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棠长长舒了口气,眼中不觉有泪光闪烁:“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转向萧翊,忽然深深福礼,“元璟,谢谢你。我知道,朝中有人为昭昭说话,这其中,少不了你的周旋。”
萧翊扶起她,摇头:“我确有出力,但真正让她站稳脚跟的,是她自己的本事。晚棠,是你慧眼识人,当初力排众议支持她,若没有你,或许她连北境都去不了。”
两人并肩站在山丘上,望着苍茫北疆的方向。
寒风依然凛冽,心中却温热如春。
“元璟,”楚晚棠轻声道,“你帮昭昭,也是,为了天下黎民,对吗?”
萧翊颔首:“北境安宁,边民才能安居,裴昭有将才,不用是朝廷的损失。”
他侧过身,握住她的手,“当然,也是为了你。我知道她在你心中分量,她若有事,你定会伤心。”
楚晚棠心中感动难言,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着,任寒风吹动衣袂,任时光缓缓流淌。
腊月廿八。
北境再传捷报:狄王遣使正式求和,愿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这捷报恰在除夕前传来,如同最好的新年贺礼。
整个京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宫中也扫前些时日的沉郁,处处张灯结彩,预备着盛大的除夕宫宴。
除夕夜,宫中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楚晚棠作为已被钦定,过了明路的太子妃,座位被安排在皇室女眷一列,仅次于几位公主。
宴至刚开始,秦悦就来了。
她穿着胭脂红织金牡丹裙,打扮得明艳夺目。
秦悦端着酒杯走到楚晚棠面前,笑容娇媚:“楚妹妹,哦不对,现在,该称太子妃娘娘了,姐姐敬你杯,恭贺妹妹即将大婚。”
楚晚棠懒得与她费口舌,只端起酒杯,淡淡道:“秦小姐客气。”
她一饮而尽,便不再多言。
秦悦碰了个软钉子,脸色微僵,还要再说,清阳公主已端着果盘笑嘻嘻地凑过来:“晚棠姐姐,尝尝这蜜桔,江南新进贡的,可甜了!”
她径直在楚晚棠身边坐下,将秦悦隔开,又抬头故作惊讶,“呀!秦小姐,还在这儿啊?本宫与晚棠姐姐要说些体己话,不知秦小姐可否……”
秦悦咬牙,强笑退开。
清阳冲楚晚棠眨眨眼,小声道:“姐姐别理她,她现在也不过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楚晚棠失笑:“公主慎言。”
“怕什么。”清阳剥了个桔子,塞瓣到楚晚棠嘴里,自己也吃瓣,满足地眯起眼,“对了姐姐,有件事得告诉你,皇祖母要回宫了。”
“太后娘娘?”
“嗯。”清阳点头,“皇祖母三年前去五台山祈福,说好了待太子大婚时回来。如今婚期定了,她便提前回京,说要亲自为你和皇兄主持大婚。”
楚晚棠对太后的印象其实很浅,只之前在宫宴上见过。
那时,太后已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眉目威严,端坐凤座之上,接受众人朝拜。
她大概记得太后看向萧翊的眼神格外慈爱,对皇后也算和气,但对其他妃嫔和宗室女眷,却极为严苛,稍有不慎便会当众训斥。
“太后娘娘,她是个怎样的人?”楚晚棠轻声问。
清阳想了想,压低声音:“皇祖母很重规矩,讲究礼法。当年父皇登基后,她主动提出离宫祈福,还把娘家人都外放了,说是避免外戚干政,让父皇放心。”
她又咬了瓣橘子,“皇祖母她最疼皇兄了,常说皇兄最肖年轻时的父皇,又比父皇更仁厚,放心好了,她老人家这次回来,定会很喜欢姐姐的。”
楚晚棠却有些担忧:“可我听说,太后娘娘对女子要求极严,不喜女子抛头露面、舞刀弄枪。裴昭的事……”
“这倒是个麻烦。”清阳蹙眉,“不过皇祖母最是明理,昭姐姐立了那么大的功,是咱们大梁的功臣,皇祖母总不会为难功臣吧?”
话虽如此,她语气却不太确定。
楚晚棠心中微沉,太后重礼,裴昭女扮男装从军,在太后眼中恐怕已是大逆不道。
如今虽因军功得了封赏,但太后回宫后,会如何看待此事?
又会如何看待与裴昭交好、甚至曾支持裴昭从军的自己?
清阳看出她的担忧,握住她的手宽慰:“别怕,有皇兄在呢。皇祖母最听皇兄的话,皇兄定会护着你的。”
楚晚棠点头,心下稍安。
她抬眼看向对面男宾席,萧翊正与几位宗室亲王交谈,似有所感,也抬眸望来。
两人目光相触,他微微颔首,眼中是安抚的笑意。
是啊,她还有他在。
宴会过半,楚晚棠正与几位世家小姐寒暄,衣袖忽被人轻轻扯动。
她转头,见清阳公主眼眶微红。
“晚棠,帮帮我。”清阳低声恳求,声音里带着颤抖。
“怎么了?”
清阳点头:“表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入宫。过了今夜,他便要随沈家叔伯离京,赴北境军中了。”
沈家此举,分明是向皇帝表明忠心,主动将嫡系子弟送往边关,以消除皇室对后族的猜忌。
而沈梦与清阳这段情,自然作为着过程中的代价,也就,必须被我割舍了。
“在何处?”楚晚棠问。
“后园梅林,老地方。”清阳眼中已蓄了泪,强忍着不让落下,“母后身边的女官盯着我,婠婠,只有你能帮我脱身。”
楚晚棠握了握清阳冰凉的手,转头对身旁交好的贵女低语几句。
贵女顿时会意,起身向皇后方向走去,以敬酒为由引开了那位女官的注意。
“走。”楚晚棠拉起清阳,两人借由殿侧屏风遮挡,悄然退出喧闹的大殿。
冬夜的宫廷长廊寂静冷清,与殿内的酒醉金迷,判若两个世界。
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婠婠,你说为何生在帝王家,便不能选择自己的心意?”清阳的声音在夜风中破碎,“父皇当年对母后,不也是一见钟情么?为何如今轮到我们,便成了不合规矩?”
楚晚棠无言以对。
深宫中的情爱,从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私房事。
行至后园月洞门,楚晚棠停下脚步:“我在此处守着,你去吧。莫要太久,宴席将散时我必须带你回去。”
清阳感激地看她眼,提起裙摆,快步跑入那片覆雪的梅林。
楚晚棠站在月洞门外,望着园中疏影横斜的梅枝。
寒风裹挟着暗香袭来,她拢了拢披风,思绪ῳ*Ɩ飘远。
不过片刻,梅林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如刀割在人心上。
楚晚棠忍不住向前几步,透过梅枝缝隙,隐约可见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沈梦靛蓝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此刻却微微佝偻着,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不得不屈服。
清阳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月光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梦哥哥,我不要你去北境,我去求父皇,我去求母后……”清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清阳,莫要任性。”
沈梦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沈家不能再留把柄给人了,姑母在宫中的处境,你比我清楚,皇上对沈家的猜忌,这些年从未真正消除。我若执意留在京中,留在你身边,只会让姑母更难办,也会让沈家更危险。”
“可我们做错了什么?”清阳抓住他的衣袖,“我们自幼一起长大,读书,赏花,这份情意,难道是罪过吗?”
沈梦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温柔却坚决:“生在沈家,情意本就是奢侈。清阳,你是公主,你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今日是沈家,明日也会是李家、王家……听话,你要,学会,忘记我。”
“我忘不了!”清阳泪如雨下,“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四时花开,你说过要为我画一辈子梅立寒雪……”
沈梦别过脸去,楚晚棠看见他侧脸紧咬的牙关,和眼中闪烁的水光。
这个素来温润不变的沈家公子,此刻却像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那些话,你就当是个,不懂事的表哥,说的傻话。”沈梦的声音沙哑,“清阳,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听姑母的话,将来无论嫁给谁,都要首先珍重自己。”
他从怀中取出东西塞进清阳手中。
月色下,楚晚棠看清那是支雕工朴拙的木簪。
“这是我亲手雕的,留个念想。”沈梦后退步,深深看着清阳,“从此以后,沈梦只是皇后的侄儿,公主的表哥,再无其他。”
说完这句,他决然转身,快步走出梅林。
经过楚晚棠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却未停留,只留下句低语:“拜托了。”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清阳跌坐在梅树下,握着那支木簪,哭得浑身颤抖。
她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与寒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融为一体。
楚晚棠走上前,轻轻将清阳揽入怀中,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清阳的哭声渐止,她抬起头,红肿的眼中是死寂的平静。
“晚棠,我们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像片即将飘散的,没有归属的雪花。
楚晚棠扶她起身,为她整理好散乱的鬓发和衣裙。
清阳将木簪仔细藏入怀中,再抬眼时,脸上已挂起公主应有的得体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沉默着走回长廊。
远处大殿的乐声隐约传来,喜庆而喧嚣。
“婠婠,你和皇兄,”清阳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定要好好的。”
楚晚棠握紧她的手:“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