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棠擦去眼泪,勉强微笑:“临舟,这不怪你。”
“不,怪我。”谢临舟抬头,目光坚定,“若我早些表明心意,若我勇敢争取,或许你不会受这些苦。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危险。”
裴昭看着谢临舟认真的侧脸,眼中闪过黯然,却还是柔声道:“临舟,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晚棠需要休息。”
楚晚棠摇摇头,望向窗外萧翊离去的方向,轻声道:“他不会真的放弃我的,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而此时,策马奔驰在官道上的萧翊,心中同样在滴血。
他紧握缰绳,任由冷风扑面,却吹不散心中的痛楚。
“对不起,婠婠,”他低声自语,“唯有让你离开,才能保你平安。”
夜幕降临,楚晚棠独自站在院中,望着满天星斗。胸前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无论前路如何,我绝不会轻易放弃。”她轻声告诉自己,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
……......
马蹄声碎,踏碎了官道旁的寂寥春色,也踏不响楚晚棠心头的半分雀跃。
回京的路,因她伤势初愈而行得格外缓慢。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软垫,裴昭细心地将温水递到她唇边,谢临舟则骑着马,始终护在马车一侧,目光时不时担忧地掠过垂下的车帘。
“婠婠,再喝些水吧。”裴昭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楚晚棠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勉强的笑意:“昭昭,我没事了,我们能不能再快些?”
她只想快点回到京城,回到那个或许能见到他的地方,亲口问问他,为何骤然疏离。
那日遇刺,利刃穿透的剧痛仿佛还在昨日,但更蚀骨的,莫过于醒来后萧翊眼中那难以触及的冰封与克制。
他守着她,衣不解带,眸中是深可见底的血丝与悔痛,可当她真正脱离险境,那双曾盛满温柔星子的眼,却像是,是骤然被乌云遮蔽的天幕,只剩下令人心寒的疏远。
他甚至没有给她个追问的机会,京城急召如同烽火,他将她交给谢临舟和裴昭,便策马绝尘而去,只留下决绝的背影和句轻飘飘的“照顾好她”。
“晚棠,你伤势未愈,不可颠簸。”车窗外,谢临舟沉声劝阻,他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如同被巨石堵住。
他本该争一争的,若当初不顾什么将她护在自己身后,是否她便不会卷入这夺嫡的腥风血雨,不会为萧翊挡下那一剑,也许也更不会在此刻心碎神伤?
裴昭握住楚晚棠微凉的手,试图传递些力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的谢临舟。
她知他心中苦闷,知他多年情愫深藏,此刻见楚晚棠为萧翊伤神,他心中滋味只怕更为复杂。
她压下心头的涩意,朗声道:“晚棠,等回到京城,我带你去西郊跑马!听说那儿新来了几匹大宛良驹,精神得很,再不然,我们去醉仙楼,点上一桌子你爱吃的菜,什么烦心事都吃没了!”
第31章 宴席相遇楚晚棠知道他们在努……
楚晚棠知道他们在努力哄自己开心,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却终究提不起太多兴致。
她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依然是昏迷混沌时,耳边那一声声,绝望而痛苦的“婠婠”,是他紧握着她手时滚烫的温度,也是他最后那句划清界限的“回到从前”。
镇国公府门前,早已得了消息的江柳烟和楚行知焦急等候。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看到女儿被裴昭扶着,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地走下马车,江柳烟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将楚晚棠揽入怀中,声音哽咽:“我的儿,受苦了。”
“娘亲,”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馨香,楚晚棠强撑的坚强几乎溃堤,鼻尖酸,眼眶便湿了。
楚行知看着妹妹这般模样,心疼之余,怒火直冲头顶,他攥紧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太子殿下便是如此照顾你的?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不该同意让他们南下。后面的话,在母亲警示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楚晚棠轻轻摇头,声音低哑:“哥哥,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她不愿意多说什么,尤其是在府门前。
江柳烟何等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女儿情绪异常,柔声道:“好了,回来就好,先进府。”
她边吩咐下人快去熬药炖汤,边亲自扶着楚晚棠往府内走去。
回到熟悉的海棠阁,院中海棠树已抽出嫩绿新芽,星星点点的花苞蕴藏着春日的生机,却映不亮主人晦暗的心房。
楚晚棠屏退了想要继续伺候的侍女,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日光沐浴下的那株海棠出神。
接下来的半个月,楚晚棠便在国公府静心修养。
江柳烟亲自盯着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地给她熬煮补血益气的汤药和药膳。
楚行知也搜罗了各种新奇有趣的玩意儿送来海棠阁,试图逗妹妹开心。
楚晚棠知道母亲看出了什么,但她不问,母亲便也不主动提及,只细心地将她的落寞与伤神看在眼里。
而谢临舟和裴昭,更是几乎日日登门。
谢临舟有时会带来市井间最新的话本子,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有时会邀她下棋,故意输给她,看她展露笑颜;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陪她看着那株海棠树发呆。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与她斗嘴嬉闹,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静与守护。
裴昭则直接得多,今日拉着她去园子里练习她新学的剑招,美其名曰“活动筋骨,有利恢复”;明日又拖着她上街,说是新开了家绸缎庄,里面的江南云锦美不胜收,定要做几身新衣裳。
她总是活力四射,仿佛有她在,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热烈起来。
她曾数次让身边信得过的暗卫,悄悄往东宫送信。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简单报个平安,问问他的近况,字里行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与试探。
可那些信笺,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心,便在这日日的等待与失望中,慢慢下沉。
“他这是……真的要与我划清界限了么?”夜深人静时,她抚着那枚自幼佩戴、皇后娘娘所赠的凤凰玉佩,冰凉的触感似乎能稍稍压制心口的灼痛。
她不怕被连累,从来不怕。
她怕的,不过只是他独自一人背负所有,只怕他因顾忌她的安危,而将真心层层封锁。
想到他身处东宫,面对二皇子余党的明枪暗箭,还要承受来自父皇或许不明的压力,她便觉得心疼难忍。
这日,谢临舟和裴昭又过府来看她。
谢临舟带来了新淘来的话本子,尽是些才子佳人圆满结局的故事,又献宝似的拿出套精巧的九连环:“喏,给你解闷,这可是我跑遍西市才寻到的最难的!”
裴昭则直接拉她到院中,说要教她强身健体的新剑法,舞得海棠树下剑光霍霍,落英缤纷,“晚棠,你看我这招‘凤舞九天’如何?等你大好了,我教你!咱们女儿家,也要有自保之力,更要活得潇洒痛快!”
楚晚棠知道他们的心意,努力配合着露出笑容,接过九连环把玩,看着裴昭舞剑喝彩。可那笑意,总像是隔着层薄纱,达不到眼底。
谢临舟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揪紧,忽然道:“晚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偷了御膳房的点心,躲在假山里分着吃,结果你吃得满嘴都是渣,被太子被陛下撞见,吓得我们差点从假山上摔下来?”
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记忆涌上心头,眼底终于泛起丝真实的暖意,轻轻点头:“记得,还是太子殿下帮我们求的情。”
提及那个名字,气氛微凝。
裴昭立刻岔开话题,拍手笑道:“还有还有!记得你十岁那年,非缠着我要学骑马,结果刚上马背就吓得哇哇大哭,死死抱着马脖子不撒手,最后还是谢临舟把你抱下来的!”
谢临舟也笑了,眼神温柔地看向楚晚棠:“是啊,那时你可轻了,像只受惊的小猫。”
那些共同拥有的、鲜活的过往,暂时驱散了楚晚棠心头的阴霾。她看着眼前一心为她着想的好友,心中感动,轻声道:“谢谢你们,昭昭,临舟。”
见她神色稍霁,谢临舟和裴昭才稍稍放心。
……......
江柳烟来到海棠阁,坐在女儿床边,温柔地抚过她的鬓发。
“婠婠,”江柳烟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娘亲知道你心里苦,太子他身份特殊,所处之位,一步一荆棘。他此番疏远,未必是情意更改,或许是觉前路艰险,怕拖累了你。”
楚晚棠猛地抬头,眼中水光潋滟:“娘,我不怕拖累,我可以帮他。”
“娘知道你不怕。”江柳烟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婠婠,自小就有主见,骨子里带着股韧劲。可是婠婠,你要明白,有时候,保护也是种爱。尤其对元璟那孩子而言,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他珍视你,便更不愿你因他受到丝毫伤害。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护你周全的最好方式。”
她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想起了些许旧事:“娘与你皇后娘娘年少时,也曾并称京城双姝,见识过这权势中心的波谲云诡。储君之路,从来不易,元璟他……性子像他母亲,重情,也因而更容易为情所困,为情所累。你给他些时间,也给自己些时间。”
楚晚棠依偎进母亲怀里,泪水无声滑落。母亲的理性分析,像盏灯,稍稍照亮了她心中的迷雾。她不是不懂,只是那份被骤然推开的委屈和对他处境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她难以承受。
“可是娘,他什么都不说,我心里难受。”
“那就去问清楚。”江柳烟轻声道,“逃避和猜测,解决不了问题。”
楚晚棠点点头。
这日,阳光晴好。
裴昭又拉着楚晚棠在花园的凉亭里摆开了棋盘,谢临舟在旁边给她们烹茶。
“晚棠,你这棋艺见长啊,”裴昭捏着黑子,愁眉苦脸,“我都快被你逼到绝境了。”
楚晚棠浅浅笑,落下一子:“是你心不静。”
裴昭撇撇嘴,刚要反驳,就见江柳烟带着丫鬟款步而来。
“娘亲。”楚晚棠起身相迎。
江柳烟笑着示意她坐下,目光扫过亭中三人,最后落在女儿脸上,温声道:“婠婠,身子可觉得大好了?”
“劳娘亲挂心,已无大碍了。”
“那就好,”江柳烟点点头,似是随意提起,“过几日,便是皇后娘娘的父亲,安国公的六十寿辰。府上送了帖子来,邀请我们阖府赴宴。你外祖父自幼最是疼你,你若身子爽利,我们便同去贺寿可好?”
安国公,沈皇后的父亲,萧翊的外祖父。
楚晚棠指尖微微蜷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翊……太子殿下,他会去吗?”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脸颊泛起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慌忙垂下头。
亭中瞬间安静下来。裴昭担忧地看着她,谢临舟斟茶的手顿了顿。
江柳烟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温和道:“安国公寿宴,太子殿下身为外孙,理应到场,”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低垂的眉眼,柔声道:“婠婠,若你,若你暂时不愿见到太子,我们便寻个由头,不去也罢,你身子刚愈,不必勉强。”
不愿见到他?
不。
楚晚棠在心中无声地否认。
她要亲口问他,要个答案。
楚晚棠抬起头,目光渐渐变得坚定,那双明媚的杏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亮。她看着母亲,清晰而平稳地说道:“不,娘亲,我要去。外祖父自幼疼我,他的六十大寿,我怎能缺席?”
更重要的是,她要去见他。
无论他是要继续推开她,还是另有隐情,她都要站在他面前,问个清楚明白。
江柳烟凝视着女儿,从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与勇气,那是属于镇国公府嫡女的风骨。她欣慰地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好,那我们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