难受,所有人都离它远远的,明明大家都喜欢躲在它的树下遮阴,呜呜,小宝不要它被火烧……”
她断断续续说着梦中见到的场景。
老天爷不下雨了,一开始大家伙都没当一回事儿,毕竟前年也是个旱年,雨水不多。庆州府山林密布,还有一条长江支流,支流再分支,连晚霞村都有一条小河,老天不下雨,顶多费些事儿,需要人力去河里挑水灌溉农田,许是会减产,但总归饿不死人。
人也是,井水干了,还能去后山找水吃,咋都不缺这一口。
相比旱情,庆州府更怕的是大涝,因为靠近江河,还有大坝,若是一直下大雨,恐有洪灾之险。
这也是为啥年年都要修堤坝通河道,不干不行,这关乎到庆州府所有百姓的生命安全。
大旱年也不是没有过,河床下降,村里和上游的人为了抢水干仗,最后闹出了人命的事也有发生。但严重到井水枯竭,半桶水都打不上来,人都要渴死了,山林一片枯败,连动物都找不到水喝全往山下跑的情况却是前所未有过!
而这样的事情,正在赵小宝的口中一一出现。
大旱之初,始于一场春雨过后。
百姓如往年一般春播,然村里的老人却说今年瞧着比往年要热一些,竟是还未入夏,干坐着就觉得燥热,干起活儿来更是汗水滴答滴答就没停过,一日要洗几次汗巾。
入了夏后,天气骤然升温,一日比一日热,太阳晃得人眼睛发疼,穿着草鞋都觉得脚底板要被烤熟了,踩的还不是石板子,而是土疙瘩包。
最先发现不对劲儿的是娃子们,天气热的遭不住,他们在家待不下去,躲到山里都觉得热,一群男娃子背着大人跑去河里凫水,不知是谁先说了句河床往下降了,没有往年那般深了,连水草都露出好些。
紧接着就是妇人们,晚霞村有口老井,村里祖祖辈辈日常吃喝用的水都是从水井里打的,日日都要用,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们忽然就觉得打水有点费劲儿了,这口老井出水很得劲儿,家里的麻绳这么些年就没换过,无论啥时候去打水,都能打起来。
可如今不成了,麻绳系着木桶柄丢下去,竟是够不着水!
麻绳没有变短,那就是水井里的水位下降了。
这一发现,让村里人心头一紧,比娃子们回来嚷嚷着河床下降还要引人关注。
随着井里的水位下降,且再也没有回升的趋势,村里人心惶惶之际,天气却愈发的热。庄稼汉干活儿一般是天刚亮就扛着锄头出门,等太阳出来后再回家吃朝食,正午日头足在家歇晌,半下午没那么热了再出门继续干活儿,天黑再回来吃夕食。
但从七月开始,清晨醒来就觉燥热,夜里更是热得人心慌,根本无法入睡。就算是早上傍晚没那般热的时辰下地干活儿,仍是热的人头脑发晕,家中更是日日熬着消暑草药,一碗碗往肚子里灌,却一点用都没有。
发热,生病,中暑,接踵而至。
事情愈发严峻发生在七月中旬,先是两个村子为了抢水集合一批人打村架,混乱间打死了两个人,紧接着周家村有老两口被热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