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以了,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要出大事了……”他抖着声儿道。
可惜没人能听见,连站在他身旁的人都没有听见。
赵大山一群人把河里的石头和沙包全丢到岸上去,这还不算,他们用锄头把沙包锄坏,拎起麻袋,把里面的泥沙抖落一地。石头也是,全搬起来丢远,赵三旺满脸的血,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五个村村长所在的方向,示威般,和吴大柱一起抬着石头朝他们丢掷而去。
河里躺了一大片的人,哎声连天,有那脑袋扎在泥沙中、身子漂浮着再也没了动静的,也有仰躺在河里痛得直打滚的,一眼望去,满身污糟血迹,竟是难以分辨谁是谁。
石头滚到脚边儿,五个村的村长吓得直往后躲,刚想张嘴骂,就见那俩人丢完石头,捡起地上不知谁的锄头,大吼一声就朝人群里冲去,为首那人一锄头砸在一个汉子的后背,那人哀嚎一声踉跄几个扑到在地。
河口村的村长眼神利索,一瞧之下心头一紧,那是他的二孙子啊!
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再也控制不住上前吼道:“别打了,都别打了,都住手!!”
“我们河口村的不掺和了,不掺和这事儿了!”见孙子疼得满地打滚,那一锄头也不知是不是伤到了内脏,他急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吼叫,“河口村的人听着,咱不掺和了,都回来,都别打了!”
这话一出,于家弯的村长脸色一变,猛地看向他:“郑老汉你啥意思?当初说好的事儿,你现在要反悔不成?”
“我反悔啥了?是没带人来还是咋?”河口村村长担心孙子,一听这话还了得,跟火上浇油似的,“难不成你还想把晚霞村的人全留这里不成?你瞅瞅,你自个瞅瞅,咱有这个本事吗?!”指着肃着老脸站在另一头的赵山坳几人,“你去,你有本事就去把他们全留下,没本事就别嚷嚷!差不多了,这事儿闹得差不多了,人家不要命,难不倒我们还得和他们换命不成?!”
“要拼命你们去,反正我不去!”河口村村长骂完,眼尖瞧见俩本村汉子,连忙倒腾着老腿跑过去招呼他们过来,“别打了,河口村的人听着,都给我出来,咱不打了!”
混乱的人群里,悄无声息钻出十几个人,还有爬出来的,鲜血糊满了脸,又哭又嚎。
那个被赵三旺锄了后背心的年轻汉子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痛得在地上直打滚,嘴里直嚷嚷:“阿爷,阿爷,疼死了,我要死了……”
东头村和李子坝的村长见此,也顾不得于家弯的老头会不会生气,这次来的汉子里不止有村里人,还有自家的子侄辈。村长不好当啊,想要让人信服,啥事儿都要顶在最前面,没得让人家干仗,自家躲身后看热闹的道理,人也不傻,可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哄骗过去的。
他们也担心自家人,原以为晚霞村看见他们这么多人会犯怂,没曾想这个村的汉子全是硬茬子,竟是全然不要命一样!
他们不要命,可他们还要啊!
顿时是啥都顾不上了,站出来冲着人群吼道:“别打了,都别打了!东头村的汉子听着,都退出来,莫要再打了!”
李子坝的村长紧随其后嚷嚷,尤其在看见半个身子耷拉在河里的一个汉子时,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冲着一个刚从河里爬出来,已然精疲力竭的壮硕汉子吼道:“东头,你快看看那是不是我家老五?!”
被唤作东头的汉子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脑子一片嗡嗡作响,心脏砰砰直跳,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哪里能听见他的声音。
倒是赵大山兄弟几个耳聪目明,见混战有熄火的架势,赶紧找到本村汉子,所有人抱成了团。
汉子干仗就像狼群遇到鬣狗,只要上了头,浑身血液冲到了脑子里,就会越打越上火,就算受了伤都顾不上疼,哪里是别人几句话就能停下来的?
除非累了,彻底没有力气了,支撑不住了,才能彻底歇火。
手掌杵着锄头,粗重的喘|息声萦绕在这方天地,地上人叠人,哀嚎遍野,有人的胳膊被锄得只剩一层皮连着,有人抱着脑袋满地打滚,更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一把锄头直挺挺砸在地面上,锄板上血迹往下流淌,最后浸在土地里。
赵二田一脚蹬飞一个别村汉子,想把躺在地上直吐血的晚霞村汉子搬到安全的地儿,伸出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想说话,一张嘴却吐出更多的血。
这是伤了内脏,活不了了。
“放心,村里会照看家里。”赵二田抿抿唇,坚定说出这句话。
汉子听见果然放了心,嘴角咧出一抹笑,半张脸都是血。
热风袭面,乱战微歇,安静之下的忐忑不安被急速放大,五个村的村长看着一地狼藉,迈出去的脚久久悬在半空,心里升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闹大了。
超出预期了。
好像死了很多人。
回村咋交代?
赵山坳几个老头忙前忙后帮着把自己人从人堆里拉出来,活的拉,死的更要拉。
拉到最后,对上数了,擦干净脸上的血也能对上五官了,一张张老脸已经糊满了泪。
隔着人群,他们看向对面的五个村长,狠狠道:“不管你们说啥,就一句话,我们晚霞村没有一点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朝我们使坏就是你们的错,找啥理由都是你们的错。”
“我赵山坳在这里撂下话了,于家弯也好,桃李村也罢,若是再敢断我们水源,只要我们晚霞村还有一个汉子,这事儿就不能成!”
“后果就是这样!”他指着一地的鲜血,恶狠狠警告。
说完,不再看他们,扭头对抹着眼泪帮着照看受伤汉子的妇人们道:“能站起来的,你们都帮忙搀扶一把。走不动的,有力气的帮忙背一下。”
至于直挺挺躺在地上没了气的,他走过去用麻绳把软塌塌往下滑的身体绑身上,使了老鼻子劲儿背起来,他要亲自带回去。
“我们走!”
一声令下,正在拾锄头的赵三旺等人立马拿起战利品跟上,吃亏是不可能吃的,有本事就来他们村要锄头!
第105章
回村路上,又有一个汉子不太行了,最后一段路都是赵大山背回去的。
刚到村,见着家里人最后一面,赵老汉甚至都来不及回家叫闺女给他舀瓢神仙地的水喝了试试能不能再撑一晚上,人就跟流干了血一样,脸色煞白着断了气。
“儿啊!!”汉子的老娘一声嚎哭,一口气没提上来,白眼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往下栽。
“李婶儿!”好在旁边的人眼疾手快给接住了,这才没让她后脑勺着地。
周围人见此,都有种胸口憋了股闷气的窒息感。
一群人挤在村口,都在找自家的汉子是,看见儿子受了伤的,就连忙招呼家里人过来背,伤得严重走不动道,就哭着喊相熟的人家帮着抬,喧嚣声混杂着隐忍哭泣,听得人心头跟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重。
这趟出门,他们村死了三个汉子,这还是赵老汉拉偏架拉出来的结果,若非如此,还不晓得是啥光景。当时那个场面,所有人都打上了火,天气本就热,一个个就跟那路边蔫吧的野草一样,一点火星子就燎了原,场面根本控制不住。
全须全尾站着的根本没几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不知凡几,人叠人,人踩人,水渍混杂着血迹,瞧得人四肢百骸都发冷。
除了直接丢命的,更多的是受了轻重不一的伤,这天又热,伤口很容易发炎化脓,若是处理不及时,一旦发了热,恐怕又是一条人命。
想到此,赵老汉扭头对赵山坳几人老头道:“外头待着热,都先回家,尤其是受了伤的,都先歇着,家里有啥祛暑的草药都给熬上,一人灌上一大碗。遭刀口子划到伤口还在流血的,先找药草捣碎了敷上,我再回家找找有没有药粉,先给他们对付着用上。”
家里肯定有药粉,还有药酒,顶好的舍不得使,金鱼舅母给的止血药粉效果最好,他舍不得给,但在平安医馆买的药粉可以均一瓶出来给受伤严重的用,村里不能再死人了,再死就没了!
不过还得和老婆子商量一下,若她不同意,就说没找着。
这时节虽然路边的野草都被晒干了,但靠近深山的地儿还有不少苦蒿,这玩意儿捣碎了敷在伤口处,止血效果很是不错,村里人被刀割到手,被锄头锄到脚,流血受伤都是这么止血。
“哎哎哎。”赵山坳忙不迭点头,他这会儿也有点六神无主,整个人木愣愣的,尤其不敢和死了人的人家说话,听到赵大根这么说,他强行稳住心神,扯着干裂的嘴唇,嘶哑着嗓子对众人安排,“都先把自家人带回家,回头我再来仔细安排,就一句话,都别操心,受了伤的先安心歇着,村里会安排人给你们担水浇地。丢了命的也别愁棺材,村里出。席面村里凑粮办,村里挖坟,村里抬进山,都放心……”
这话一出,几家死了人的当场嚎啕大哭,心头憋着的那股闷气可算是发泄了出来。
出门之前,她们其实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古村子间抢水就没有不流血的,死伤都是运气,怪不得谁。
只是她们没想过,霉运会落在了自家头上。
村里愿意揽下之后的一切事当然最好,这样最好,起码他们没有白白丢命,村里是认可他们的。
赵全赵勇也受了伤,一个胳膊被剜出一条血口子,一个大腿在石头尖上划了一条口子,皮肉翻天,血痂都黏着衣裳,一扯之下疼得面无血色。吴大柱和赵三旺身上小伤口不少,大伤口没有,这两个打得最凶,运气却最好。
赵松赵柏更别说了,到底是自家晚辈,亲不亲另算,总会花心思多看顾两分,赵老汉都不用扯他们衣裳检查就晓得他们没受啥要命的大伤。
满仓满粮两兄弟的战场在河里,他们搬石头挪沙包,身边有赵二田他们护着,兄弟几个关系又好,互帮互助没被下黑手,正面干不虚对方,也没吃啥大亏,就是在河里滚来滚去身上被碎石尖角磨了一身伤,疼,但不致命。
所有人都累得很,都没啥力气说话,想回家躺着休息。
赵老汉见此也没拦着,只是对几个村老道:“晚点我要去老井打水,你问问村里今儿打水没,若还没有,就让大家伙都别出来排队了,热得很,我让小五他们兄弟几个帮着往各家送一桶。”
赵山坳忙扭头问村里人,得知今儿还未打水,都担心外出的汉子,哪有心思做别的,于是点头:“去打吧,多喊几个人,咋能让小五他们忙活。”
“你别管。”赵老汉摆摆手,带着儿子们回了家。
村头热闹,但王氏没去,太阳晒得她脑子发晕,拉了张板凳坐在屋檐下往村里方向瞅。瞧见老头子他们回来,她赶紧拍了拍闺女,赵小宝连忙咽下口中的梨,腾出小手一点,身边就多出半筐湿漉漉的大野梨,一直湃在溪水里,冰冰凉的,这个天吃着贼带劲儿。
“爹,你们回来啦,快来吃梨!”她从筐里选了个最大的递给爹。
“哎哟我的小宝,你咋知道爹渴了?真是我的乖女儿,就是贴心。”赵老汉大跨步走过去接住,到手就是一股凉意,都顾不上甩水,直接就往嘴里塞,一口下去,汁水迸溅,干燥的喉咙顿时得以缓解,“还得是咱小宝种的梨解渴,喝再多水都比不上!”
随手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几口下去就剩一个核,他累得不想起身,手一伸,他的乖乖闺女就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梨。
一家老小坐在屋檐下啃果子。
待解了渴,喉咙舒坦了,赵老汉在老婆子的示意下说了今日发生的事,王氏一听果真是几个村的人联合起来对付他们,为的就是征兵一事,不由冷笑两声,和几个村老一样的想法:“怪咱?他们凭啥怪咱?若不是咱们把流民杀了,他们能过安稳日子?远的不说,就他们于家弯,离咱算近吧,我们跑不脱,难不成他们就能跑脱了?”
“说这些话怪没道理,也没意思,不过是给自己混不要脸断水的行为找个借口,往自己的畜生脸上贴一张人皮,以为自个站在高处,就能伸出手指头指着我们骂,可真招笑!”
人不要脸起来,真是鬼都比不上!
赵老汉叹了口气:“恐怕也和旱情有关,心里都着急,憋着一股气,又没地方发出来。”
最上游是有河坝的,照理说,天下大旱,下游缺水,咋都该给他们放些水,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可怪就怪在,河坝是管涝不管旱的,他赵大根是个没啥见识的泥腿子,不懂水利,问别人呢,别人也说不上,有本事的人他们又接触不到,反正只知道一件事,下大雨,河坝会开闸泄洪,但大旱,就算下游的庄稼干死了,绝收,河坝都不会往下放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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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家弯,桃李村这几个村子就是拿老天爷没招,干脆寻了个借口,把火气朝他们身上发。
结果他们没想到,他们村是块硬石头,不是软鸡蛋,欺负他们要付出大代价,估摸那几个村的村长这会儿已经要后悔死,他们晚霞村死了三个汉子,五个村死的人只会更多。还有受了伤的,若是这两日没有挺过来,死的还会更多,等里长从县里回来,估计还有的闹。
说到里长,他没有半点好脸色,这就是管事的心眼小,又毒,这事儿闹到眼下这番地步,八成都和他有关。
“没地发火就朝我们撒,真当我们是软柿子好拿捏了!”王氏气得很,主动开口道:“均一瓶药粉给村里吧,以前的事就不提了,现在大家伙都挺齐心,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至于桃子,那就别想了,这玩意太过金贵,就算要救也要分人,若是满仓大柱他们受了要命的伤,她才会开口问一问闺女,其他人只能给药粉,止住血,消炎,只要不起热,扛过这几日就没大问题。
赵老汉点头,歇了会儿缓过了劲头,他起身一把抱起闺女,冲缩在屋里的孙子们喊道:“走,和我一起去老井打水。”
说罢,低头轻声对老婆子道:“避着人,我让小宝打溪水,一家一桶,多了不给。到底是神仙地的水,沾了仙人福泽,死马当活马医吧,希望他们多喝两口能保住这条小命。”
王氏点头:“看紧小宝,千万不要挪眼,井边危险,不要让她靠太近了。”
“我晓得。”
老井口压着一块厚重的木板子,挪开会发出声响,这地儿也是妙,离得最近的一户人家正好是赵山坳家,老头别的不说,一辈子在村里都有个正直的好名声,有他守着老井,还真没人敢过来偷水,大家伙更不担心他监守自盗。
隔得近,但还是有些距离,赵老汉把木板子搬开,装模做样打水,实际是偷摸让小宝往水桶里放溪水,也不知道那溪水咋来的,就见她把手指头往木桶里一戳,一股股水流就顺着手指头往下流,就像溪水是从身体里流出来一样,但实际仔细看,能瞧见溪水和手指头隔着一点点距离,神异得很。
“小宝,咱那条小溪确定不会干吗?”赵老汉有些疑神疑鬼,生怕神仙地的小溪会流干,那他们一大家子可就彻底没招了,得完蛋了啊。
桶满了,赵小宝收回胖嘟嘟的手指,用眼神示意爹,赵老汉连忙又拎了个空木桶过来,她把手指放进去,鼓着小脸认真道:“爹,小溪不干,永远不干!”
“爹,你都问过好多次了。”
赵老汉满意了,放心了,故作伤心道:“小宝,你嫌弃爹了吗?那爹下次不问了,小宝不要嫌弃爹。”
赵小宝最怕爹这副模样了,奇奇怪怪的,娘说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她不方便搓胳膊,只能转过头不看爹那张老脸:“爹,小宝不嫌弃你,你继续问吧,小宝会继续回答你的。”
逗了逗闺女,赵老汉感觉自己沉闷的心情好多了。
等赵小五他们带着一群娃子过来领水,赵老汉一人分派一桶,千叮咛万嘱咐:“一滴水都不能洒!都给我仔细些,眼下天旱缺水,半碗水都能救命,你们都仔细小心些,路上不能打闹,若是让我晓得谁洒了水,当心我告诉你们爷奶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