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却碰到这种晦气事儿,也没了继续的兴致,裴苍玉见天色晚了,便把披风裹到她身上:“罢了,不急在这一时,你先回去歇着吧,大姨这里我先照料,明日我去当值了你再来替我。”
沈惊棠点了点头,趁他不注意亲了下他的脸颊,这才得逞似的偷笑着离开了。
......
就在离这间小院不远的三层塔楼里,一支长弓正直直地对着裴苍玉,只是弓上的箭已射出,从方向上看,刚才那只喜鹊就是这把长弓打死的。
谢枕书就站在一旁,瞧的肝颤。
本来他都以为姜也真的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那位‘裴少夫人’竟在这时候现了真身,这原也是好事儿,他才说出这个消息,就见自家王爷的面色由黯淡无光变成了欣喜若狂。
等到亲眼瞧见沈惊棠卸了易容进了院子,霍闻野的喜悦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整张脸都熠熠生辉,简直艳色逼人——就在他准备进去救人的时候,裴苍玉却抢先一步赶到了。
直等到夜色降临,这夫妻俩在院中浓情一吻,霍闻野的面色顷刻间变得可怖,几乎要吃人,他的脸色甚至比得知姜也死了的时候还要难看,抽出随身携带的软弓就瞄准了裴苍玉。
这里毕竟是长安,可不是他的地盘,霍闻野之前惹得那几次事看似嚣张跋扈,其实都在圣上的容忍范围内,实际上他的处境堪称危机四伏,要是他真的无缘无故射杀了一位四品官员,圣上便找到由头对他下手了。
谢枕书拼死阻拦,霍闻野胸口起伏了几次,一把折断箭头,长弓向上一偏,射下了天上那只惊鸟。
等到沈惊棠走了,他站在塔楼窗边儿,静默地注视小院许久,终于转过身。
他这回面向的却不是知道他和姜也纠葛的谢枕书,而是一头雾水的巴图海:“巴图海,我问你,假如你曾有一明珠你对她极为喜爱,后来有一日那明珠丢失,你是想觉得她碎了损了好些,还是觉得她落到旁人手里好些?”
巴图海愣了下,想了想才答:“既然是我喜欢的东西,那我宁可它碎了坏了,也不能让旁人抢了去。”
霍闻野扯了下唇角:“如果你发现她落入旁人掌中,你会如何?”
巴图海毫不犹豫:“那自然是把它抢回来!”
“你说得对,”霍闻野毫无笑意地笑了两声,一字一字地道:“是得把她抢回来,再把敢觊觎她的人...”
他上下唇轻动,一字一字地道:“碎尸万段。”
谢枕书左右看了两眼,嘴角微动。
姜也是人又不是死物,人家可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家王爷想把明珠抢回来,人家明珠也不见得乐意跟他走啊!
真不是他泼冷水,别的不说,方才姜也遇险,裴苍玉得知她没事之后第一反应是满面庆幸,像他们家王爷,在意识到她和她那夫君情分极好之后,他第一反应竟是自己的私物被人觊觎了。
两相比较就能看出差距了,要搁他选夫君,他也不选自家王爷啊!
第29章
◎强取◎
文俊和文灵二人合谋杀害姜戈,自然是要绳之以法的,裴苍玉直接把二人送进牢里,也是这天晚上,姜戈生下了一个儿子,当天就给闺女和儿子改姓了姜。
因为那对儿贱人陷害,她生产的时候遭了不少罪,沈惊棠本来想搬过来照顾她,被姜戈坚决拒绝了,一来沈惊棠这身份不能曝光,老来她这儿容易惹人怀疑,二来她现在也嫁为人妇,上头还有个婆婆管着呢,沈惊棠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又送了许多补品过来。
她在这儿为别人操心,裴苍玉心里也记挂着她,今天下差,他特地早走了两刻,来到东市一家专为官家女子开的首饰店,取出票据:“我上个月定的镯子好了吗?”
掌柜的接过票据翻了翻,从柜台下取出巴掌大小的酸枝木盒子,笑:“已经做好了,都是按您的要求做的,您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打开盒子一瞧,绢布上摆着只一指宽的祥云纹韭叶镯,样式素雅大方,裴苍玉仔细查看了一番,满意颔首:“劳你费心了。”
自裴家败落之后,家里经济就不大宽裕,上下共有五口人要养,还有七八个下人的月银要发,沈惊棠这两年也没添置什么像样首饰,首饰盒里不是素银的就是金包铜的。
——这个月下旬是她生辰,裴苍玉特地攒了半年的钱给她打了一只纯金镯子。
他包好盒子正要走人,余光一瞥,忽瞧见最中间的柜台摆着一套赤金银杏头面,上面还点缀了红宝,不光用料讲究,雕工更是巧夺天工。
他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心里暗赞了声,下意识地想象着沈惊棠戴上这套头面的模样,转头便问掌柜:“这套银杏头面价值几何?”
掌柜的先赞了句:“大人好眼力,这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是□□亲手雕刻的。”然后抬起两只手,连着比了几个数字,笑问:“大人可要小的帮您包起来?”
这价格抵得上他二十几年的薪俸,裴苍玉神色微僵,无奈笑笑:“罢了,以后有机会再赠她吧。”
他说完正要转身,身边传来一把熟悉的男音:“掌柜的,帮我把这套头面装起来。”
裴苍玉偏头去看,就见霍闻野不知何时进了这家店,甚至就有意无意地站在他身边儿。
两人目光短暂地交接。
霍闻野双手环胸,气定神闲,半点也不需要为这套头面高昂的价格困扰,和他略显窘迫无奈的样子对比鲜明。
裴苍玉才说了买不起,霍闻野转头就买下了这套,男人对这种跟财富地位有关的微妙恶意总是格外敏锐,他眸光凝了凝。
掌柜的已经包好了这套银杏头面放在柜台上,沉甸甸的紫檀木首饰匣和巴掌大的酸枝木盒子形成鲜明对比,他态度谄媚:“殿下,您要的首饰已经包好了,小的还做主送了您一对儿耳坠,您有什么不称意的,只管拿来改便是。”
霍闻野瞧也没瞧那盒子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裴苍玉:“帮我把盒子转交给裴大人,毕竟我住他们家那么久,付些房租钱是应该的。”
裴苍玉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淡然道:“劳殿下破费,只是我送内子的生辰礼,怎能让王爷出钱?”
“裴少夫人的生辰礼?”霍闻野目光落到裴苍玉怀里巴掌大的盒子上,一脸装模作样的惊讶:“裴大人就送这个嘛?”
他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一般,又假惺惺地宽慰:“不过也说不准,兴许裴少夫人就喜欢这种...质朴的。”
裴苍玉一顿,随即垂下眼,不卑不亢地应答:“您说的是,臣的夫人说过,只要是臣送的,哪怕是草环她也喜欢。”
他说完便拱手一礼,转身翩然离去。
霍闻野唇角阴阳怪气的笑意滞住。
姜戈和他一别三年,对于她另嫁他人的事儿,他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不管那男人是谁,他都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但真正让他起了杀心的是昨夜她在裴苍玉身边的样子,撒娇嗔怒,眉眼生动,宜喜宜嗔,和在他身边的样子那副谨小慎微没了活气的样子截然相反。很显然,她喜欢上了裴苍玉的。
之前她和元朔也议过亲,霍闻野心里虽然不快,但也很清楚她对元朔只有姐弟情分,所以他最后也没怎么为难元朔,但她对裴苍玉显然是不一样的,霍闻野再如何欺骗自己,也得承认,她对他是真真切切的男女之情,她对他笑,和他撒娇,甚至愿意主动和他有肌肤之亲。
无法平复的妒恨如同烈焰,舔舐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他甚至生理上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烧感,让他又嫉又恨,夜不能寐。
就冲这个,裴苍玉就该死。
他本来已经想好怎么杀掉裴苍玉,怎么再次把她抢过来,他甚至暂时无暇计较她以假死欺骗自己的事。
但就在刚才,裴苍玉说出那句‘只要是臣送的,哪怕是草环她也喜欢’的时候,霍闻野忽又改了念头。
他发现自己真正想要的不是裴苍玉的命,他想要的是,她像对待裴苍玉那样对待他,他想让她主动挽起他的胳膊,想让她也踮起脚亲吻他。
如果在这时候裴苍玉死了,恐怕她真的会一辈子忘不掉他。现在在她心里,裴苍玉是君子,是美玉,那便让她亲眼看着君子折尽风骨,美玉滚落泥沼。
霍闻野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唇。
他结过账,转身回了现住的地方,问谢枕书:“听说察合台生了场重病?”
察合台就是当初想要欺辱沈惊棠的那位异族王子,他后面娶了和亲的青阳公主,而青阳公主,正是对裴苍玉情根深种闹着非君不嫁的那位,也是因为青阳公主,裴苍玉当初才和沈惊棠成了婚。
事情绕了一圈,竟形成了一个闭环。
谢枕书见他终于关心起正事,微微愣了下,才道:“正是,只不过草原的王座一向是能者居之,察合台生怕底下人生出二心,一只隐瞒着自己重病的事儿,也多亏了咱们的探子遍布草原各地。”
霍闻野瞧着飞扬不羁的,其实他对北地和异族的掌控力已经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只要他愿意,草原哪个王子早上多撒了泡尿他都能知道,此人的控制欲可见一斑了。
“天气渐凉,我瞧他装的也挺辛苦的,不如送他上路吧。”
霍闻野语气随意:“青阳公主嫁去异族两年多,想必也思念家乡了。”
......
对于霍闻野的挑衅,裴苍玉倒是没想太多,成王本来就瞧裴家不顺眼,好不好便来膈应他一回,他之前便交锋过几回,早已见怪不怪,再说成王又不知妻子真实身份,他便没往那上头想。
又过了些时日,北地传来察合台王子过世的消息,这跟裴苍玉本也没多大干系,只是察合台一死,青阳公主便完成了和亲任务,向皇上请旨回到晋朝,到底是疼爱多年的女儿,皇上也不忍心公主在异族沦落到父死子继兄终弟及那个地步,便同意让公主回来。
但是青阳公主在书信中又提出另一个请求——她想让裴苍玉接她回长安。
沈惊棠听到这消息立马不干了,在家里跟裴苍玉闹脾气:“你是长安府少尹,又不是边关武将,接公主回程有你什么事儿啊!”
要知道,从北地到长安往返至少得三四个月,这位青阳公主恋慕裴苍玉当年可是闹得声势浩大,满朝上下无人不知,青阳公主一回来就指明了让裴苍玉接她,打的什么主意简直是路人皆知,沈惊棠能愿意才有鬼了,就怕俩人回来孩子都有了!
裴苍玉也是一脸无奈:“圣上已经下旨了。”
沈惊棠酸溜溜地道:“你别拿圣上堵我,要去见公主,你心里挺美的吧?”
“这说的哪里话?”他摇头失笑,缓声劝慰:“你也别多想,当初长姐嫁给太子,青阳公主是太子胞妹,我和她勉强算是姻亲,但也仅此而已了,我们见面的次数怕是两只手的数的过来,哪里谈得上什么情分?”
“再说公主那边儿,她当初虽然放话非我不嫁,但到底是真的对我情根深种,还只是为了避开和亲寻个托词?这谁又能知晓呢?”
话虽如此,但俩人正在热恋期,一分开小半年,还是去接他当年的绯闻女友,这搁谁心里能舒坦?沈惊棠哼了声,撇嘴别过头。
贸然被分派这种无厘头的差事,裴苍玉心里亦是十分不悦,只是没有在妻子面前表露罢了。
见她仍是不快,裴苍玉难免也有些钻牛角尖,面上浮现一缕涩意:“到底是我身份低微,假如我是什么王侯贵胄,朝中要臣,只怕上面也不能这般随意让我们夫妻生离。”
类似的话他之前已经说过几回,沈惊棠怕他钻牛角尖,忙敛了神色,不再使小性儿,握住他的手宽慰:“你这是哪儿的话?你放眼朝堂,像你这么年轻的四品官员有几个,宰相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宰相啊,你放宽心去忙你的吧,只是有一样,别和那公主走太近。”
她又叮嘱:“你可别忘了给我写信,三五天就得写一封,不准偷懒!”
裴苍玉见她缓了神色,这才笑了笑,轻抚她后背不语。
那该死的察合台王子死的实在突然,圣上催的又急,没过两天裴苍玉就踏上了去北地的路,这天沈惊棠正琢磨着要不要再给他寄点东西过去,忽听院外一阵响动,是裴夫人带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女子服饰规整,表情肃穆,礼仪周全,似乎是宫中的女官,沈惊棠心下惊疑,却不敢怠慢,忙起身迎了上去。
还没等她走出屋子,裴夫人便谄笑着介绍:“这位是皇后身边的林女官。”她笑着对沈惊棠道:“皇后有命,宣你入宫一趟。”
沈惊棠冷汗立马下来了。
如今的皇后姓陈,她不得圣宠,存在感极低,宫里的差事都是交给霍贵妃打理的,但是有一点——她是先皇后的姐妹,也是先太子和青阳公主的小姨,太子和公主是她一手抚养长大的,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裴苍玉前脚被派去接青阳公主回长安,后脚陈皇后就要接她进宫,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想一杯毒酒了结了她这个糟糠妻,方便给公主让位?
她心里大叫不好,脑子一转便编出一个由头,装模作样地咳嗽几声:“皇后有令,臣妇不敢推辞,只是近来臣妇感染了风寒,就怕过了病气给娘娘,万一损了娘娘凤体,臣妇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林女官脸上无任何多余的表情:“...无妨,宫里有的是医术高超的太医,等裴少夫人入宫之后,让太医给少夫人好好瞧瞧。”
沈惊棠嘴巴一动,还要找借口推脱,林女官直接一句话堵死:“少夫人想要抗旨不成?”
皇后的确有权宣召外命妇入宫,沈惊棠要是再反驳下去,她现在就得被治一个抗旨之罪,她掐了掐掌心:“臣妇能不能问一句,皇后娘娘究竟何事宣召?”
林女官道:“不能。”她直接比了个手势:“少夫人,请吧。”
沈惊棠心里七上八下的,尽量拖延时间:“女官稍等,容臣妇换上入宫的命妇服,备好马车。”
她得把动静闹大一点,左邻右舍住的都是官宦人家,知道她进宫的人越多,陈皇后多少能有些顾忌,总不能随随便便给她弄死。
林女官似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笑容:“不必,马车我们已经备好了,裴少夫人尽快入宫便是。”
她强带着沈惊棠走出偏门,那里停着一辆青毡布小车,极其的低调不起眼,仿佛生怕惹人注意。
这一系列操作完全不是正常入宫的规矩,陈皇后八成没安好心!
沈惊棠的心一下子便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