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话说再多,都没有实惠来的强,这回被人联合排挤,架也打了,人也死了,好些汉子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他们村吃了大亏,可也没法真去把人地里的庄稼烧了解气,倒是这十来把落在地上没写名字的锄头缓了两口心里憋着的郁气。
“他们没胆子来,就算真来,咱也不认,只要咱不认,他们就拿咱没办法。”
这日,一群汉子挤在赵家吃果子,说是赵小五他们在山里摘的,多得很,请他们上门来吃。
赵三旺翘起二郎腿混不吝道:“再说,他们好几个村呢,谁知道是不是拿混了?自个对数目去呗,对不上也和咱没关系,是他们自己偷摸藏着了。”
这番混言混语搁以前听着就让人上火,这会儿就觉得哪儿哪儿都顺气,果然,被顺手牵羊的不是自个,痛就落不到自己身上,还觉得爽快呢。
“这哑巴亏,甭管他们乐不乐意,都要生吞活咽下去。”赵全恶狠狠道,他身上的伤口这会儿还疼着,他婆娘力气那么小个人,这几日都压着他在家修养,自个去河里担水浇地,他瞧着可心疼,对那几个村可谓恨到了极点,“他们不来最好,真敢来,我让他们竖着来,横着走!”
赵勇在一旁猛点头,提起就是一肚子火,他和周大糠关系挺好,这次死了兄弟,他这几日吃饭都不香,满脑子都是他一身血的模样。
日后若有机会,在外面遇到那几个村的人,他必套麻袋整死他们!
“爹,你说咱要不要去打听一下消息,瞧瞧里长回来没有,对这事儿是啥态度?”赵大山突然开口,“这天热人燥的,我担心死的人太多,事情控制不住,要是他们不管不顾几个村的人跑来咱村发难,咱也好提前想个对策。”
“咋打探?你能混进哪个村子?”赵老汉斜了他一眼,现在莫说混进去,恐怕人刚出现在村口,就要被人拎着斧头砍,他们和那几个村现下已经是见面就眼红的生死仇敌了。
赵大山挠头:“混不进村子,可以去后山啊,随便找个隐蔽的地儿一蹲,听两耳朵就成了。”
“大山说的没错,那群臭不要脸的老东西,一个个阴着坏,他们要真想来找咱麻烦,讨说法,咱就提前把路拦了。”李满仓恶狠狠说,“不准他们进来,咱日后也不和外面走动,儿子不娶外来媳,闺女不嫁外来汉,咱过自己的日子,反正也没占过啥便宜,有啥好处也轮不上咱,走不走动都没差。”
“年年徭役,咱往里长家送再多鸡蛋,人家还不是断咱水?可见讨好没有屁用!”
赵老汉瞅了眼满仓,能说出这番话,看来神仙地的溪水就是管用,脑子都给他们喝灵光了。这乡下泥腿子,遇事就求人,求人则送礼,平日里大家伙都把里长当个佛供着,怕的就是有所求时对方能搭把手,哪里敢得罪啊?
尤其是徭役,年年都来一遭,谁都怕被穿小鞋,那几日里长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穿,就指望他和差爷说两句好话。
可实际有用吗?有个屁用!送了鸡蛋还不是要去修河坝挖河沙,累死苦死拖着半条命回来,里长还要说一句:“哎哟,我已经给差爷打过招呼了,人家挺照顾你吧?一顿多给你半个饼子吃呢。”
奶奶个腿的半个饼子,你哪有这么大面子!
这些事儿,搁以前,赵老汉也看不懂,可能还感恩戴德自己多吃了半个饼子。但现在么,他看得透透的,也很欣赏满仓他们的改变,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以后宁愿被穿小鞋,不吃那半个饼子,都不捧里长臭脚了。
他,不捧了!
赵老汉笑了笑,想着家里也没啥活儿,正好让老大带着小宝去那几座山逛一圈,趁此机会多寻几个品种的野果,今日红地果,明日刺泡,后日野梨,就算再稀罕,翻来覆去都是这几种,日日吃也腻得慌。大旱才知水珍贵,野果也是,若不是日日都有零嘴吊着,这日子他也会过得满肚子火气没处撒。
于是点头:“成,那你去打听打听,记得小心些,莫要让人发现,这档口被人逮到,我怕你回不来。”
“咋能让人逮到。”赵大山自信一笑,“在山里,野猪遇见我都得往后排。”
“我也……”赵三旺也想去打听,不过话还未说完就被赵老汉一个眼神横了回去,多的话没说,都在眼神里了,让他安生在家待着担水浇地,趁着现在河里还有水,不要躲懒。
赵老汉心知肚明,到了后头河水会彻底干涸,到时断不断水其实都一样,现在无非是趁着河里还有点,尽量多担两桶浇地,在老天爷的手头多抢两石粮食。
他们家不缺人手,更不缺水,白日里还会故意躲个懒,不去和村里人争抢,夜里趁着没人带着小宝去地里转一圈就能完事儿。别人他不管,赵三旺几家他盯得紧,盯梢啥的用不着他们,都抓紧时间多照看地里才是真,免得来年全家要饿肚皮。
堂屋里人多,挤着也闷热,背篓里剩下的红地果,赵老汉一家分了些,然后不客气开口赶人:“都回家干活儿去,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会儿也要先紧着地里,粮食才是最重要的。”
没那么多篮子,大家伙就脱了衣裳兜果子,其他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又吃又拿的,赵三旺可没那么多想法,高兴得很,还问:“小五他们搁哪儿摘这么多红地果?运气也忒好了,先前我去山沟那片都没瞧见,往年长得密密麻麻,今年不晓得是不是天气太热,愣是没瞧见一个,给我馋的没招。”
红地果这玩意儿到季了,满山坡都是,一个地儿长,年年去那里都能寻到。唯独今年,嘿,屁都没一个,气人又馋人。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赵老汉作势要把他那份抢回来,骂骂咧咧,“你小子在山里寻到好东西能把地儿告诉我不成?问问问,我让你问!”
一群人乐得不成,这厮是真讨嫌,不撩一句嘴巴发痒。
赵小宝龇着口小白牙跟着乐,她探头看了眼大背篓里的红地果,分的差不多了,她是小娃子,私下给小花她们吃些没啥,但给多了,小花她们拿回去家里人就会过问,可能还要领着孩子上门来道歉。
前头她和娘说小果园里的果子吃不完要烂地了,娘就带着她摘了好几背篓,干脆就喊大人们来吃,吃完再一家分些带回去,爹开口让拿,他们就不会推辞,拿回家去全家都能分着吃。
“拿回家,全分了。”她晃着小脚乐呵道。
赵三旺闻言更不好意思了,深觉自己连个小姑娘都比不了,不由贫嘴:“还得是大根叔会养闺女,瞧给我们小宝姑养的,大气啊!”
赵老汉干脆把背篓里剩下的一家均一点分了个干净,丢下背篓就是一巴掌拍在是他身上:“我闺女你也敢打趣,胆子忒大!”
一群人笑得更大声了。
第108章
隔日一大早,赵大山背着迷迷瞪瞪的赵小宝从后山出了村。
山路要难走些,但胜在凉爽,有树林子遮阴,就算叶子落了好些,也有树杈子遮挡,阳光不会晒到人。
经过于家弯的山头,瞧见了好几个鼓起来的新坟包,上头撒着纸钱,前头插着几根烧到头的香烛,风一吹,满山头萧条之意。
赵大山原本想下去仔细瞅瞅,但想到背篓里的小妹,觉得敌人的坟包有点晦气,别晦到小宝了,脚步动了动还是作罢。
“汪!”前头响起大黑子催促的狗吠声。
自从被赵小宝丢到神仙地,这还是它第一次被放出来,整条狗撒了欢,咋都招呼不住,眨个眼的工夫就跑没了影儿。
有它在前面开路,不用担心遇到人和野兽,前头有啥动静,它也能提前警示。
他们家两条狗都机灵,性子也凶,因都是黑毛发,取了个跟亲兄弟一样的名字,实则半点不搭边,一个四肢短粗,一个四肢修长,唯一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是恶犬,对外人不给好脸色,会咬人。
大黑子被关在神仙地,村里人没感受过它的凶残,只有试图去果园摘果子的赵家人才能体会它的“六亲不认”,唯一能压住它的只有赵小宝一个人。
还不是武力压制,纯碎是狗饭威胁。
各村都有属于自己的山,平日里很少有外人踏足,等闲也不敢去别人的山头拾柴摘果,运气好没人瞧见也就罢,若是运气不好被逮个正着,遇到脾气差些的可能要打人。
山林无主,但村子之间有规矩,东西就算烂在自家地里,外人也还不能伸手去摘,你敢伸手,就要做好被打的准备。他们村后那几座山,像是哪一片长了野果,大家伙心里都有数,年年到季,都有人去守着,一日三趟的走,当初赵大山巡山防流民,就把能找到的野果全都挪去了神仙地。
像野梨树,他翻遍了几座山都没有找到一棵,如今神仙地里那棵还是爹带着小妹在大粮仓的后山挖的。
一路走来,野果子没瞧见,倒是看到不少坟包,尤其李子坝,正在办丧事,唢呐吹得山里都能听见,也不知去世的是村里老人,还是前头抢水打架撑了几日没撑过来的汉子。
赵大山在后山待了小半日,不是看热闹,而是挖树。
李子坝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是这个村有不少李子树,他也没挖大树,费工夫,就挖了两棵小树苗。
天气热,人都顾不上,自然没人惦记树,就后山这几棵李子树,眼瞅着再不下雨都要干死了。
大哥挖树苗,赵小宝就挨个给几棵树浇水。
“大哥,李子树要是长在我们村就好了,小宝就能日日给它们浇水了。”赵小宝摸了摸李子树心疼道。
赵大山笑了笑:“没事,大哥挖了树苗也一样,小树活了,大树也会很开心的。”
“嗯!”赵小宝开心地点头。
“汪!”大黑子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伸着舌头直哈气,熟稔地把狗嘴凑到她指尖喝水。
挖完树,差不多到了午时,山下唢呐声儿歇了,能瞧见搭着棚子的那户人家的院里挤满了人,应该是开席了。
山下开席,山上也要吃饭了,兄妹俩没急着赶路,赵小宝从木屋灶房里拿出一盆稀饭,连带着灶台上的凉拌野菜,还有大黑子的狗碗,俩人一狗寻了个遮阴地,吃了一顿爽口的午食。
吃完饭,山下又开始吹唢呐,赵大山把挖树刨得乱七八糟的土给夯实,让小妹收起锄头,继续往桃李村走。
路上运气好,遇到了另一个品种的刺泡,白泡。
赵大山小时候吃过一次,白泡味道更好,但不好找,小时候摘的那片不知是不是被野猪拱了,隔年进山就没了。
他们之前摘的是红色的刺泡,算是最常见的一种。除此之外,还有黄泡和乌泡,他们那几座山没有,还是小时候调皮和两个弟弟翻到别村山头偷摸摘的。
赵小宝没见过白泡,当即是腿都挪不动了,在背篓里一阵儿蹦跶:“大哥,大哥,小宝要,你挖!”
“挖挖挖,必须挖!”赵大山比她还兴奋,把她从背篓里抱出来,再让她从神仙地拿一个篮子,兄妹俩蹲下就是一通摘。
白泡果香味儿浓郁,吃起来更甜,赵小宝边摘边往嘴里塞,吃的肚皮滚圆。
“大哥,好甜呀,这个果子好甜呀,小宝喜欢。”
“大哥也喜欢。我们多摘些回家,到时在溪里湃湃,肯定更好吃。”
“嗯嗯。”
摘了好一阵儿,篮子都装满了,地上还有好大一片。
歇了会儿,他拿出木片就开始挖,这玩意儿不是树,朝着向阳的方向一长一大片,他像当初挖红地果一样准备连土带根挖出来移栽到小果园。想到果园里那满地的红地果,实在有点吃腻了,若是换成白泡,这漫长的干旱季也没那么难熬了。
赵小宝摘累了,也吃饱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宝歇会儿,大哥先挖点苗子,神仙地的土壤偏爱果子,等白泡多长两轮,日后肯定像红泡一样又大又甜。”赵大山满脸笑意,说话时双手不停,一连挖了好些。
这处是个山坡,没有树荫遮挡,赵大山一张脸被晒得黑红,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流入脖颈,他时不时晃晃脑袋甩掉流到睫毛上的汗珠,天气是真的热。
赵小宝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又拿出一个空篮子,继续摘果子。
“大哥,小宝不累,还可以摘!”
兄妹俩一个摘,一个挖,忙活得很是起劲儿。果子没摘完,给山里的动物留了些,靠山吃山的人更懂生生不息,挖什么捉什么都要有所保留。
“汪!”久久不见他们动弹,大黑子烦躁直转圈。
“不准汪!”赵小宝从篮子里抓了几颗白泡塞它嘴里,“招来人咋办,我们在别人的山头呢,你不想吃好果子啦?”
大黑子舌头一卷,龇着利齿嚼吧两下,感觉没尝到啥味儿就没了。
赵大山把她抱到背篓里,兄妹俩继续赶路。
山里也不是处处都是密林,偶尔要绕道或抄小路走,顶着大太阳,带着草帽都不好使,热气一股股从地下袭来。
走到一处野草茂密的地界,远远的,好似有一股白烟在缓缓升腾。
“小宝,那是不是烟?!”
山里飘烟,赵大山吓得够呛,没等赵小宝说是,他拔腿就了冲过去,顾不上检查四周,着急喊道:“快,小宝快把院子里的水缸给我挪出来!”
“好!”赵小宝被颠得脑袋发晕,还不忘小手一挥。
山火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们家头顶,家中几个小子日日都要去沙地溜达一圈,见着野草长出来就割掉,生怕一个没注意就发生了山火。可万不曾想,千防万防,自家山头没起火,别人家山头倒是冒起了烟!
好在只是烟,火苗子还没彻底燃起来,赵大山急忙卸下背篓,抬起水缸就把半缸水兜头泼在了冒烟处。
“哗——”
一声响,寥寥烟雾霎时熄灭。
赵大山举着水缸,见不冒烟了,真不冒烟了,他才跟泄了力一样,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山连山,真烧起来,树木野草枯败,火星子一撩就是一大片,一处起火,周围这些村子都得搬家逃命。
犹不放心,他让小妹从仓房里拿了把镰刀出来,把起火这一片的野草全给割了。草也没乱丢,全收到神仙地去,回头拿来当柴火烧。
冒烟的地儿也没啥坟包,肯定不是谁家老坟冒青烟,纯碎就是天气热,干燥,太阳晒起了火。
他心头一万个庆幸,运气好,真是运气好,不迟不早,让他们撞个正着。都不敢想,若是没有及时发现,一旦这里起火,别说一缸水扑灭,他都要带着小妹往山下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