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不涉及世子的事儿,别的都好说,元朔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在北地待不下去,阿也妹妹也离开了,我就想去别的地方找找生路,一路来到了陕甘边境,正好这里在打仗,我没防备受了伤,是肃王的人救了我,他们又提出要把我纳入麾下,我也没地方去就答应了。”
姜戈听他这么说不免来气,伸手拧他耳朵:“你既然有了好前程,为什么不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亏我还一直为你担心呢!”
她是长姐,在家里一向有威严,元朔不敢反抗,臊眉耷眼地赔笑:“我也没办法,我和肃王不是一路人,但救命之恩又不能不报,所以我主动请缨去镇守边关了,边境上战事多,信也不好送出去。”
沈惊棠倒是听出一点不对劲儿,一脸奇怪:“这就怪了,你和肃王既然不对付,他怎么敢把世子交给你?这可是他亲儿子,按理来说应该交给心腹护送啊。”
因为是家里独女,沈惊棠打小就是被教育要撑起门户的,爹娘从不避讳在她面前谈论政事,因此她的政治嗅觉十分灵敏,立时就发觉了不对劲儿。
就算世子来到长安是必死的结局,肃王也不至于把他随便交给一个不怎么了解的下属。
元朔脊背绷直了下,含糊地道:“可能肃王觉得我靠谱吧。”他生硬地岔开话题:“酒,酒暖好了,咱们要不要来喝两盅?”
在战场上他是一员猛将,但实在不适合牵扯进这些阴谋诡计,更何况是在自家人面前。
沈惊棠本来还没多想,但瞧他脸色不对,心底也渐渐狐疑起来。
等姜戈下去奶孩子,她一把攥住元朔手腕,压低声儿:“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元朔表情僵了下,下意识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都因为心虚拔高了几分:“能出什么事?你想多了。”
他错过眼不看她,重重咳了声,摆出兄长的架子数落:“我这做兄长的还用你操心?管好你自己吧,你眼下自己还泥菩萨过江呢。”
她被霍闻野那贼厮强行留在身边儿,自身尚且难以保全,元朔怎么好意思牵连她?
俩人光屁股一道儿长大的,她一瞧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指定有事儿。
俩人出生时间挨得近,就连长辈都忘了他俩谁大谁小了,以往俩人每每谈及姐弟还是兄妹的问题都得干上一架,但她这会儿也没功夫和他扯闲篇,急道:“少来这套,你跟我还藏着掖着干什么?你难道连我也信不过?!”
她灵光忽然闪了下,想起一个极可怕的可能:“不会是世子出什么事儿了吧?!”
元朔脸色猛地滞了一下,沈惊棠手腕一颤,直接打翻了手里的酒盏:“真的是世子?!”
她既然都猜出来,元朔再瞒着也没什么意义了,他表情凝重起来,三言两语跟她说清楚了‘世子暴毙,尸身不翼而飞’的事儿,说完之后,他表情沉肃地叮嘱:“这些话你只当没听过,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你也别出面,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沈惊棠摆了摆手,低声道:“这个先不提,你不觉得这事儿蹊跷吗?世子突然暴毙,驿馆里突然又燃起大火,尸首一下子就不见了,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做局!”
她越说越心惊:“怕不是肃王为了救儿子有心设计,他专门挑了你这个不大了解长安局势的边关武将来护送世子,再在路上让世子假死,然后带走世子的‘尸身’,这样一来,他儿子倒是能保全,你却连个辩解的证据都没有,等摄政王责问下来,世子暴毙的黑锅可就全扣在你头上了,他们父子俩大可以推的干干净净,等再过几年,随便搞出个什么义子养子的身份让世子再现身就是了!!”
她难得放弃个人素质,恨恨地骂了句脏话:“该死的老狗,杀千刀的畜生!”
自打尸首失踪之后,元朔也大概猜出了肃王设的局。
他深吸了口气:“眼下我是陷在这死局里了,你和阿姐这就回去吧,后面哪怕我出什么事儿,你们也千万别引火烧身。”
沈惊棠摇了摇头:“难道你就没什么法子?”
元朔表情沉重:“我让擅长易容的手下人乔装成了世子,但他毕竟是个成人,这么装下去迟早要露馅,尸首失踪的地方我也派人搜查着,只是什么都没查着。”
沈惊棠立即道:“你不可能找到的,世子这会儿已经被肃王接回封地了!”她急着催促:“还有别的法子吗?”
元朔道:“我本来想进长安之后,先摸清楚摄政王的脾性,然后再想办法向他投诚,把此事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最起码让他知道这事儿可能是肃王设计的,但我到了长安之后,才知道摄政王居然是...”
他想到霍闻野,不由呲了呲牙,露出一个嫌恶表情:“既然摄政王是他,那么这条路也没得走了。”
听了他的话,沈惊棠也沉默下来。
肃王世子是霍闻野和灵王的政治博弈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儿,她能可以预见霍闻野会多么震怒。
再说了,他和元朔本来就不对付,又怎么可能接受元朔的投诚?只怕会向发落裴家一样,借着这个机会,正大光明地处置了元朔。
她实在是信不过霍闻野,自然也不可能把实情告知给他。
静默片刻之后,她缓缓道:“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看能不能在他跟前遮掩过去。”
第82章
◎哀凉◎
最近天气转凉,这会儿才下午,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灵王暂住的府邸已经点了灯。
灵王正站在灯盏前,指尖夹着一封书信,火苗一遇到纸页就舔舐而上,将整封书信焚烧了个干净。
他身后人压低声音询问:“...殿下,肃王托卑职向您道声谢,王爷派出的死士已经把世子藏好了,不日就要返回封地,这回若不是您出手相助,世子只怕真要被霍贼所害了!”
灵王微微一笑:“不必言谢,我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他边说边叹息一声:“肃王是本王的叔父,咱们才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呢,那霍贼算个什么?谋朝篡位的乱臣罢了,咱们宗室自该上下同心,拨乱反正。”
霍闻野想要扶持新帝,灵王自然不能让他如愿,所以世子假死脱身的整个计划其实是二人共谋的,要不然也不可能进行的这么顺利,还累的元朔当了这个替死鬼。
这也能瞧出来,霍闻野如今虽势大,但因为掌权时日尚短,对整个朝堂缺乏绝对的统治力,不然灵王和肃王这叔侄二人的计划也不可能进行的这么顺利。
此人向灵王行了个大礼:“卑职但凭殿下驱使!”
等到灵王将他扶起之后,他才问道:“殿下,咱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灵王呵呵笑了两声:“既然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世子已‘死’。”他缓缓道:“在扶灵开始之前,我会提出让‘世子’在文武百官面前告拜天地祖宗...”
那人眼睛一亮:“殿下高明,世子现在已经被带离,那姓元的家将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个世子来,到时候世子‘过身’一事就遮不住了。”
灵王一笑,接过他的话:“世子虽然死了,但扶灵之事却是迫在眉睫,我到时候会站出来代替世子祭祖扶灵,等于在群臣面前明了正身,即位一事指日可待。”
只有正统继承人才能为先帝扶灵,灵王这一招等于在众人面前坐实了太子身份,到时候霍闻野想拦着不让他登基只怕也拦不住了!
他一副稳操胜券的神态:“我已提前联络过群臣,等世子身死的事儿一败露,他们会立刻站出来让我代替,等到那时,霍贼再无翻盘的机会了!”
......
那头沈惊棠和元朔也在讨论此事,她抱着脑袋思索许久,才道:“现在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让你那下属先把扶灵那日撑过去,等送了先帝进皇陵之后,你赶紧离开长安,然后让你那下属也放把火假死脱身,这样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首先,‘肃王世子’露过脸之后再死,旁人也不会疑到元朔头上,其次,霍闻野急着接肃王世子入长安,为的就是不让灵王祭祖扶灵,等扶灵事儿一过去,‘肃王世子’死就死了,他大不了再找个天打雷劈的倒霉蛋当继承人,应该也不会费太多功夫追究此事。
虽然她这法子听着也不是很靠谱,但事到如今,便是只有一线生机,她也得想法子抓住。
元朔微微抬眼,思考片刻,觉得这法子还真的可行。
他思量半晌,咬了咬牙:“反正就这一条命,先拼了再说!”
沈惊棠又叮嘱他:“你这些日子对你那下属加紧训练,务必让他的行止多似孩童一些。”她压低声音细细传授了一些易容的奇淫技巧,等姜戈进来,三人才若无其事地又聚了起来。
直到下午,霍闻野按捺不住派人来催了,沈惊棠才和姜戈告辞离去。
霍闻野这些日子带着她暂住在宫里,他今儿难得清闲,居然一直在宫里等着她,瞧见她回来,上前抱了她一下,脑袋埋在她颈间深深嗅闻了会儿,原本疲倦懒散的神态才慢慢舒缓过来,脸上立刻恢复了不少精神。
沈惊棠心里存着事,一时竟没顾得上推开他,直到他慵懒地问了声:“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们都说什么了?”
她心里打了个突,强撑着笑了笑:“就说些家长里短,聊着聊着就忘记时间了。”
她下巴忽的一紧,被霍闻野轻轻抬起,他脸上竟罕见地带了几分认真:“真的只说了这些?”
他顿了顿,难得放缓了语调,神色透着些耐心:“你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
沈惊棠心跳加快了几分,又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定神:“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兄妹三个聚在一块,不聊家常还能说什么?”
这事儿毕竟牵扯着元朔的一条命,他肯告诉她已经是担了极大风险,她当然不能把这个要命的把柄送到霍闻野手里。
尽管霍闻野口口声声说要和她重新开始,但他之前的一意孤行肆意掠夺,让她实在没法儿信他,两人之间的位置本就不对等,对他隐瞒保全自身几乎成了她的一种本能。
还是等熬过扶灵那日,把这事儿彻底抹平了吧。
霍闻野眼波起伏了几下,眸光暗了暗,又把声音放得更缓,细细引导:“我瞧你神色有些不对,可是出了什么麻烦事儿?”
沈惊棠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谎也越说越顺溜,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若无其事地道:“可能是累着了吧,多谢殿下关心,我真的没什么事儿。”
说来也是无奈,她其实并不是一个擅长撒谎斗心眼的人,但却在霍闻野手底下生生练就了这么一套撒谎不脸红的本事。
霍闻野唇角下意识地抿起,眉目一寸一寸地冷峻起来。
他还主动后退了一步,半张脸匿在阴影里,语气难得冷淡:“没有就算了,你好生歇着吧,我先去处理公事了。”
沈惊棠光顾着松了口气,也没留心他的神情,忙不迭地欠了欠身:“殿下慢走。”
一如既往,恭敬客气。
霍闻野走到门边,听到她这一声,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一眼竟透着些许哀凉意味。
外面正好起了风,他一把推开房门,大步踏进了萧瑟的凉风里。
......
转眼到了扶灵的日子,沈惊棠这几晚上都没睡过踏实觉,天天在心里祈祷别出什么岔子。
寅时过半,天还不亮的时候,群臣便已经在宫内会集,灵王迈出一步,高声道:“既然肃王世子已是父皇继子,那在扶灵之前,不如让世子先告祭了天地祖宗,也算是明过正身,为父皇扶灵便更顺理成章了。”
他这提议合情合理,群臣也都跟着附和,霍闻野转向元朔:“元将军,请世子出来吧。”
元朔道:“世子年幼又病弱,这会儿正在后殿休息,微臣原想等吉时再让世子出面,既然摄政王和灵王这般说,那臣这就去请世子出来。”
他说完抱了下拳,大步走向后殿。
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后殿围了一圈他的人,这些日子他给那位负责假扮灵王世子的部下没日没夜地加紧训练了一番,撑过几天应该没什么问题。
元朔定了定神,一把推开门走进去,瞳孔却猛地缩了缩。
他那个负责假扮的部下居然七窍流血,身子斜斜地歪倒在榻上。
他变了脸色,忙走过去试探他鼻息,又检查他脉搏,确定他是彻底断气了!
假扮世子的部下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元朔一时如坠冰窟,还是下属进来查看,他才慢慢回过神。
下属瞧见房里的情景,也是满脸惊慌:“怎会如此?!一刻之前我还来查过,怎么突然就出事儿了!”
元朔猛一摆手:“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咱们...”
他话才说了一半,外面突然响起太监的通传声:“元将军,祭典已经布置好了?世子准备好了吗?”
下属神色慌乱:“大人,咱们现在怎么办?”
元朔深吸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咱们遭了别人的算计,彻底完蛋了!”他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摄政王面前请罪,把事情原原本本地交代清楚,就说我办事不利害的世子病故,还试图瞒天过海偷梁换柱,这事儿我会一个人扛下,如果他们审问你们,你们咬死了什么都别说,或许还能保下一条命!”
元朔虽然不是搞阴谋诡计的料,但对底下人却是实打实的赤诚,下属一时满含热泪:“殿下...”他抹了抹眼泪,忽然冒出个主意:“咱们要不就说世子突然在宫里暴毙,咱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世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暴毙,你猜摄政王会不会下令彻查此事?到时候一艘老三的尸身,你觉得找人假冒世子的事儿还能藏得住?到时候还得把你们都搭进去。”元朔一脸无语:“你这狗脑子就别学人玩心眼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元朔也接受了今日的死局,一下竟坦然起来,推开门出了后殿。
外面等着的太监见世子没跟着出来,不由面露诧异,元朔表情淡淡:“我有件要事要和摄政王交代。”
他也不多废话,抬步转去了前殿。
灵王瞧见他身后没跟着人,眼底掠过一丝得色,面上还是故作惊讶:“元将军,世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