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宋时薇同陆询说话,倒是没察觉外头的景致。
陆询有些心不在焉,他从出门前就已经做好被婠婠质问的准备了,只是那些说词一直没有用得上。
到书坊时,才刚刚过辰时。
这个点,街道两侧的行人并不多,店家也还未全都开门。
陆询昨日就已经派人同掌柜说了今日要来,故书坊早早就挂了牌子,开门迎客了。
只是两人进到店内时,店中已经有了客人。
“小侯爷,宋姑娘。”掌柜表情有些拘谨,迎上来分别打了声招呼,然后压了压声音道:“小侯爷,有客人来。”
陆询还没来得及问是谁,余光便看见了朝这边走来的谢杞安。
对方虽然穿着常服,但周身气魄甚是压人,走来时明明没有发出声响,却像是山间的猛兽在盯着猎物舒展四肢。
陆询一个激灵,当即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宋时薇跟前。
宋时薇:“阿询?”
她也瞧见了对方,只是不知道陆询为何要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位谢大人前阵子还来过府上找哥哥商量事宜,应当没什么冲突吧。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但却站着没动,阿询不会无缘无故这般戒备的。
陆询盯着面前的人,拧眉问道:“你来做什么?”
谢杞安道:“小侯爷来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陆询:“今日恕不接待大人。”
谢杞安朝他看了眼,抬手虚点了下店铺外的牌子道:“这书坊虽是陆家开的,可也并未说明,只许陆家的人来,何况已经挂牌迎客了。”
他说完朝前又迈了半步,视线越过陆询,落在身后之人的身上。
他问道:“宋姑娘以为如何,我能不能进这家书坊?”
问出这句话时,谢杞安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许,他虽然已经快要嫉妒到面目全非,可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做太出格的举动。
那日,他不过是唤了她一声婠婠,她便头痛难耐。
谢杞安盯着她:“宋姑娘觉得呢?”
宋时薇虽说不知为什么对方要问自己,她和这位谢大人明明不熟,连照面都没打过几次,仅有的一次对话还是那天对方在府上走错了路,可对方给她的感觉却像是十分熟悉她一般。
她轻抿了下唇,道:“大人已经进来了。”
她说完,冲对方笑了下,客气疏离:“我与阿询还有事,大人请自便。”
谢杞安额角青筋迸起,眼底浮出一抹血色。
他重复着念了一遍:“阿询?”
宋时薇不想再同他说话了,对方明明认得陆询,一定知道她唤的是谁,况且她与阿询婚事早就定了,京中少有不知道的。
她福身行了个礼,就转身去了书坊里头。
谢杞安下意识伸手要拦,被陆询挡在了跟前。
陆询按住他的手,寸步不让,指骨攥得快要错位也没有吭一声,他道:“大人会吓到婠婠的。”
谢杞安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声音从齿缝中溢出,警告道:“你与婠婠的婚约早就已经结束了,就算婠婠现在不记得,也休想重新回到过去。”
陆询冷笑了下,说道:“我不会和大人一样,行趁人之危的事。”
但如果他说清楚事情后,婠婠还愿意选他的话,那他也绝无可能再放手,这是上苍给他和婠婠之间的一次机会,一次忘掉从前重新来过的机会,他又怎么可能毫无私心。
书架后,传来宋时薇的一声轻唤:“阿询。”
陆询应了一声,收回手。
他压着声音道:“谢杞安,三年前的婠婠根本不喜欢你,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愿,若非当年西行的队伍出了事,你又怎么可能娶到婠婠。”
他在旁边看得分明,婠婠于谢杞安,当真没有半分情谊。
他道:“既然已经和离,就不要再纠缠了。”
第62章 阿询,我们成婚了吗?
宋时薇唤了声后, 陆询走了过去。
宋时薇眼神满是担忧,问道:“方才没事吧?”
陆询摇了摇头,安抚道:“无事, 只是有些误会,婠婠先挑书吧,待会儿寻个僻静处我再同你说。”
宋时薇有些奇怪:“同我说做什么?那些朝堂上的事你还是留着同哥哥说吧。”
陆询没反驳, 只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亲昵说话的样子透过书架映照在墙上,随着日光轻轻浅浅地晃动着,格外勾人。
谢杞安静静望着这一幕,落下的眼帘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书坊的掌柜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盯紧这边,生怕这位谢大人会对自家公子不利, 好在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片刻后, 谢杞安出书坊离开。
陆询耳侧微微动了下,不动声色地收起了余光。
宋时薇毫无察觉,连谢杞安何时离开的都不知, 对方于她只是见过几次的陌生人,而且尚未婚娶,即便相熟也是该避嫌的。
她只当是谢杞安与阿询在政事上有分歧,所以方才才回针锋相对。
宋时薇挨个选了些,将选好的东西交给陆询捧着,不一会儿就在对方身上叠出了一层小山。
陆询玩笑道:“婠婠再挑下去,我要捧不住了。”
宋时薇朝他看了眼, 跟着笑了起来, 然后合起手里的书拿上朝柜台走去:“已经好了,全在这儿了。”
从书坊出来,时候尚早。
宋时薇站在书坊门口, 歪头想着待会儿要去哪儿。
她视线瞥过长街两侧树上新抽枝的嫩芽,愣了下,随即眨了眨眼,想着是不是自己摔坏了脑袋,连带眼睛也不好了。
陆询见她一直站着不动,问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宋时薇喃喃了一句:“深秋怎么会有新芽呢?”
话音落在陆询耳中,他抿着唇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沉静了片刻。
婠婠终于察觉出不对了,只是他忽然没那么想立刻告诉婠婠这三年里发生的事,他害怕说完之后,婠婠会将这些天的好尽数收回去。
他从前并不觉得喜欢之人在身边是什么难事,他习以为常地享受婠婠对他的好,直到失去之后才体会到旧时的弥足珍贵,可他九死一生回来后还是没有能抓住对方。
眼下有一个能回到从前的机会,他私心难掩。
陆询闭了闭眼,道:“我有些头晕,婠婠陪我歇息片刻吧。”
宋时薇回神,朝陆询看去,立刻把树枝上的新芽抛去了脑后,她扶住陆询,回头朝书坊里唤了一声:“快来人。”
陆询被扶到书坊后的小院坐下。
宋时薇将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便急着要去叫大夫。
陆询唤住了她,他对上宋时薇的视线,里面明晃晃的皆是对他的关心,丝毫未加掩饰,担忧着急不见任何作假。
他心口抽动了下,颓然抬手捂住了眼,他还是做不到骗她。
陆询道:“婠婠方才说深秋怎么会有新芽。”
宋时薇眨了下眼,想起来自己方才冒出的话,她道:“先不说这个了,你身子要紧,我去请大夫来。”
陆询拉住她的手没有松:“我无事。”
“怎么能没事呢?”
宋时薇急了,她以为陆询不想让她走,便道:“那我让书坊的伙计去,只说一声就回来。”
陆询仍旧没有放手,反而握住往身侧待了下,宋时薇毫无防备,身形一个不稳就往前栽去,被陆询接住后按在了一旁的圆凳上。
他没再说自己的事,只是抬头朝着院里的角落扬了扬下巴:“婠婠看。”
宋时薇虽不明所以,不过还是顺着视线望了过去。
下一刻,她便愣住了。
院角的石缝里冒出了几缕新出的嫩草,其中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若说方才街边的树枝,宋时薇还能用偶有异象来说服自己,眼下却不行了,那野花她虽然叫不出名字,却也知道根本不会开在深秋之际。
宋时薇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原先被她忽视的异样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之前便觉得今年秋冬格外和暖,即便早晚的风带着凉意,却毫不刺骨,且一日比一日暖和。
她今早出门时,青禾给她挑的衣物都是春日穿的。
宋时薇眼睫颤了下,低头朝自己身上望去,百蝶穿花的纹样在眼底轻轻晃过。
她拧眉,忽觉一阵难受。
陆询自说完那句后,便守在一旁,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生怕出了状况。
眼下瞧见宋时薇难受,立刻便站了起来:“婠婠,难受就别想了,我们先回府,等回去后再想。”
宋时薇慢慢摇了摇头,她并非是外伤带来的刺痛,只是感觉似有什么东西被她忘了,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一时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她拉住陆询:“阿询,我是不是病了?”
她咬着唇小声问道:“现在不是深秋对吗?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陆询对上宋时薇看来的视线,心口忍不住揪了下。
他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但又不想让婠婠一直被蒙在鼓中,两种情绪交叠拉扯,让他眼眶通红一片。
他手放在宋时薇的肩头,先回答了最后那个问题,尽可能不刺激到她:“婠婠只是昏迷了十几日。”
宋时薇张了张口,俨然不信。
如果只是十几日,那现在怎么会是入春时节呢?
可阿询不会骗她的,若当真要骗她,不答应同她出来便好了,又怎么会特意提醒她发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