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胸腔,一时间口舌发干。
俩人之前又不是没打过交道,霍闻野对‘裴少夫人’毫无兴趣,但如果方才来的真的是他,那只能说明...他可能发现什么了!
沈惊棠急忙看向镜子,检查自己的易容。
妆容好好地扒在自己脸上,她多少安心了些。
她之前用假死的法子狠狠地愚弄了霍闻野,依照他的性子,如果他真的发现她就是姜也,不把她大卸八块就不错了,犯不着这么绕来绕去地先把她轻薄一翻,他没有直接动手,是不是意味着...他只是怀疑试探,并没有完全确认?
不然她实在想不出霍闻野不杀她的理由啊!
沈惊棠心里七上八下的,隔间又进来一位面容和善的女官,她欠身行了个礼:“少尹夫人,您现在还未用饭吧?玉衡公主看了您晌午的投壶,心里对您很是敬慕,她特意在湖心亭设了宴,想向您讨教一翻呢。”
玉衡公主倒是真心邀约的,还特地命人准备了醒酒汤,女官吩咐侍女端上热烫,笑道:“公主知道您酒后不适,还特地命我们准备了解酒的酸汤,你先解了酒再去赴宴不迟。”
沈惊棠本想拒绝,但人家公主都特地煮了解酒汤端来了,她再拒绝反而不美。
她勉强定了定神:“劳烦您稍等片刻,等我换身衣服。”
她特意换了身更低调的衣服,这才随着女官去了湖心亭,但是一只脚才踏进亭子她就后悔了——霍闻野怎么还在!!!
她脚步僵住,恨不能掉头就跑。
这会儿还没正式开宴,公主和几个贵胄子女正在玩藏钩,玉衡公主一眼瞧见她,笑着招呼:“少尹夫人来了,快坐吧。”
她边说边指了指亭中唯一的空位——就是霍闻野身边的位置。
今天到底冲撞了哪路神仙,怎么那么多吊诡的巧合?!
沈惊棠简直欲哭无泪,偏还不能表现出来,身形略僵了一瞬之后,她才尽量若无其事地在空位落座。
镇定镇定,千万不要露出异常。
玉衡公主道:“我们在玩藏钩,赢的人可以对输的人提问,刚才轮到成王殿下了,你正好也来听听。”
霍闻野现在算是长安城里的风云人物,他又甚少和这些王孙公子来往,玉衡公主对他自然好奇得很,一问就问了个劲爆的:“我听闻殿下素来不近女色,现在身边连个姬妾也无,那原来呢?殿下身边有过女人吗?”
这些公主作风大胆,问起这等男女之事也半点不见羞怯。
虽然她问的是霍闻野,但浑身冒冷汗的却是沈惊棠,她就坐在他身边,这会儿跟受刑一般,还得拼命忍着不露出异常。
霍闻野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掠过,语气轻松:“有过。”
众人难免唏嘘了一声,觉得长安城不少女娘要伤心了,但想想霍闻野这般长相,哪怕他是个无权无势的穷光蛋都不可能没女人喜欢,大家起哄一阵便也掠过了。
游戏继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又轮到霍闻野,这次提问的是孀居的长公主,她面首都养了五六个,提问起来更是荤素不忌,十分泼辣地出言调戏:“成王最喜欢什么姿势?”
这话问得糊里糊涂,席面上几个未婚的宗室子弟一头雾水,那成了婚的却是心照不宣,还互视了几眼。
沈惊棠简直要死,身上似要烧起来一般。
霍闻野唇角迅速上扬了一瞬,又很快放平:“无可奉告。”
长公主能问出这话便是存了调情的心思,见霍闻野不接话,她也不敢揪着不放,耸了耸肩:“那下一轮吧。”
下一轮霍闻野总算当了一回赢家,但沈惊棠却成了受害人。
她情不自禁地抬眼看向霍闻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他双唇微动,用口型一字一字地轻问:“裴少夫人,你的第一个男人是谁?”
第34章
◎脱缰◎
‘啪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将沈惊棠的神魂拉回原位。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茶盏因为受惊落了地。
玉衡公主微微吃惊,关切地问:“少尹夫人,你没事吧?
长公主在一旁取笑:“这少尹夫人也真是的,王爷还没提问呢,怎么就给你吓成这样了?”
还没提问?那她刚刚分明看到他问出...
沈惊棠心里一跳,忙转头去看,就见霍闻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还没来得及张口,夫人慌什么?”
沈惊棠:“...”
她明白了,刚才霍闻野那句话根本没问出口,只不过是做口型试探她罢了,她正心慌意乱,一下子着了他的道!
她这下彻底乱了,勉强笑了一下:“是我一时手滑,王爷问吧。”
霍闻野托腮想了想:“夫人和少尹最欣赏少尹哪点?”
这问题虽有些羞人,但比起之前那些刁钻问题,已经算得上轻轻放下,玉衡公主难免带着人起哄了几句,沈惊棠勉强回答:“稳重,可靠,遇事儿有商有量,彼此信任。”
她这倒也不算胡乱回答,自从两人交心之后,夫妻俩的感情简直一日千里。
霍闻野若有所思地唔了声。
很快到了晚膳的点儿,沈惊棠这一顿吃的简直食不知味,吃完她连怎么回的金水堂都不知道。
等到了深夜,她趁着夜深人静,把这些日子的遭遇细细梳理了一遍。
似乎从青阳公主唤走裴苍玉开始,他们夫妻俩就一脚踏入别人陷阱里,每一步都被掐算好了似的。
可霍闻野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的呢?她为何一点察觉也没有?
难道...难道从她姐入长安开始,她对姜戈频繁照顾,终于引起了霍闻野的警觉?
如果是这样,那这些事一环扣着一环,一件跟着一件,他的心思未免也太过缜密了。
沈惊棠生出一种惶然无措的恐惧感,披起衣服就要往外跑,直到被宫人拦住,她才蓦地惊觉。
是啊,她现在被锁在宫墙之内,锁她的人是陈皇后,甚至都不必霍闻野亲自出面做这个恶人,她就变成了这笼中囚鸟,这是何等深沉的心思?
沈惊棠几乎是双腿发软地回到了屋里,环住自己的膝盖,瑟瑟难安。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再这样下去,霍闻野很快就能拆散他们俩,再把她重新囚困起来,肆意折辱。
最起码她得让裴苍玉知道这件事。
她需要一个机会,能够出宫送信的机会。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沈惊棠尽量低调再低调,平时不踏出金水堂半步,终于给她碰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天降异象,国寺佛前供奉的白牡丹突然提早开花了,圣上认为是吉兆,欲以这盆白牡丹为炼丹的药引,便率大臣和后宫妃嫔亲去参拜。
这种场合,陈皇后就算再不受皇帝待见,也得去充个场面的。
她本来没打算带沈惊棠去国寺参拜,还是沈惊棠抓住机会,手里捧着,一脸恭谦地道:“臣妇心里惦念着娘娘的身子,所以特地提前抄好了经书,意欲亲手供奉在佛前为娘娘祈福。”
身子不好令沈惊棠在宫内抄经的话都是陈皇后自己说出口的,如今她现在拿话架着陈皇后,她当然也不能自己打自己脸,只能捏着鼻子带上了沈惊棠。
沈惊棠这些天也不光是抄经,她迅速和金水堂里的宫婢熟悉起来,她很快得知了一个消息——有个宫婢和国寺的一位小沙弥相熟,这位小沙弥之前来宫里做法事的时候和她认识的。
她谎称有一封家书要送出去,宫婢虽然不敢直接帮她把信传递出去,但却帮她提前跟小沙弥打了个招呼,约好快到子夜的时候,她把书信藏在国寺后院的腌菜石底下,小沙弥第二天早起诵经路过的时候顺便取了,帮她把书信送给她的家人。
沈惊棠当然也不敢让他把信直接给裴苍玉,所以她在信封上写了姜戈的地址,姜戈如今就在城郊住着,她打算让小沙弥把书信交给姜戈,再由她姐转交给裴苍玉。
等傍晚到了国寺,沈惊棠先在脑海里把计划细细梳理了一遍,她这封家书写的相当含糊,除了问及安好之外,并没有直接提及霍闻野的事儿,只简单提了句三年前的事儿被发现了,旁人瞧见也不会多留意,就算被抓到,她也可以说是太过思念家人,所以才送了一封家书出去,谁也不能为这个严惩她。
这次来国寺的都是一些贵人及其家眷,沈惊棠算是这其中身份最低的,被分到的住处也最偏僻,看守的护卫极少,这倒是方便了她行事。
快到子夜的时候,她悄没声溜出禅房,猫着腰要穿过一片后院,路才走到一半儿,被人轻轻一声唤住了:“夫人?”
沈惊棠后背一僵,却始终不敢回头,保持着猫腰穿行的姿势。
那人干脆绕到她身前,用最近不离手的折扇托起她下巴,挑挑眉:“夫人好雅兴。”
沈惊棠大气也不敢喘,绷着身子行了个礼:“见过王爷。”
霍闻野搓搓下巴,故意问:“这大半夜的,夫人难道要月下散步吗?”
沈惊棠出的汗几乎快要把贴身放的家书打湿了,脑筋转的飞快:“其实臣妇...白日不慎遗失了贴身之物在此处,这会儿才发现,所以特地来后院找找。”
“哦,”霍闻野意有所指地道:“在这儿居住的贵人众多,夫人还是赶快回去吧,小心别冲撞了。”
他似乎别有意味:“若是出了什么事儿,别怪本王没提醒你。”
送书信的机会就这一次,明天圣上就要带人回宫了,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霍闻野在这儿拦着,强行去后院也只会更引起他的怀疑,她心念一转,便谨慎答道:“王爷提醒的是,臣妇现在就回去,等明儿个白天再来找寻。”
她说完也不给霍闻野反应的机会,草草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她当然也没有走远,挑了处草木茂密的地方蹲着,直到霍闻野走了,她又等了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赶往约定的地方。
她才走没多久,树后面又站出来一个人。
月色下,霍闻野瞧着她鬼鬼祟祟的背影,额头绷起一根青筋。
“沈惊棠,我给过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双唇微动,几个字从齿缝间狠狠碾磨而出,又被生生气笑:“你便等死吧。”
......
送完家书之后,沈惊棠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第二天随大流去大殿参拜。
她身份最低,参拜的位置也最靠后,等到大殿门被打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人在最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心里正惊疑不定,就见前面的人群如潮水一般涌动,忽的从中间分开一条道儿来。
这下她终于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盆被圣上视为吉兆的白牡丹花枝横斜,花瓣散落了一地,底下的官窑冰裂纹花盆也是四分五裂。
祥瑞被毁,全场哗然。
在一片惊愕无措中,琼华公主抬起手,遥遥指向沈惊棠:“父皇,是她,就是她毁了祥瑞!”
琼华公主性子高傲自大,昨天被几个狐朋狗友怂恿,她一时忘形,便调离了侍卫,提前带着几个狗腿子来殿里赏花,一帮人不顾佛寺清净,对着那盆白牡丹吟诗作对,喝酒作乐,他们醉醺醺地玩闹起来,也不知是谁失手,竟然摔碎了这盆白牡丹,这下便坏事了。
圣上久病,本来就迷信天象,对这次吉兆更是极为看重,琼华公主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被吓得酒醒了大半儿。
其实这种时候,她只要把毁了白牡丹的那几人交出来严惩,她毕竟是圣上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公主,圣上也不舍得对她过于责罚,之前给霍闻野下药这么大的事,圣上也轻轻揭过了。
偏偏琼华公主被人奉承哭求几句就忘了形,竟然把这事儿大包大揽下来——但她也不能自己扛下这个罪责,只能找个替死鬼,便带人在后院的那处游廊蹲守,看谁夜里从那边儿经过,这个黑锅就得谁被。
——沈惊棠恰好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而且这次来佛寺的,几乎都是天家贵胄公子王孙,就沈惊棠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她还真是最好的背锅人选。
琼华公主昂了昂下巴:“儿臣昨夜出来散步,恰好看见少尹夫人从后院经过,儿臣见她神色慌张,行事鬼祟,本想叫住细问,但念及她是母后带过来的,儿臣恐惊了母后便没多问,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