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频语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路上也没说话。
一段上城梯都快下完了,金缕要带着燕频语往杂货铺去,米家在另一个方向,一行人快要分开,麦青忍不住,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那个,燕小姐啊……”
燕频语回过神来,连忙冲麦青一笑:“夫人叫我双双就好。”
这已经是她未来的婆母,更何况,这还是金缕的舅娘。燕频语知道,米家人向来对金缕很好,因此爱屋及乌,言谈间多有尊重,与她那爹娘的态度浑然不同,叫麦青顿时舒坦了许多。
但她终归还是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暗地里给自己鼓了顿气,才应下了这个称呼:“好,好。双双啊,这婚事……终究是百斗占了大便宜。你,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就再去求求王妃,看能不能……”
话未说完,燕频语便打断了她:“我没什么不愿意的。夫人,你也看见了,我那爹娘对我,并没什么爱子之心。金缕与我说过很多你们的事,我知道你们是好长辈,日后我嫁过去,也是安心的。倒是委屈了百斗才是真的,莫名摊上这么一个岳家。”
她说得真诚,也说得可怜,倒叫麦青一时不知该回什么话好了。
今日这一番着实是开了眼界,麦青是穷苦出身,下半城家门里的龌龊事也算见过不少,可还真是没想到,那燕家高高大大的门户,竟也有这般不知……所谓的父母。
她并不晓得燕家送女献媚的内情,可心明眼亮的,也能猜出来昨夜那一出定是别有用意。不然,谁家做爹娘的舍得把自己好好的闺女摆到高台上,搔首弄姿地吹冷风,还要受着满城人那什么“花魁”的议论?
自己儿子机缘巧合下去救了这位小姐,怕是还坏了燕家人的事。
想到这里,麦青心中又是叹息儿子撞上了这事,又是可怜燕频语被爹娘抛弃。
麦青一时没有说话,燕频语顿了顿,又问道:“只是……百斗的心意我还不晓得。夫人,若是方便的话,请百斗到杂货铺来一趟,可否?”
“可以,可以。”麦青点点头,努力笑了一下,“你也放心,那小子虽然有些浑,人却是不坏的。”
燕频语笑着点头:“我知道。他对金缕也很好的。”
麦青诶了两声,再没别的话了。心里想着,别的先不说,这姑娘待小缕倒真是情深义重,瞧她话里话外的,谁对小缕好,谁在她心里头就是好人。
就冲这份情义,麦青劝服自己,这个儿媳妇娶回来差不了。
一行人在路口分手,各自往家里走去。
米百斗很快便来了杂货铺,他进门后,燕频语便把金缕支去了柜台看铺子,韶光和垂杨也跟着,后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围着一只炉子,两把椅子。
米百斗有些紧张地在椅子上坐下,燕频语主动给他倒了一碗粗茶。
两人在水壶的呼噜声中沉默了很久,燕频语才叹出一口气:“唉,我们两个,还真是少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以往一见面,燕频语总是对米百斗没个好脸,不是呛声就是白眼。现下这阵相对无言的沉默,的确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心平气和”了。
米百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应声。
“实话与你说罢,从前呢,我的确是不怎么待见你。”燕频语开门见山地说道,寻常女子与未婚夫婿独处时的娇羞婉转,或期待或害怕,在她身上半点也看不出来。
这话倒是戳到了米百斗的神经,他疑惑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当下很是无措地挠了挠脑门:“我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燕频语眼睛一弯,带了点笑容:“你没有得罪过我。是我自己的问题。”
米百斗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她的解释。
燕频语垂下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坦然说道:“我那样对你,是……是因为金缕。我看出来你喜欢金缕,又知道你们家里有让你们成亲的打算。”
米百斗脸有些红。这事早就已经过去了,可眼下他和燕频语有了婚约,再听她说出来,难免还是有几分尴尬的。
“那都是长辈们过去的一个想法而已,没有过明路,也……也没人当真。”米百斗本是想扯两句谎话把这事瞒过去,可又一想,堂堂男子汉,既与她有了婚约,总不能叫她心中不清不楚,心中介怀,便转了话头,一五一十地把话说清楚,“小缕她……也只是拿我当弟弟。至于我自己……想来你也是清楚的,但你放心就是,我和金缕以后,只会是姐弟。我爹娘那里,也把小缕当自己亲生女儿看待的。此事你不必忧心。”
“不,我不在意这个。”燕频语摇摇头,“你莫要误会了我的意思。就算你心中还有她,一辈子有她,我也不会介意的。”
米百斗有些不明白了,懵懵地看着她。谁家姑娘会不介意自己丈夫心中有旁人呢?
“你记挂着金缕,关怀着金缕,我不会介意,我还很欢喜。”燕频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她从小凄苦,家里人不要她,不爱她,活在这世上没有一点倚仗,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去扛。能有个人肯一直惦念着她,照顾着她,我为她欢喜。”
说这番话时,燕频语的眼神是那样柔和,那样缱绻,好像不是在看着哪个人,而是垂眉敛目,望着自己心尖上生出来的一朵嫩生生的花。
恍惚中,米百斗又想起年前的那个冬夜,他和燕频语一同从杂货铺出来,在路上,燕频语问他是不是喜欢金缕,有多喜欢金缕。
虽然米百斗当时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燕频语紧接着就说:“我也喜欢金缕,很喜欢她。想一辈子与她不分离。”
缓慢地扭过头来,米百斗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震惊、几分探究,就那样直直地落在燕频语身上。
他听说过,这世上有男人不爱红妆,只好分桃断袖;同样的,也有女人生来厌恶男人,终生不嫁,自梳立户,更有甚者,堂而皇之与女人作伴,同床共枕地过一生。
世人议论那样的男人,总是带着几分看风月说闲话的调笑;而世人议论那样的女人,却往往都是鄙夷的、嫌恶的,仿佛在说什么怪物恶鬼一般。
他听别人议论过,却从没遇到过。
他看着燕频语,原来,原来她是那样的女人么?
原来,原来那样的女人,被当成怪物恶鬼一般的女人,其实只是这样的么?
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生疮流脓。落在眼中不像怪物恶鬼,只像个……可怜人。
“米百斗,我向你道歉。”燕频语恍似没看见米百斗眼中的惊色一般,“从前因为我自己心里不舒坦,对你,对那个假道士,我都使过不少小性子。其实你很好,你们都很好,对金缕好的人,都是好的,能让她快活,能让她心安。”
她总算转过头来,对上了米百斗的眼睛:“你或许并不知道,这桩婚事,其实是我占了大便宜,是你救了我一命。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你若不愿意,我会想办法去求王妃。你若愿意,我保证,我会扮演好一个妻子的角色,我会对你好,对你父亲母亲好,我会和你一起对金缕好。日后,你若是有了旁的心上人,或是想要纳妾,想要生孩子,我绝不横加阻拦,你随时可以和离,也可以休妻。当然,若你想要留着我撑个门面,我也不会拒了你。”
米百斗的胸口起伏不定,还在方才窥破真相的惊愕中没有回过神来。燕频语等了一会儿,抽走他手中已然凉掉的茶碗,续上了新的热水。
热茶的雾气氤氲,遮盖住两个人的眼睛。燕频语的声音轻得也如同那水雾一般:“如此,你可还愿意?”
这话问出口来,燕频语自己都觉得自己十分无耻。
她如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得罪了六王,失了家中父母的护佑,还怀揣着那样难以启齿、为世人所不容的隐秘心思。
米百斗大好男儿,家世清白简单,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愁吃穿花用,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一身善良正气。
可偏偏就是因为这一身善良正气,叫他出手救下了摔下高台的燕频语,叫他平白无故地添了这么一桩大麻烦。
燕频语自耻之余,又忍不住嘲讽一般地想,善良正直有什么用?这世道,善良正直,就是老天下给好人的诅咒。
若他不是个好人,若他坏一点袖手旁观,他便不会面对今日这番境况。他会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虽错过了金缕,也还会有他的爹娘精心为他打算,挑选一个美丽能干的妻子,在未来的几十年岁月中柴米油盐,生儿育女,慢慢生出互相牵绊的情深义重。
这样平凡而温和的未来,全都被燕频语毁了,全都被他那难能可贵的善良正直给毁了。
可纵然心知肚明他的无辜,自己的无耻,燕频语还是要抓着他,扯着他。
因为没有旁的办法,没有旁人能来救她了。
那一摔,她以为自己会摔死,倒也是个解脱。可偏偏没有,这条命老天爷不肯收。
老天爷把米百斗送到她眼前来,老天爷让王妃开了金口,扭转了她被送进六王房中作个玩物的命运。
燕频语舍不得放弃。她把一切摊开来告诉米百斗,看似是在给他选择,可其实她心里已有六七分的笃定,米百斗是个好人,他会愿意的。
他会在无可奈何、于心不忍的情绪中,接受燕频语的承诺,牺牲掉自己的幸福。
燕频语望着米百斗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愧疚,还有她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乞求。
半晌,米百斗端起手中的茶碗,一口气喝干了。天气寒凉,第二碗热茶捧在手里晾了这么久,刚好晾成了一种熨帖的温度。
“我答应你。”米百斗放下茶碗,眉目低垂,看不清神色,“你放心罢。”
他站起来,从后门走了。
燕频语愣愣地看着他走远,忽然弯下腰,捂住眼睛,呜呜地哭起来。
第47章
婚期很快就定了下来。
燕鸿夫妻俩捏着鼻子叫下人给米堆堆送了封信,让他们尽快选个日子,定下来给王妃回个话。
米堆堆和麦青一边叹气一边找算命先生,勉勉强强合了八字,择定了三月里的婚期。
如今已出了年节,三月的婚期莫说在燕家那般的高门大户中,即使是按平民百姓的礼节来看,也算时间很赶的。
燕家人的态度摆在那里,正儿八经的三媒六聘是不可能有的,嫁妆恐怕也不会给燕频语准备多少,麦青咬咬牙,出了一大笔银子,自己给儿媳妇添床添柜,请了两个木匠成天在米家院子里做活,忙得脚不沾地。
眼见他们如此,燕频语越感动就越愧疚,无奈不知该如何补偿,只好抓着韶光,临时抱起佛脚学针线,十根手指头上扎了几十上百个洞之后,总算给米堆堆和麦青一人绣出了一条头巾。
还是韶光说头巾这东西简单,剪一块布,两针收个边,四角随便绣两朵纹样便成了。
周围的邻居不晓得内情,只知道米家祖坟冒了八丈高的青烟,要娶上半城大官的女儿。有不少心里泛酸的,见他们整日里忙着打家具,就故意上门来阴阳怪气:“都说那大户人家嫁女儿,嫁妆都是五里十里地往外抬,什么床啊柜啊,连澡盆恭桶都是备齐好几个的。米老爷啊,你那儿媳妇有那么多嫁妆,你家还赶着打这么多物什,是打算拿家具换你儿媳妇的嫁妆银子呢?”
米堆堆不喜这家人,埋头干着活不回话。麦青却不肯惯着,一边把地上的木屑乱七八糟往门口那几个人身上扫,一边就笑出声来:“我儿媳妇命好啊,家里给嫁妆,婆家还给做家具!两头都招人疼。哎哟,我们双双长得呀,天仙下凡都没那么好看的。那什么琴棋书画,没有难得倒她的,论学问,学塾里的先生都比不过。论性格,又爱笑又心善。别说人还贤惠,昨天才亲手给我们两口子做的头巾,用的上好的宁杭丝缎,那花样子好看得,我见都没见过,都舍不得戴出来。这样的儿媳妇,那谁见了不疼她?娶了她,是我们家祖上积德嘞。不像有些人,费劲巴拉地求来个半吊子小姐,以为攀上高枝,天天惦记着人家的嫁妆,结果在家里连杯媳妇茶都喝不上。唉,人比人,气死人呐!”
这家人,正是因为儿子俊美而娶上了大户小姐,指望着一飞冲天,却闹得家宅不宁的那户邻人。他们一家在这一片本来名声就不好,从前仗着有个了不得的儿媳妇,尽管关起门来鸡飞狗跳,出门在外也都是抬着下巴看人的。
如今米百斗不娶则已,一娶就娶了个金陵高官家的小姐,还是六王妃保的媒,一下子把他们家唯一的优势给比了下去。这家人忍不下这委屈,因此才上门说酸话找茬,存心膈应人。
然而话才开了个头,便被麦青一顿抢白,是半点便宜也没让他们占去,只落了一身灰头土脸的木屑,脸色铁青地走了。
麦青大胜一场,只觉得浑身干劲更足。米百斗一边好笑,一边却忧心忡忡,低声冲他娘道:“娘,你也悠着点吧。这般大话说出去,也不怕人家以后知道了,再上门找事。”
麦青瞪了儿子一眼:“怕什么?你不说,我跟你爹不说,谁知道双双有多少嫁妆?她命苦摊上那样的爹娘,少了什么,合该你这个做相公的给补上。百斗啊,娘知道你以前惦记的不是她,但人得认命,该是什么命,什么姻缘,老天都有数。你们既定了,你就要真心把她当妻子看待。不叫她吃苦,更不能叫周围这些人看她的笑话。她嫁给你,以后这些长舌的邻居,可都是她在家里熬着受着!”
米百斗心里闷闷的。燕频语私下与他说的那些心里话,他不敢告诉爹娘,连金缕也不敢说,只能自己藏在心底,生生把自己闷得一连几夜都闭不上眼睛。
也许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燕频语会好好孝敬他的爹娘,他爹娘不知道真相,也会真心把她当儿媳妇看待,事事为她着想。
米百斗安慰自己,娘说得对,一个人是什么命,该得什么姻缘,老天都有安排,燕频语大概就是老天给他的安排罢。
他们两个,同样求而不得的人,就这样守着对方的秘密和伤口,互相扶持一辈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麦青还在苦口婆心,她的想法说简单也很简单,虽然她从来不想娶回来一个贵女供着,但此事已无回转余地,何况那燕频语又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说话做事也不像趾高气扬的人。
“百斗,你听见娘说话了没?”麦青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嗯,听见了。娘,你放心吧,我都晓得。”米百斗收起心神,继续去搬木头。都是上好的木材,打量着要给儿子儿媳用一辈子的,麦青夫妻俩一点没舍不得花钱,以至于米百斗搬运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磕坏了。
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去大莽山里找太子爷的李忘贫却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金缕找机会去看过惊骑夫人,她本就虚弱,生产又耗去半条命,实在没个人样。
孩子已经被抱走了,谁也不知藏在了哪里,惊骑夫人这个做娘的,只在生产时恍恍惚惚地见过那孩子半张脸。唯一令人欣慰的是,惊骑夫人知道那半岁草的事情以后,没有一蹶不振,反而十分有精神,不需金缕再想办法多劝什么,就主动吃喝起来。
“狼心狗肺的玩意儿,老娘把自己气死了,还怎么看那狗东西的下场?”她恶狠狠地喝完了一整锅肉粥。
说话间,那双眼睛里精光大盛,鹰隼一般骇人。金缕看着那双眼睛,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来——若是六王爷此时就在面前,被那样的眼神盯着,说不定会后悔留着这女人的命。
“何碧君这人,倒是出乎我意料。”惊骑夫人的药并没有停,人依旧没力气,吃完东西就靠在了椅子上,“她准备怎么救我那孩子?”
金缕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王妃自有筹谋。只是……终究不容易。”
她也怕,怕惊骑夫人希望太多,最后却不得圆满。
惊骑夫人一眼便看透了金缕在顾虑什么,爽朗一笑:“哪有万分笃定的谋算?若是成了,我自当欢喜。若是不成,我也记住她这份情谊了。若我能有活着出去的那天,手刃秦筝之后,必结草衔环,报她何碧君此番大恩。”
“定有那一日的。”金缕捏了捏自己的手掌。
“你以后也莫要经常来了。”惊骑夫人又琢磨起事情来,“我那莽汉子不知做什么去了,但他事情做完,必会想法子来救我。到时候,谁与我这里走得近,谁就危险。日后,除非秦筝命令,你不要再来。”
“我明白。”金缕点头应下,在外头催促之前就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