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订了亲没两年,金得来时来运转,拿杂货铺挣的一点小钱跟马帮走了一趟大莽山,竟真的赚回来十倍银钱,一下子有了出路。
家里渐渐好起来,米山山便动过退亲的心思。她自己是苦过来的,如今好不容易挣下了一份家业,正是想要补偿儿女的时候,哪里还舍得叫金丝下嫁。因此,她送女儿进闺学,习礼数,本就是打算着等女儿学会这些,可以如同城里那些真正的闺秀一般,后半辈子不必看几亩田几口饭,能寻个出门得体、关门知心的体面郎君。
金丝上学时,也是有过心上人的。她同窗家里的哥哥,偶尔来接妹妹,与她打过几回照面。那是个真正生养在上半城的读书人,相貌堂堂,温文尔雅,走在同一条路上,看着都跟旁人不一样。
米山山看出来女儿的心事,私下里专门去打听过,很是心动,还跟金得来提了两句。可这事辗转叫金丝那个同窗知道后,竟在闺学里发了一场脾气,当着众人面骂金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下半城的破落商人女,也做着嫁进她们家的白日梦。
那一日同窗的哥哥照常来接她,兄妹俩同气连枝,大门口相遇,俱是看都没看金丝一眼。
此事不成,米山山本还想着再寻个这样的人家,可胡道永那边来人商定婚期,金得来二话没说,就拍板定下了。
“娘,我原以为只是爹好面子,怕一发达就退婚,有人会说金家的闲话。”金丝笑了两声,“可我嫁过去了才知道,原来当年绦绦不好,多亏家里拿我与胡道永订了亲,胡家人借了银子出来,才请动了大夫给绦绦看病开药。”
金丝那时才恍然大悟,不是金得来有多么重信守诺,不是他真不盼着女儿得嫁高门。
而是小儿子的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你们是怕有报应吧?毕竟是绦绦一条性命的恩情,要是不报,回头谁知会不会报应到绦绦身上?所以,这胡道永,无论如何我都要嫁。”
米山山说不出话来,几乎想扭过头去,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我也想明白了。”金丝慢悠悠地下了床,自己寻着衣裳穿,“我们这个家,只有绦绦好了,爹才会好,你才会好,我也才会好。一家人的前程,全不及绦绦一个。所以啊,娘,你说我哄着胡道永做什么?我只要哄好了绦绦,等他哪日真中了榜,再不济,以后继承了得月楼,我这个做姐姐的总有好日子过。”
米山山拿帕子摁了一下鼻头。金丝已穿好衣裳,头也没回道:“娘,你也别管我跟胡道永怎么过日子了。下午我就走。”
吩咐完金桂去厨房拿吃食,金丝又进了房坐下梳头。米山山缓缓走过去,接过金丝手里的梳子,轻轻梳着女儿那一头黑发。
镜子模模糊糊,里头好似映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金丝看得有些发愣。
米山山是个梳头的熟手,小时候,金丝几乎从来没自己梳过头发,都是米山山动手。没一会儿,便见米山山挽好了发髻,又给她插上一支颇有分量的金簪。
那还是金丝的嫁妆,是米山山盯着人特意做的,沉甸甸的,华丽丽的。
“娘啊,”金丝摸着头上那只金簪,“我身上没打算成的事,你还是多指望一下金缕吧。她如今成了义勇娘子,沾着得意山庄的面子。想来上半城的人家,断不会像当年瞧不上我一般瞧不上她了。”
米山山再没说话。
下午,金丝果然收拾了东西回胡家去,因为要趁天还没黑赶路,也没等金得来父子俩回家说一声。滑竿走到下半城,路过小杂货铺,金丝又叫人停下,专程去找了一趟金缕。
因为义勇娘子的事传遍顾相城,今日来杂货铺看热闹的人不少,虽不是全来光顾,也叫金缕忙得够呛。眼见着日头往西,才终于得闲,躲在后院灶头上灌了好几碗凉茶。
金丝进门后没见着人,钻进后院里,才见到正牛饮的妹妹。她啧了一声,金缕闻声看过来,险些呛了一口茶水。
搬了张竹椅给金丝坐下,才听她慢悠悠地说:“你抽空还是跟那位燕家小姐提提绦绦的事。”
金缕掩着眉目不说话,金丝却什么都看得分明。她摇摇头,不在意道:“我晓得你心里别扭。也莫说什么你跟她不熟,前几日她来铺子里找你玩,我都看见了。一个高门千金,为了你专程跑来下半城,还说什么交情不深?”
金缕心中愈发难受,既难受家里人这些打算,又难受燕频语的无辜。她不过是与金缕合得来而已,凭白就要被别人惦记上了。
光是想想金绦的脾性,要拿燕频语去配他……金缕就觉得一阵寒意。
金缕咬牙开口道:“姐姐,她和绦绦……终究不合适。那般出身,纵然成了亲,又如何过得下去日子?”
“你不用这么着急忙慌的。”金丝轻轻瞥了金缕一眼,“那燕家小姐来这里的事,我没跟爹娘说。若是他们知道了,怕就不是像我这么好好跟你商量了。”
“姐姐,我……”
“金缕。”金丝一抬手里的扇子,打断了金缕的话,“你记着,只有绦绦有前程,家里才有前程。那燕家小姐与你交好,这就是我们家的机缘。你如今又是义勇娘子,不同往日,绦绦也更有脸面,也能去燕家喝个茶。你毕竟是他姐姐,不指望他好,难道指望着这间杂货铺,指望你那还不知在哪里的夫君么? ”
金丝与米山山说的还真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明白了,金家是金绦的。她不喜欢自己的丈夫,也做不来违心讨好的事,后半生的日子,只有金绦步步高升,金家步步高升,她才不至于太难过。
弟弟是什么德行,读书有多少天资,金丝一清二楚,指望他直愣愣地考试中举这辈子都难,也唯有寻一门好亲,才有一步冲天的可能。然而,如今她一个出嫁女,嫁的还是郊外的农户,于金绦是半点助力也没有的。
只有这个妹妹,虽与她们姐弟都不亲近,却多番奇遇,又与贵女交好,又有六王爷青眼。
爹娘或许还顾忌着不肯对金缕直言提要求,可金丝没那么多顾忌。以前没有义勇娘子这回事也就罢了,如今妹妹手里既已有了好筹码,若不能好好给金绦垫脚,岂不浪费。
说完这么一番话,金丝便又坐上滑竿出城了。徒留下金缕杵在铺子里,心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义勇娘子,不过四个字,六王爷应付场面随口一说的四个字,这才短短两日,已几度叫金缕喘不过气来。
偏偏这时候李忘贫穿着一身道袍,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笑嘻嘻地捧着一盆荷花道:“金掌柜,咱们相识一场,师哥闻得你前日义举,特意叫我来道贺。你看我挑的这盆白荷,可配得上义勇娘子的金匾?”
对着他,金缕可没在金丝面前那般细声细语,登时没好气道:“配不上,这么小的荷花,挖出来的藕不够炒一盘的。”
李忘贫瞧了瞧身后,日暮时分,已没什么行人来往,便把荷花往地上一放,抱起胳膊:“贫道哪里又惹着金掌柜了?”
金缕也知自己是迁怒,喘了口气,不好意思道:“是我心乱,说话也跟着乱。抱歉了。”
李忘贫冷哼一声,白她一眼:“是你姐姐?我方才瞧见她出去了。”一边说着,一边纡尊降贵,把沉沉的荷花盆搬到了后院里,贴着那株栀子摆好。
金缕跟着进来,蹲在地上拨弄着盆里一片荷叶,闷闷道:“那块金匾可真是惹祸。”
李忘贫好奇道:“她跟你说什么了?”
金缕拧着眉头,毕竟涉及燕频语的名声,她不想跟李忘贫多说。李忘贫见状,也没再多问,自己熟门熟路地找来工具,滤了一下花盆里的浮萍。
脑子里纷乱,想着金丝的话,又想着燕频语不知如何的前程,金缕愣了半天神,重重一口气叹出来,忽然就对着李忘贫问:“李忘贫,你是因何要与六王爷作对呢?”
李忘贫看着金缕,沉吟半晌,终究实话实说:“我与太子爷,在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传闻中太子爷诸般暴虐,与我印象中那个人大相径庭,因此便留了心。”
他与金缕在某些方面很像,当所有人都在说一个人有多好时,总忍不住去怀疑那是真神仙还是伪君子。结果,越留心,便越查出六王的不对来。
世事多半如此,不生疑时,一切都看似正常。一旦生了疑惑,去追根究底,便事事都能颠覆你所知所想了。
“那你如今,是为太子爷做事么?”金缕小心问道。她其实不该打听这些,可大概是与李忘贫越来越熟悉,便不想再遮掩自己心底的好奇。
“并非如此。”李忘贫摇摇头,“太子爷恐怕早不记得我了。我只是,顺心而为罢了。若是哪天能帮上忙自然好,就算没用,也算是没叫自己被哄骗一场。”
说着又提起了他那个师门,嘴里含着冷笑:“何况群玉山可是铁了心要跟着六王打江山的,我这等好徒儿,岂能不去添添堵。”
一阵晚风扫过,开得正好的白荷花乘风送出一波坦荡的香气来。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一时没再说话。
李忘贫今日既是奉了东野望之命,光明正大来的,便也光明正大从正门走。正好是金缕关店的时辰,两人都要回上半城,恰是一路同行。一前一后踏在蜿蜒的青石梯上,看在旁人眼里,倒好像是一个年轻道士送姑娘回家一般。
周围隐隐约约的视线,李忘贫察觉到了,但他向来不管这些。只是多看了金缕几眼,小金掌柜不知在琢磨什么,瞧着心思放空,好几次险些踏错了梯子,还是李忘贫拽了一把才稳住。
从上城梯上滚下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金缕叫吓得回了神,忙清清嗓子站稳当,眼见长梯已快要走到头了。
李忘贫是要去酒楼的,两人在上城梯的尽头处礼貌作别,李忘贫甚至有模有样地行了道家礼,这才分道扬镳。
第18章
金得来终究没有把义勇娘子的金匾挂在大门上,却不是因为他终于跟金缕想到了一处,而是他一觉醒来,有了更好的主意——敲锣打鼓地把金匾挂到了得月楼去。
他是个生意人,知道这样的好名声,这种暗地里千丝万缕引人遐想的与六王爷的关系,会为得月楼招徕多少客人。
从前在下半城,金得来还没这么重的心思,他只管找门路买货卖货便是。下半城结构简单,最贵的贵人也不过是几个常来巡街的衙役,见得多了,随时招呼着,总不至于有什么麻烦。
可搬来了上半城,买下了得月楼,金得来才真切地知道了大生意有多难做。得月楼里的客人,来来往往,非富即贵,为着争一张桌子吵架的两个小子,问出来都是哪家银号的侄子、哪个官爷的弟弟。
得月楼以前的东家是县令的亲戚,贵客们都给他几分面子,应付起来自然游刃有余。可如今的得月楼啊,满堂皆是贵客,唯有金得来这个做掌柜的孑然一身,什么人脉都没有,谁都得罪不起。
因此这两年,得月楼看着风光热闹,却只有金得来自己知道,为着得罪不起那些人,他赔笑脸舍银子,花出去了多少血汗钱。
金缕挣来的这块匾,着实解了他一大块心病。仰头见它堂堂正正、披红挂彩地亮在得月楼大厅上,金得来便觉从未有过的心安。
这是六王爷亲赐的金匾,是他亲女儿挣来的。有它镇着,日后再有什么难缠的客人,金得来便是装也能装得更有几分底气。
顾及金缕一向对此事不太赞同的反应,这番道理金得来本想细细说给她听,谁想她知道金匾已抬去得月楼之后,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又如同往常一般,低着头吃饭,夹面前那两盘菜。
乖乖的,静静的。
金缕是知道,说什么也没用。她不想与得意山庄扯上关系,希望这件事越没人在意、越快被忘记越好。可如何与金得来解释这许多呢?
别说顾相城,如今怕是全天下的人都爱戴六王,等着他顺应天命、荣登大宝。她一个看铺子的小掌柜,无凭无据,跳出来说不想与他扯上关系,那可真是蒙着眼上轿子,不识抬举。
更何况,她这个二女儿,在金家从来话少,偶尔说几句,也往往没有人听。真要叫她去跟父亲好好聊聊,她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脸上该挂什么表情才好。
李忘贫去得月楼晃荡的时候也见到了那块熠熠生辉的匾,满堂豪客议论纷纷,都在称赞金掌柜家教女有方。第二日,他特意抽空从后门去了一趟杂货铺,只跟金缕说,莫太着急,既暂时无事,便不必杞人忧天。
他在墙根底下听到六王爷议论金缕的那些腌臜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一转眼,秋风乍起,顾相城里的暑气终于散了。连着两场阴雨一过,连米百斗那般怕热贪凉的人,也乖乖披上了厚些的外衫。
眼看中秋将至,按理,是米山山要带着孩子归宁过节。可米家高堂早没了,他们姐弟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米山山在米堆堆面前几乎有半个长辈姿态。尤其是搬到上半城之后,无论什么年节,多半都是米堆堆带着老婆孩子去金家过。
一是因为米堆堆敬着姐姐姐夫,二来,金家地方大,门庭高,叫他们一家五口去下半城米家的小宅门里委委屈屈缩着,不如米堆堆一家自己上门来得便宜。
米堆堆的妻子麦青喜欢做饭,手艺也好,她一大早跟着丈夫儿子一起上城,背了许多蒸熟的糯米,还备好了花生芝麻。一进金家,便到厨房寻了人来帮手打糍粑。
金家是大宅子,厨房后边的小院里石臼水井和磨盘都有。在顾相城,打糍粑用的石臼喊作“对窝”,箩筐一般大,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这是个力气活,麦青拿木槌砸了几下就做不动了,米堆堆满脸笑容地接过木槌,叫妻子与厨房的人自去磨香粉。
他们一家人都爱吃糍粑,听说在东边,贵人们过中秋都吃一种小巧精致的月饼。但他们顾相城的人,还是好这一口糍粑。一点点地把熟糯米捶打软烂,再捏成一个个的大圆饼子,裹了米粉放好。粘了白糖或香粉现吃也可,放干了收起来,日后或煎或蒸着吃也可。
金得来和米山山也起得早,难得过节,主人家客人家都图个热闹,一齐都在厨房小院里忙活。米百斗先去找金绦,叫了半天也不肯起床,又不方便去寻金缕,只好也来了厨房这头,跟他爹换着轮子打糍粑。
幸好没多会儿金缕就也来了厨房。她一年到头都很少贪睡,今日因为过节不去下半城,早上起来了便在自己屋里闲着发呆。
听到前头热闹起来,金缕便出了房门,也到厨房帮忙。麦青不肯叫她推磨,她便只好端了一盆青菜,坐在井边慢慢洗干净。
早饭吃的就是刚打好的糍粑,入口留香,余味悠长,可惜吃不了太多,不好克化。将近午饭时分,金丝到了,带着她的丈夫胡道永一起,提了一坛酒两筐瓜菜,算是给岳父岳母的节礼。
金丝脸上淡淡,不怎么看自己的丈夫,米山山心中噎得慌,倒仍旧招呼得热情。女婿上门,金得来便叫了米堆堆一同上楼闲谈,又使人把金绦从被窝里薅起来见姐夫。
金缕一直跟在麦青后头忙活,也有几分怕与金丝单独相处的心思。可金丝笑着几步过来,跟麦青打了声招呼,便要领着金缕出去“说说话”。
麦青本就不想金缕在这里打下手,忙赶她出去。
金缕只好跟着金丝去了后院,姐妹俩在石桥栏杆上坐着,金缕浑身不自在,金丝倒是大方得多,也不扭捏,直接问:“你还是没跟燕家小姐提那事?”
金缕紧抿着嘴不说话。
金丝脸上似笑非笑的,很是了然一般:“我知道你别扭。可你也想想,好姻缘难寻,那燕家小姐也到了年纪,这么拖着,好好一场缘分说不得就落去别人家了。”
金缕想说,燕频语和金绦不匹配。家世不匹配,性子不匹配,根本不是可以同路的人。金绦根本配不上她的好双双。
可她在家中沉默惯了,始终没有张口评说弟弟的勇气。
金丝一贯不喜欢金缕的沉默,这会儿见她不说话,脸上便明晃晃地浮着不耐烦。
“金缕,做姐姐的今天说句实话。我以前呢,很乐意你天天这么闷着,哪怕是做了上半城的小姐,也找不着什么好人家。以前我拒婚,爹就说我自私,是,我自私自利惯了,自己得不到的好处,你偏偏有可能拿到,我自然不会满心祝福你。既然我只能嫁个农户,你又凭什么有好前程呢?”
这些话,金丝头一回跟金缕说,但金缕听在耳朵里,一点意外的感觉都没有。金丝又道:“可如今我不这么想了。你就是比我命好,没在家里最穷的时候定亲,又多得贵人青眼。我酸你是没用的。你那个姐夫家,你也知道,我是不会指望的。后半辈子,我还得靠自己家里,还得靠我弟弟。”
“所以,你也别埋怨我逼你。你结识的好人脉,不拿出来用在绦绦身上,捏在手里便也没用了。凭你如今的名声,燕家门户你走得进去,可你不肯拉这条红线,还指望自己去做燕家少奶奶么?我可听说他们家两个少爷都一把年纪了,还都有妻有子的。”
金丝的嗓音本就天生甜蜜,说话时语气又时常漫不经心一般,听起来如在雾中,金缕只觉得眼前好像也雾茫茫的一片。
“只要你出了这个力,外头人知道绦绦与燕家定了,你自己的婚事也好说些。下半辈子,你便是夫家娘家两重保障,比我这个大姐可出息得多。”
“姐姐。”金缕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了口,“你真心觉得,我比你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