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棠一下子黑了脸。
这些家当是她当初从陈县丞手里买下的,差不多是她和元朔全部的身家了,这霍闻玉还真的敢开口!
真是人比人得死,霍闻野当权的时候纵然不招人待见,但朝堂的法度还是有保证的,他最起码能保障百姓生活不被朝堂更迭影响,现在可倒好,恶徒当道,目无王法,想抓谁就抓谁,想敲诈多少就敲诈多少,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再这样下去,天下岂不是要出大乱子了?
对比之下,霍闻野的形象在她心里都拔高了不少。
她面无表情地道:“霍少爷未免也太天真了吧?沈奴不过一个下人,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掏出全部的身家救他?这人霍少爷若是喜欢,只管留下便是。”
霍闻玉摊了摊手:“那就没法子了,我只能把她送交官府。”他抬眼看着沈惊棠,眼底泄出几分奸滑狠厉:“到时候审出什么,沈娘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的意思是,若是沈奴扛不住刑罚,攀扯到他们姐弟身上,只怕他们也会被牵连入狱。
但对于沈惊棠来说,她最担心的可不是这个,大不了她和元朔卷款跑回北地,反正肃王和霍闻玉的手再长也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她这么一跑路,霍闻野一定会完蛋的!
可是要交出几乎所有的家产,这可是她和元朔这些年辛苦攒下的家当...
沈惊棠藏在袖间的手指猛然收紧,额头都渗出细密的冷汗。
霍闻玉不紧不慢地继续施压:“沈娘子,官府已经再向我讨人了,我只能给你半柱香的时间,你最好尽快决定。”
她挣扎了片刻,最终咬牙:“霍少爷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得保证,以后再不能找沈家麻烦!”
霍闻玉大笑:“沈娘子放心,我这人别的不敢说,这点诚信还是有的。”
沈惊棠咬了咬下唇,正要忍着心疼交出田契和房契,忽听一把粗犷男声由远及近传来:“这事儿交给我处理吧,霍少爷就不用操心了!”
沈惊棠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霍闻玉微微变了脸色,他站起身,对着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陈参将。”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一身武将官服,身后还跟着几名壮硕兵丁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这人是陕陇边境驻军的参将,手握兵权,又是守在重地的,搁在朝廷也算是实权人物,肃王还特意叮嘱过万不能和此人交恶,他和霍闻玉素无往来的,怎么这时候掺和进来了?
霍闻玉舍不得快要到嘴的肥肉,思忖片刻,陪笑道:“参将,我是奉肃王之命抓捕要犯,只怕...”
他话才说了一半儿,陈参将便拔出腰间佩刀,重重往他面前一拍:“抓捕要犯有官府有衙门,再不行还有我们这些将士,轮得到你一个经商的置喙?再不滚蛋,可别怪我的刀剑不长眼了!”
霍闻玉欺压欺压百姓还可以,面对这种手握一方兵权的大将却没什么说话的份儿,他后背冒汗,勉强笑了笑:“既然此事有参将接管,小人便不多嘴了。”
他还当这陈参将是沈惊棠请来的靠山,转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才忍着怒气收回目光。
沈惊棠在一边儿都看懵了,这位陈参将又是哪儿冒出来的?难道是何夫人动用关系帮她请来的救兵?
她正要发问,就见陈参将先派兵将茶馆围得水泄不通,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大步走到厨房,亲自动手解开霍闻野身上的麻绳,一脸关切:“王爷,您没事儿吧?!”
沈惊棠:“...”
她现在的表情说是被雷劈了也不为过,呆愣了会儿,方才不可置信地问:“你们是...一伙儿的?”
她总算反应过来了,陈参将分明和霍闻野是一伙,所以才特地赶来救场的,可他不是兵败失势了吗?陈参将凭什么听令?!
她一步冲到霍闻野面前,一把揪住他衣襟,声调不受控制地拔高:“你不是被肃王和灵王联手起兵镇压了吗?!你不是失势被变卖为奴了吗?!还有那奴印,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陈参将都被唬了一跳,在一边儿尴尬地搓着手不敢吭声,霍闻野脖子被衣襟狠狠勒着,也不敢反抗,只能呲着大牙赔笑:“阿棠,你先听我说...”
他深吸了口气:“当时的情况对我不利,灵王和肃王联手,就算我侥幸能赢,也得伤筋动骨,就怕有人趁虚而入,于是我和谢枕书商议,不如先佯装兵败,保存兵力...”
“汉中是陕陇的交接处,肃王麾下兵马粮草的主要来源,所以我来这儿主要是为了想法子切断肃王的辎重粮草,并没有设计你的意思,你可别多心...”
他飞快地抬眼看了看沈惊棠,又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本来想着远远瞧你一眼就好,但是发现了你给我立的衣冠冢,我就想再,再试一次,所以去奴市主动卖了身,奴印也是真的烙上去的...”
这不脑子有病吗!沈惊棠气得直翻白眼,用力晃了晃他的领子:“那今天呢?今天又是怎么回事?你是假装兵败,又不是真的失权,怎么会被霍闻玉抓住!”
霍闻野一顿:“...我就是故意让他抓住的。”
沈惊棠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你脑子是不是潲水了?!你们俩可是有血海深仇的,你这么单枪匹马把自己作进敌窝,一旦他发现你的身份,要么立刻弄死你,要么转头把你交到肃王手里!你想死了是不是,是不是?!!”
霍闻野这回沉默得更久,半晌之后,他才闷闷地道了句:“...我只是想再试最后一回。”
沈惊棠正在气头上:“试什么?!”
霍闻野忽的抬眼,眨也不眨地瞧着她:“我想知道,假如我身陷绝境,你会不会有点反应?”
他向她凑近一步:“你方才说肯用全部身家救我,我已经听到了,现在我想问你...”他心跳再次加快,声音极轻:“为什么?”
沈惊棠冷笑了声:“能为什么?你是我府上的下人,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真实身份一旦被发现,我能跑得了吗?”
她表情极冷,霍闻野却没上这个当,不依不饶地追问:“为什么跑不了,以你的本事,带走全部家财和姓元的去北地逍遥快活也不是难事,你为什么非要跑来救我?”
沈惊棠一下子噎住了。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了?”霍闻野现在彻底改了路数,像块牛皮糖似的,又黏又缠:“只要你告诉我,我做什么都愿意,算我求你了,你说啊,说啊。”
他故意夹着嗓子说话,声音放软,像是裹了一层粘稠的蜜。
沈惊棠:“...你想听我说什么?”
霍闻野立刻顺杆缠的更紧:“说你心里有我,说你其实也是在意我的,不然你不会为了我冒这么大风险。”
“好吧,”沈惊棠顿了顿:“我心里有你,我也的确比自己想的在意你,不然我不会冒这么大风险来救你。”
只是霍闻野脸上的狂喜才开了个头,她又微微抬眼,有些嘲讽:“但是那又怎么样?你觉得这能证明什么?”
霍闻野瞧她这般神态,巨大的喜悦瞬间腰斩了一半,喉间哽了下,才有些涩然地问:“你能不能...试着和我重来一次?”
沈惊棠再次沉默。
如果搁在以往,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用想就会一口拒绝,但发现自己真的在意霍闻野之后,她又很难违背自己的心意。
满室寂然,空气都粘稠凝滞起来,霍闻野甚至放轻了呼吸,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引起她的厌恶,再次遭到她的拒绝。
不知过了多久,沈惊棠才缓缓开口:“...那就试试吧。”
错过霍闻野,她很难再遇到一个像他这么爱她的人了,从今日之事来看,而她的确对他有几分动心,霍闻野这些日子的表现,也让她信了他确实在尊重她,事事以她为先,既然如此,试试看也没什么损失。
至少此时此刻,她是从很理性的角度考虑这件事的。
她错开视线,语气平静淡然:“若是试过之后,我发现自己还是不能接受你,你也别怪我,我要走,你也不要拦我,你若能做到,我愿意跟你一试。”
霍闻野脸上都不知道摆什么表情了,半晌才扯了扯嘴角:“你的心可真够硬的。”
比绝望更折磨人的是一线明明灭灭的希望,往后余生,他都得活的提心吊胆,在她留下和离去的极致甜和痛之中反复挣扎,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她到底会不会真的喜欢他?’这个问题。
沈惊棠不以为意:“当初在北地,殿下想着先纳我为妾,等我通过殿下的考察了再娶我为妻,这与我如今的做法有何区别?当初我觉得屈辱,可如今细想想,事关终身大事,是该谨慎些好好考察才是。”
用霍闻野的思维过日子就是痛快,难怪这人一天天飞扬跋扈不管他人死活的。
当年扔出去的回旋镖终于还是插在了自己身上,霍闻野简直一口老血憋在心口。
沈惊棠见他不说话,沉吟道:“我的条件的确有些苛刻,若你不愿,可以直接拒绝。”
拒绝就意味着彻底失去她,答应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蜜糖裹着剧毒一并喂给他,霍闻野又笑了一下,这一笑反倒有些认命意味:“对你,我早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啊,本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96章
◎反杀◎
霍闻玉被撵走之后,心里便存了个疑影儿,脸色阴沉地问管事:“你不是说沈家姐弟无甚背景吗?那陈参将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霍家管事也是一头雾水:“小的专程查过,沈家那姐弟俩不是本地人,和本诚的官宦权贵也素无往来,的确没什么根基啊。”他想了想,又道:“不过小的听说,他们二人是从长安过来的,不如小的去长安打听打听?”
沈惊棠的家资虽然丰厚,不过他现在傍上了肃王,也不是很把这些钱财看在眼里,只是陈参将来的蹊跷,他心里实在不踏实,便颔首:“查查也好。”
没想到这一查竟查出了一桩大事,两天之后,管事一脸震惊,压低了嗓回报:“您知道那位沈娘子之前是什么身份吗?!”
霍闻玉微微皱眉,不耐烦地道:“有话直说,别卖关子。”
霍家管事深吸了口气:“她之前曾是霍闻野的宠妾,在北地的时候此女就跟着他了,这么些年霍闻野身边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女人,听说他还想封她为王妃,可见是极为宠爱的。”
霍闻玉眼底精光大盛,面上欣喜若狂:“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管事一愣:“您的意思是...?
“蠢货,”霍闻玉笑着骂了句:“她既然是霍闻野的宠妾,必然知道他的行踪,我就说霍闻野怎么跑到汉中来了,八成也是为了这女人,没想到这婢生的庶子竟还是个痴情种!”
这人虽说阴毒,但脑子的确不错,短短几句话就差不多推断出了实情。
他急急思索:“那日陈参将过来救场,怕也是霍闻野为救他的小情人儿搞的鬼,想不到我竟歪打正着,查出了霍闻野的踪迹,你立刻将此事上报给王爷...”
管事正要领命离去,霍闻玉又把他叫住:“等等。”
如果把霍闻野宠妾在汉中这事儿告诉肃王,只能算是提供线索,可若他能擒下此女,审出霍闻野的下落,甚至利用此女生擒了霍闻野,那可是大功一件啊,一旦肃王能顺利掌权,他霍家再次飞黄腾达,再续昔年世家辉煌也是指日可待!
他思量片刻:“你先不要打草惊蛇,帮我留意着沈府动静,等此事过去,找到合适的机会,我亲自出面擒拿此女。”
在他看来,霍闻野现在已是丧家之犬自顾不暇,总不可能时时盯着护着沈惊棠,一旦他找到机会抓住这女人,那么离霍闻野落网也不远了。
很快他就等来了一个机会,转眼到了农忙的时节,沈惊棠作为田庄的主人,怎么都得去田地盯着庄家,宴请佃农。
从城里到田庄有一段隐蔽的山路,霍闻玉截杀陈县丞就是在类似的地方,他对这套早已是驾轻就熟,先跟官府打过招呼,又半夜在山里提早埋伏着。
老远他便瞧见沈惊棠的马车过来,身边只有元朔和两个仆佣陪着,等到猎物走进,他立马打了个呼哨,先齐刷刷放了一轮箭,等到猎物乱了阵脚,他再命人下去偷袭,以最快速度擒下了元朔和两个仆佣,马车也被他的人团团围住,已经是插翅难逃。
霍闻玉悠然走到车前,装模作样地施了一礼,笑吟吟地道:“沈娘子,有些时日不见,别来无恙啊。”他又故意一拍脑门,拖长了腔:“不好意思,说错了,我该称你为姜姬才是。”
车内无人应答,霍闻玉也不恼,上前几步,含笑掀开了车帘。
车帘被掀开,黄昏黯淡的光线斜斜投入车内,将车内之人的面容映照得一清二楚。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五官秾艳如同金碧辉煌的重彩画——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霍闻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直骨节分明的大手就探了出来,掐住他的脖颈,将他原地提起,一把提进了车内。
‘刷拉‘一声,车帘再次落下,没有人能够瞧见车里发生了什么。
这变故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霍闻玉带来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林间突然冒出四五十名精锐好手,把霍闻玉带来的人团团围住,就听一阵短促的兵刃相接的声音,他带来的这些人齐刷刷倒在了地上。
霍闻玉脖子被卡住,动弹不得,牙关却微微发颤:“你,你...”
这人脑子转的倒是挺快,忽然眼眶一红,语气激动:“阿野,为兄一直在找你啊!”
霍闻野眉毛动了动:“...哦?”
是生是死就是这几瞬的功夫,霍闻玉一刻也不敢耽搁,语调飞快:“知道你兵败出事之后,为兄心里甚是挂念,为了寻找你的下落,我不得不假意投效肃王,实则是为了打探消息...”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觉得扯,这种时候不付出点真东西是不行的,他又迅速道:“你若不信,为兄现在有的这些家产,都可以尽数奉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