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没抢到树荫地儿的心头一阵狐疑,真是,后山的树都晒蔫吧干死了,咋大榕树还这么精神呢?难道有人偷摸给它浇水不成?瞧这树叶子密的,居然能站下这么多人。
就像老祖宗张开怀抱,隐蔽着一群子子孙孙。
见人都到齐,赵三旺站了出来,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重点:“于家弯的人用沙包和石头堵住了河流,我们去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他们村的汉子,一个个态度嚣张,我们要去把石头沙包搬开,他们拦着不让,还朝我们举锄头,原想打一架,但被大山拦住了。”说着还特别生气地看了眼赵大山,觉得他怂了,明明杀流民时不是这样的,他们手头都沾过人命,于家弯的汉子他不太放在眼里。
“于家弯?咋是于家弯的人断我们水源??”
“会不会搞错了?于家弯下面就咱一个村子啊??”
一听是于家弯的人在使坏,人群顿时炸麻了,有人生气,也有人不相信。十里八村,于家弯离他们最近,这些年两村也有通婚,甚至这会儿站在大榕树下的妇人还有几个娘家是于家弯的,他们村也有姑娘嫁过去,村里人想过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过是于家弯的人断了水源。
他们村是最偏的一个,再往下好像就没有村子了。可能也有,但是离得远,没往来过,就当没有,就算要断水源,也是最上面的村子断他们下面所有村子的水源,万没有只断他们一个村的说法,于家弯此举分明就是在针对他们。
“啥意思啊?”有个妇人气得胸口一阵起伏,“我明儿就回娘家问问他们这是啥意思?就缺咱一个村的水不成?凭啥用石头拦我们的水!”她就是从于家弯嫁到晚霞村的姑娘,当了几十年的晚霞村媳妇,给晚霞村的汉子生儿育女,一颗心早就偏到了晚霞村,想到自家干裂的田和被晒死的谷子,今年欠收没得跑了,现在只求能收个一半下来,这会儿谁要是挡她家生路,她能把人饭桌掀了,娘家也是一样!
另外几个从于家弯嫁过来的妇人也是连连点头,甚至还有被气哭的,爹娘兄长明知道她嫁到这里来,还断她们生路,这和逼着她们去死有什么区别?
当初,当初她们虽然被公婆叮嘱不准回娘家通风报信搭戏台子躲征兵的事儿,但也拐着弯让爹和兄弟们没事儿就往山里钻,砍柴也好,歇凉也成,最好都在山里待着。
明明娘家兄弟都逃脱了,咋现在又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我们去找里长讨要个说法,于家弯的人凭啥拦河道?他们若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事儿没完!”李来银气得唾沫因子乱飞,说着把草帽往脑袋上一扣,就要点人去桃李村找里长。
“急啥。”王铁根一把拽住他,“听听大山怎么说。”
“还说啥说?!这事儿是于家弯做得不地道,若是不把石头给我搬开,那大家伙都别想好过!”李来银一把甩开他的手。
“就是!”村里汉子一个个气得面红脖子粗,撩衣袖拿锄头,“他们不让我们好过,那就都别活了,我一把火把他们地里的庄稼烧了,看谁狠过谁!”
这话一出,脑袋顿时被无数个巴掌轮流抽,乡下人最听不得祸害庄稼的话,即便错的是对方。
“胡咧咧啥!都胡咧咧啥!一个两个能耐了是吧,这种话都敢说?!”老头老太太们嘴巴干的起皮都要骂人,“敢祸害庄稼,敢打庄稼的主意,看老子/老娘不抽死你个没脑子的玩意儿!”
大热天本就心烦,吵吵嚷嚷就更烦了,现在连喝口水都得省着,多说一句话嘴巴就干燥的慌,老子娘追着儿子打,儿子骂骂咧咧咒骂于家村的汉子,还不忘回家拿锄头,瞧着是火气上来要干场大的。
眼看着事态愈演愈烈,赵山坳连忙站出来制止,皱着老脸烦躁道:“都安静!听大山说!”
他一发话,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坐在小马扎上歇脚的赵大山。
赵大山拿起竹筒,抿了口被晒烫的水,干燥的喉咙得以舒缓,才开口道:“于家弯那般态度,想来他们堵河道一事,里长也知情。”
因为征兵一事,虽然他们演了一出,让外人挑不出错,但人心就是如此,我糟了难,你躲过了,我心里就不舒坦。虽然有些话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但自打那事儿过后,就连他们去周家村买块豆腐,买条肉,都要被人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阴阳怪气他们运气好,还有纠缠问他们在“深山”是咋活下来的。
有人心存不满,看他们村的人不顺眼,自然也正常。
断水源是大事,闹不好两个村从此就要结成死仇,若说这件事里长不知,他是万万不信。
河口村,东头村,李子坝,于家弯,桃李村……这几个村子路通水好走,平日里往来密切,这家有姑娘,那家有小子,姻亲往来关系可比他们村频繁多了,于家弯敢这么做,保不齐另外几个村的人都在拍手叫好。
这事儿怕不简单,不单单是他们村和于家弯的矛盾,其他几个村子许也参与其中,就算闹到里长跟前,估计也讨不到好。
他把事情简单一说,看着众人道:“日头太毒了,去找里长讨公道恐怕要白走一趟。但咱也不能吃这个亏,回来就是想和大家伙商量一下这事儿该咋定夺?若铁了心要搬石头,肯定会和于家弯的人打起来,如果其他村的人默认了他们的做法,咱对上的可就不止是于家弯一个村的人。”
“再者,他们在上游,我们在下游,若是这次不让他们晓得痛,保不齐等我们走了,他们又去堵河道,咱也不可能派人去盯着他们,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我的意思,要打,就要狠狠让他们知道啥叫痛,再不敢起坏心思。要么就不打,自个咽下这个哑巴亏。”
说完,他看向最开始嚷嚷要回娘家讨说法的妇人。
对方听完他的话,脸早已煞白一片,再看他这么瞧着自己,下意识低头躲开了目光。
他的意思就是要么当缩头乌龟,要么直接翻脸。村里其他人还罢,她们这些从于家弯嫁过来的妇人,和把闺女嫁到于家弯的人家两相为难,狠话谁都会说,可真做起来却难啊!
尤其是嫁过来的妇人,她们的底气一是儿子,二是娘家父母兄长,彻底和娘家撕破脸皮,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都没人帮着出头了。
和年轻汉子举起胳膊嚷嚷着“干”不同,几个村老也显得有点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吞下这个哑巴亏,吞是不可能吞的,人家都断他们生路了,他们咋可能退一步?他们犹豫的是照大山这个说法,里长知晓这件事却没有阻止,反而任由于家弯的人骑在他们的脖子上掐他们命脉,若是他们此时和于家弯的村民翻脸干仗,日后岂不是更不受乡亲待见?
里长的权利大啊,旱在当下,但日子总是要继续过的,完全不顾以后,等缓过劲儿来,其他村的人合伙抱团欺负他们,别的不说,单单是每年征徭役,里长在官爷面前说几句坏话,他们可能就要被分去做最苦的活儿。
还有大根,大根一家子都是有本事的人,出远门都要先找里长开证明才能去县衙开路引。得罪了里长,日后真是寸步难行,要被困死在这山旮旯了!
“可,可能里长不知情呢?”周富贵心说里长不能这么小心眼子吧,征兵是朝廷的事儿,和他们有啥关系?就算他儿子被征走,有气也该朝朝廷发啊,关他们村啥事儿,“我们先去问问,若是里长不知情,咱就让里长出头,有他从中说合,想来于家弯的人也不敢说啥。”
也就是他们村没有村长,别的村,莫说得罪里长,就是得罪村长日子都不好过,只要里长愿意伸手,这事儿就好解决。
“大根,你看……”赵山坳看向赵老汉,他也觉得应该先去找里长,看看对方是啥态度,能好生解决总比挥锄头强,真打起来到时没个轻重只怕要出人命。
赵老汉能说啥,他不清楚里长,还能不清楚自己儿子吗?大山都这么说了,这事儿估计八九不离十,是好几个村子联合起来排挤他们。
不过几个老头说的也有那么点道理,甭管是好是歹,总得先闹清楚才好做决定,于是道:“那就走一趟,让人去桃李村找里长说明情况,若是里长不愿意插手管这事儿,那就代表他也知情,明摆着在欺负咱村。眼下地里是啥情况大家伙心里都有数,于家弯的人断我们水源无异于断我们活路,到时全村汉子都给我扛着锄头去于家弯,就算豁出一条命都要给我把石头沙包挪开!要打得余家湾的人再不敢使坏!”
“打!”
“打!!”
“打死他们!!!”
在场所有汉子抬起胳膊扯着嗓子嘶吼,连小娃子都被这种情绪感染,赵小五他们一群人小子坐在树枝上疯狂嚷嚷,摇晃之下,枯黄的落叶簌簌坠落,淋了树下满头。
“有良,你带上几个汉子现在就去桃李村找里长,我让人去给你们装水。”赵山坳看向蹲在屋檐下的吴有良,想了想又叫上赵三旺,这厮瞧着混不吝,其实机灵得很,“三旺也跟着走一趟,记得不要和桃李村的人起冲突,这趟去主要是打探一下里长的态度,闹清楚他们几个村是不是合起伙欺负咱,打探出来就立马回来,不要多做停留。”
赵三旺点头,顺手拉上吴大柱,另外还叫了几个平日里能说得上话的汉子:“您老放心,我晓得咋做。”
赵山坳不再墨迹,让他们拿出身上装水的竹筒,叫了个人去老井打水。
眼下村里那口老井出水困难,每日打水都有定数,他们为村里辛苦奔劳,喝的水自然不能算在自家,要算在所有人头上。
拿着装满水的竹筒,赵三旺一行人戴着草帽前往桃李村。
等人一走,聚集在大树下的村民顿时散去。
各回各家后,没有一个人坐得住,老汉进仓房拿出锄头镰刀斧头等家伙什,妇人则搬出磨刀石。都不是傻子,虽然内心里期盼里长被瞒在鼓里,知晓此事后能出头帮他们讨回公道。
但理智上,大家伙还是倾向于赵大山说的没错,他们村就是被孤立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条道可走,干他丫的!
第103章
赵三旺若是知晓村里人已经做好了干架的准备,定会狠狠拍膝盖大喝一声有远见!他娘的,他们在桃李村碰壁了,连里长的面都没见到。
到桃李村已是太阳落山的时辰,在家躲了半日阳的汉子担着水桶行走在石板路上,瞧见面生的人,赵三旺不等对方询问便主动报上身份:“大兄弟,我们是晚霞村的人,里长在……”
不等他说完,汉子直接担着水桶疾步离开。
“啥意思啊?”赵三旺有点傻眼,“我这么大个人,他当看不见啊?”啥态度啊!
“算了,我们直接去里长家吧。”吴有良连忙摁住他,这厮性子有些混不吝,生怕他惹麻烦。
赵三旺冲着汉子背影狠狠啐了口唾沫,一路累得口干舌燥,心头火更是憋得厉害,心说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家田在哪儿,不然高低得扯两把谷子再走。
进了村,一路上没看见啥人,倒是家家户户炊烟升腾,能听见小娃在院内咋呼的声响。
一路走至里长家,隔着紧闭的院门,赵三旺高声喊道:“里长在家吗?”
里面传来回应,院门却没开:“谁啊?”是个妇人的声音。
“我是晚霞村的赵三旺,有事找里长,劳请开个门。”赵三旺寻思这声儿应该是里长的婆娘,连忙补充了句,“人命关天的大事儿!”
里长的老妻闻言一顿,把准备拨开的门栓又给别回去,想了想才道:“你们回吧,我家老头子不在家,前几日去县里了,还不知那日才回来。他也管不了人命官司,这事儿归县里的大老爷管,你们找错人了!”
说罢,就不再吱声了。
她也没扯谎,老头子真不在家,几日前就去了县里,一为躲清净,二是儿子上回托人寄了信件回来,说在府城一切安好,就是有些想吃家里的腊肉了。
人有人路,鼠有鼠道,虽然老二被征走,但人多的地方就有秩序,秩序需要人来管,老头子这个里长也不是白当的,使银子和县里的衙役搭上了府城的线,出钱给儿子谋了个安稳活计,不用出去打打杀杀。虽然花费不小,但老大也不敢吱声,毕竟家里就两个儿子,不是老二去,就是老大去,他二弟算是为了他去送死的。
这事儿没敢拿到明面上说,更不敢让村里人知晓,对外也只说老二生死不知,老头子去县里是有事儿,里长么,本就和泥腿子不同,认识官老爷,多有应酬,倒也没人生疑。
至于躲的清净,就是晚霞村这事儿。
赵大山猜的没错,于家弯的人断水源一事,不但里长知晓,桃李村的所有人家都知晓。甚至不止他们,连周围好几个村的人都知情,甚至搬石头扛沙包是几个村的人一起出的力。
原因也简单,现在干旱缺水,还有就是心里不舒坦,要给他们村添堵。
到底是里长,不好明着来,躲着就成,只要不出面,就能当做不知,晚霞村的人要闹,也只能找于家弯的人闹。至于于家弯的人怕他们吗?肯定不怕啊,于家弯是个大村,听名字就晓得,村里十户九户都姓于,团结的很,晚霞村就是个小村,真闹起来定讨不了好。
几个村都说好了,真撕破脸时就直接叫人,水是一定要断的,是撒气,也是真的缺水,于家弯一拦,他们上头也能多担几桶浇地。
晚霞村的人寻上门是意料之中,里长老妻也懒得和他们多掰扯,干脆就连门都没开,态度摆的很明显。
出了桃李村,赵三旺一行人的脸色立马阴沉下来。
“大山说的果真没错,里长和于家弯的人是一伙的。”吴有良磨牙嚯嚯,“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他们前脚断我们水源,后脚里长就去了县里,这怕不是知道我们要上门找他,所以故意躲着吧?”
“也是难为他了,这大热天的跑县里去。”吴大柱老实汉子一个都忍不住阴阳怪气嘲讽,心头也是窝火的很,大热天走一趟不容易,别说见人,愣是连院门都不愿开半扇。
“走吧,回家磨刀去。”知晓此行会不顺利,但没想到这么不顺利,隔着院墙说话的态度也是够侮辱埋汰人,赵三旺心头憋着火,“明儿不把于家弯的人打服气,我他娘的就不叫赵三旺!”
紧赶慢赶,回到村里时,天都黑了,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
到村第一件事先敲锣,天气热,夜里也没凉爽多少,开着窗睡觉都觉得热,这阵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里铺凉席,点着艾草睡觉。听见敲锣声,大家伙就知道去桃李村的人回来了,热的睡不着的干脆全家出门去村头,像赵小宝这种带着爹娘在神仙地呼呼大睡的则万事不知。
赵二田从村头回来,进院就说:“三旺他们白跑一趟,连里长的面儿都没见着,说是去了县里,也不知真假,桃李村的人都不和他们说话。”
围着高墙的院子里铺着好几张凉席,三房人,连带五个小子都躺在凉席上,比别人家好些的是他们有在小溪里湃了一日的野果吃,野梨,红地果、刺泡。虽然不能把哥哥嫂子侄儿全带神仙地避暑,但在进去前,赵小宝给他们留了不少解渴的果子,冰冰凉,可解暑了。
“定是做贼心虚!”朱氏骂骂咧咧,“这事儿指定是他们几个村的人联合起来欺负咱,一群丧良心的东西,碍着他们活路了不成,这么能耐咋不去县里府城闹?最看不上这种小人行径!”
“明日我们要不要跟着去?”坐在凉席上啃梨的罗氏见男人把草鞋蹬到了老三他们的凉席上去,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膝行过去把鞋子捡回来。
“你们去干啥。”赵二田打了个哈欠,老三鼾声响亮的很,他听着也有些犯困,拖过枕头躺下,“保不齐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你们去碍手碍脚,不如好生在家待着,免得还要分心看护你们。”
这话听着咋这么不得劲儿呢?罗氏越想越气,还是没忍住伸手拧了拧他的大腿肉。
星空漫天,蝉鸣声声,鼻尖萦绕着艾草气息,在燥热中偶尔吹过来的一缕凉风中缓缓入睡。
翌日,天还未亮,晚霞村就醒了。
几十个汉子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一定要去的一群妇人,乌泱泱一群人跟在几个村老身后出了村。
踏入于家弯的地界,就有人进村去报信。
晚霞村的人瞧见了,也没拦着,赵山坳几个老头看了眼被堵住的河流,用石头堵还不算,居然还用沙包拦着,这是一点水都不想给他们留啊!此消彼长,下游彻底没了水,上游却是打水都不用弯腰杆。
真是一群烂心肝的东西,忒不当人了!
赵山坳彻底怒了,指着河对身后的人道:“去,把石头和沙包给我全部挪开!”
晚霞村的汉子连草鞋都没脱,直接就下了河,抬石头的抬石头,扛沙包的抗沙包。
正忙活着,于家弯的人急匆匆赶来,为首的是个几个老头,对方许是没想到他们行动这般迅速,已经挪了一半,眼看着存了几日好不容易储存起来的河水跟泄了闸一样往下游流去,顿时气得面红脖子粗,拍着大腿连连吼道:“住手,你们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