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杞安没有再问,他见过陆启南和陆询,算不上像。
但对方是陆焕的庶兄,既然是叙旧,又能说什么,说从前的旧事还是提过去的情谊?
无论哪一样,他都不想让宋时薇听到。
他睁开眼:“离陆启南远一些。”
“长公主同驸马的关系势如水火,京城人尽皆知,并不是什么秘密。”
“不过夫妻一体,私下如何旁人却是不知道的,陆启南平日不住公主府,今日却在,又特意来与你相见,所为何事?”
“我已经拒绝了长公主和三皇子的拉拢,只是有人还不死心。”
他嗓音低沉,带着些许暗哑,一句句说过去。
最后道:“不要再同他接触了。”
宋时薇应了。
她靠在谢杞安身上,一点点平复下喘息。
马车驶入府内。
宋时薇下车时腿弯还有些酸软,她咬着唇没吭声,只想快些回里屋换身衣裳。
谢杞安跟在她身侧,步伐不徐不疾,官袍上被揉皱的纹样分外明显,他毫不在意,府上无人敢置喙他的事,若非宋时薇面皮薄,他便抱着她回屋了。
晚间,掌灯时分。
宋时薇正要安置,忽然想起今日在公主府,陆启南在见到她时愣了下,脸上神色并不似作伪,若对方一开始就知道她在那儿,怎么会有讶色?
白日里在马车上,她顾不上多想。
眼下得空,宋时薇理了理思绪,若陆启南是帮长公主来当说客的,那必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会临时起意,还是说公主与驸马的关系实在不睦,所以长公主才没有事先知会?
她记起陆启南还未进来前那一声略带不耐的华若,觉得对方倒像是被强行叫来的。
许是不愿当那说客。
也是,毕竟再有交情也是从前的事了,故交还剩多少?
宋时薇扯动了下唇角,出事后,往日来往的人家皆断绝了个干净,谁也不敢触怒天颜,陆家亦是自顾不暇,更不可能伸手。
她原先还想着会不会是有陆焕的消息,亦或是和哥哥有关的事,所以陆启南才有话要同她说,现在想来是她多虑了。
三年不闻音讯,怎么会这般凑巧?
她一时想了许多,面上神色变了又变。
谢杞安静静看了她片刻,突然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宋时薇道:“一些旧事。”
她不想多言,说完便打住了,起身要去熄灯。
谢杞安额角绷紧了一瞬,他不知道她口中的旧事指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大步上前,攥紧她的手腕:“不许再见陆启南。”
宋时薇身子被拽得晃了下,她拢了拢眉,视线在谢杞安脸上扫了下,对方近来总是带着燥意,约莫朝臣在立嗣一事上争吵激烈,以至于龙颜不悦。
她语气温顺和缓:“妾身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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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回房......
翌日,宋时薇派青禾回了趟宋府。
之前母亲提过秋燥进补,还同她说了几个药膳的做法,她当时未往心里去,便没记住。
谢杞安连日心绪不佳,莫说是她,便是府上的下人也感受得出来,行事战战兢兢,若是一时倒罢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若是寻常恩爱夫妻,琴瑟和鸣之人,做妻子的倒是可以宽慰一二,但她不是。
她也不愿做多余无用的事,以免弄巧成拙。
青禾一往一返,正午前就回来了。
除了药膳的单子,还另带了不少东西回来:“夫人说,就知道您没记住,所以早就准备着了,连要用的东西都一并配齐整了,就等您哪日回去拿呢。”
宋时薇没想到那日母亲看出她没往心里去了,菱唇微微抿了下。
她往单子上瞧了一眼,吩咐道:“送去厨房,叫人做吧。”
青禾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去了。
当晚送去六部衙门的晚膳照例是宋时薇安排的,除去正常的几道菜外,又另外添了一个食盒,里头放的便是做好的药膳。
送去前,她特意交代陈连:“若大人不喜,放着便是,不必多言。”
毕竟用了药材,还要考虑药效,做出来的膳食不如正常的合口,谢杞安不愿进补也不奇怪,所以她才备了两份。
陈连接了一句:“大人喜欢的。”
凡是经夫人手的东西,他就没见大人有不喜的时候,何况这还是夫人特意叫人准备的。
宋时薇只当他嘴甜,点了点头,没怎么在意。
*
刑部大牢,谢杞安坐在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
手指翻过卷宗,带着些许漫不经心,两侧候着的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丝毫响动,生怕惹了他不愉。
谢杞安确实不愉,自从西面边关的消息传来,他心底郁气横生,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每日回府前皆要来一趟刑部大牢,亲自问审,否则那些积攒起来的戾气会吓到宋时薇。
他也甚少在子夜之前回去,来过这儿,无论如何小心,皆会沾染了一层血腥肃杀的气息,即便洗过,也掩盖不了,他怕在宋时薇眼中看到抵触与厌恶的情绪。
只有她睡下,他才敢碰她,不必在意她看向他时眼里盛着的眸光。
“大人,口供都全了,犯人已经认罪画押。”
谢杞安轻扫了一眼:“收起来吧。”
他口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无风,禀报事宜的狱卒头皮一紧,想到方才大牢里的情形,赶忙点头应下。
一旁的刑部郎中恭恭敬敬问道:“大人还要再提审下一个吗?”
谢杞安转动了下玉扳指,脑中点过大狱里另外关着的几个重刑犯,思索要不要一并审完。
动刑并不耽误时间,再铁骨铮铮的人在他手上也熬不过两刻钟,不开口,只是手段不够狠,何况今日尚早。
他略一颔首,声音透着森森寒意:“拖上来。”
刚好,陈连进来。
他走到太师椅旁,低声道:“大人,府上晚膳送到了。”
谢杞安并不在意:“放着吧。”
他连日胃口不佳,晚膳用的甚少,有时从刑部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晚膳早就忘到了脑后,用与不用并无区别。
陈连扫了眼四下,弯下腰,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夫人担忧您身子,特意叫人做的药膳,刚刚送到,放凉了,药效就该过了。”
谢杞安动作顿了下,眼帘抬起朝他望去。
陈连继续道:“都是些温补的东西,听祝锦说,夫人特意派人去宋府要的旧方子。”
“夫人担心您用不惯,还特意备了双份。”
“属下不敢说谎。”
谢杞安原本没有表情面上,翻滚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几息后,他问道:“食盒在哪?”
陈连忙道:“留在外头,属下没有带进来。”
谢杞安起身,朝牢狱外走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摩挲了下,在看到两份不一样的吃食时,连日来心口积攒的郁气消散了大半,深埋着的焦躁被奇异地抚平了。
他问:“还说了什么?”
陈连转述:“夫人说,您若是觉得不合口,不必勉强。”
谢杞安薄唇抿了下,这是宋时薇第一次主动关心他的事宜,关怀备至到了近乎虚假的地步。
宋时薇向来照着府上的规矩行事,规矩之外的地方几乎从不过问。
他站在原处,一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陈连问道:“大人要用哪一份?”
他喉间滚动了下:“药膳。”
药膳做不出什么花样来,无非去除些苦味,比起另一份要难吃上许多,只是另一份连食盒的盖子都没有打开过。
谢杞安用完时,仍有些不敢相信。
他起身准备回府,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吩咐道:“叫人备水。”
他今日在刑部大狱中待了不止两个时辰,身上早就沾上了血腥气,眼下回府,恐怕只会惹来宋时薇厌恶的神色。
半个时辰后,马车趁着暮色驶出。
到府上时,已是酉时末。
谢杞安解开披风扔给下人,一面朝主屋走,一面问:“夫人呢?”
下人回话道:“夫人在书房查账。”
他脚步一转,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半开着,桌案后坐着一道人影,烛光下,像是蒙了一层轻纱,朦胧温婉,披在肩头的外衫顺着后脊落下,露出一段弧线姣好的脖颈,如水中青莲,清冷不可攀折。
谢杞安站在门口,定定看了片刻,才抬步走了进去。
宋时薇闻声抬头:“大人。”
他问:“怎么还在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