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桂花飘香。
昭德二十四年,仍然举办中秋宫宴。
而正因,恰逢万国来朝之期,这场宴会,办得格外盛大,格外隆重。
太和殿前广场上。
数百张桌案在这里呈扇形排开,中央留出块宽阔的空地用于歌舞表演。
各国使节分坐两侧,衣着各异,语言不同,却都恭敬地面朝着御座方向。
楚晚棠坐在萧翊身侧,身着太子妃礼服,发髻高绾,仪态端庄。
她的目光难以控制,不时飘向女宾席上的清阳。
今日,清阳穿着公主朝服,却面色苍白,透露出虚弱的疲态,眼中有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了无生气。
自沈梦离京赴北境后,清阳便像是换了个人。往日里的那些明媚活泼消失不见,只剩下具端庄得体的,属于公主身份的空壳。
宴至过半,歌舞正酣。
北狄使节团的首领,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子忽然起身,走到御座前行礼。
“大梁皇帝陛下,”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却字字清晰,“我北狄可汗,为表两国修好之诚意,愿求娶大梁清阳公主为王后,以结秦晋之好,保两国边境,百年太平,岁岁和睦!”
此话出,满场寂静。
丝竹声停了。
舞姬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在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
楚晚棠的心猛地沉,担忧的目光看向清阳。
只见清阳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惊恐。
“父皇!”清阳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儿臣不嫁!”
皇后沈映雪也坐不住了,端庄的面具下是母亲的慌张。
她握着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却强自镇定:“北狄使节,公主婚事,乃我大梁国事,岂可如此草率提议?”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沉,他抬手示意清阳坐下,又看了皇后眼,才转向北狄使节,缓缓道:“公主婚事,关乎两国邦交,需从长计议,此事稍后再议,使节先请回座。”
这话说得委婉,却未明确拒绝。
北狄使节眼中得意,行礼退下。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丝竹声再起时,总带着几分压抑与诡异。
楚晚棠感到萧翊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力道坚定,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安慰。
她转头看他,只见他微微摇头,眼中写着“别慌”。
宴席,在种微妙的尴尬中继续。
清阳再也没有动过筷子,她挺直脊背坐着,眼中却空洞,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
皇后也不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摩挲着,却未饮。
楚晚棠心中焦急,却也知道这种场合没有她说话的份,她只能紧紧回握萧翊的手,像是在寻找支撑。
宴散时,清阳第一个起身离席,甚至没有向帝后行礼,便匆匆离去。
皇后的脸色更加难看,却在众目睽睽下,不得不维持着体面。
回到东宫,楚晚棠终于忍不住了:“元璟,清阳她……”
“我知道。”萧翊神色凝重,“北狄此举,并非临时起意,前日朝会上,北狄使节便已透露出联姻之意,只是当时未指名道姓,父皇当时未置可否,我便知事情不妙。”
“那现在怎么办?”楚晚棠焦急道,“清阳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她心里只有沈梦,若是逼她嫁去北狄,那是要她的命啊!”
萧翊沉默片刻,才道:“我会想办法,但婠婠,你要有心理准备,若父皇真的决定了,我们……恐怕无力回天。”
这话说得沉重,楚晚棠的心沉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清阳将自己关在寝宫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
皇后几次去探望,都被拒之门外。
楚晚棠也去了几次,每次都被清阳的贴身宫女含泪拦下:“公主说谁也不想见。”
到第三日,消息传来:皇帝已基本应允北狄的求亲,只等择定婚期。
萧翊带回这个消息时,楚晚棠正在整理东宫账册。
听到这个消息,她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团污渍。
“怎么会?”她喃喃道,“清阳,怎么也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忍心,怎么会……”
萧翊疲惫地坐下,揉了揉眉心:“北狄此次是有备而来,他们在边境陈兵十万,名义上是秋狩,实则是威慑。父皇……父皇也是无奈之举。”
“无奈?”楚晚棠的声音拔高了些,“用女儿去换边境太平,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无奈吗?”
萧翊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中满是愧疚:“婠婠,对不起,我食言了,我曾答应过你,会帮清阳,可现在……”
“食言?”楚晚棠站起身,眼中含泪,“萧翊,清阳是你妹妹!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掉进火坑?”
萧翊也站起身,握住她的肩:“婠婠,你冷静些,我知道你心疼清阳,我也心疼。可你我都清楚,父皇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那就这么算了?”楚晚棠的眼泪终于落下,“清阳才十六岁,她要嫁去北狄,嫁给个年近五十、妻妾成群的可汗,在那苦寒之地度过余生,元璟,你忍心吗?”
萧翊沉默了,他当然不忍心,可他更清楚朝局的复杂。
北狄此次是铁了心要娶大梁公主,若是不允,边境战火重燃,遭殃的是千万百姓。
这个道理。
他懂。
楚晚棠也懂。
可感情上,谁都接受不了。
楚晚棠忽然问:“元璟,我问你,若是未来,北狄要的是我们的女儿,你会如何?”
这个问题像把利刃,直刺萧翊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会如何?
他会拼死抗争,会不惜代价保护自己的女儿?
可他无法改变父皇。
他明白父皇的艰难,也明白了楚晚棠此刻的绝望。
而他,无可奈何。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重复这三个字,将楚晚棠拥入怀中。
楚晚棠在他怀中无声地流泪。
她知道萧翊的无奈,知道朝局的复杂,知道帝王之家的身不由己。
可她还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那个明媚如阳光的少女,就要这样被牺牲。
凤仪宫的气氛,比东宫更加压抑。
沈映雪跪在萧景琰面前,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卸去了皇后的华服与珠翠,只穿着素色宫装,未施粉黛,眼中布满血丝。
“陛下,清阳是我们的女儿啊……”她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哀求,“她才十六岁,您怎么忍心把她嫁去那苦寒之地?北狄可汗比臣妾年纪还大,后宫姬妾无数,清阳去了,那是生不如死啊!”
萧景琰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影在烛光中显得孤寂而疲惫。
“映雪,朕也是无奈。”他的声音低沉,“北狄陈兵十万,虎视眈眈。若不允,边境战火重燃,将士们又要流血牺牲,百姓又要流离失所,用个公主,换边境十年太平,这买卖……不亏。”
“买卖?买卖!”沈映雪笑了,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在陛下眼中,我们的女儿,她的一生,只是桩可以权衡利弊的,买卖?”
她站起身,踉跄着走到萧景琰面前,眼中满是泪,也满是恨:“萧景琰,你还记不记得清阳出生那日?你抱着她,说映雪,我们有个女儿了,朕要把天下最好的都给她。这才过了十五年,只是十五年!你就要把她推进火坑!”
萧景琰转过身,眼中也有着痛苦:“朕没忘,可朕不只是清阳的父亲,更是大梁的皇帝!朕要对天下百姓负责!”
“那谁,谁对清阳负责?”沈映雪质问道,“她喊了你整整十五年的父皇,她敬你,爱你,你呢?你就这样对她?”
“够了!”萧景琰厉声打断她,“此事朕已决定,无需再议!皇后若是再闹,便去佛堂静心吧!”
这话如同最后根稻草,压垮了沈映雪。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一生、也怨了一生的丈夫,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好,好……”她踉跄着后退,惨笑着,“陛下既然决定了,臣妾无话可说,只求陛下,让臣妾再多陪陪清阳。”
她转身,走出殿外。
远去的背影佝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萧景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渐圆的明月,眼中有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
楚晚棠得知皇后跪求皇帝的消息时,已是深夜。
她立刻赶往凤仪宫,只见殿内烛火昏暗,沈映雪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夜空,眼神空洞。
“母后……”楚晚棠轻声唤道。
沈映雪缓缓转过头,看到楚晚棠,眼中才恢复了些许神采:“晚棠来了。”
楚晚棠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皇后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母后,您要保重身体。”楚晚棠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重复这苍白的话语。
沈映雪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保重身体?晚棠,你可知道,做母亲的最痛苦是什么?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清阳那孩子,从小就被我宠坏了,她要星星,我都不敢给月亮。她喜欢沈梦,我就睁只眼闭只眼,想着只要她开心就好……可我错了,我,我真的,真的是大错特错。”沈映雪的声音破碎不堪,“生在帝王家,作为公主,哪有任性的资格?都是我啊!是我害了她,是我给了她不该有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