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退左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两座新坟,和漫天飞雪。
萧翊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外祖父,外祖母,孙儿不孝,未能早日还沈家清白……”他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但奸贼已诛,冤屈已雪,您二老可以安息了。”
他说完,伏地不起。
楚晚棠在他身旁跪下,轻轻抚着他的背。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听见压抑的哽咽。
这个,在人前永远沉稳从容的太子,此刻也不过是个失去至亲的普通人。
她没有劝,只是陪着他。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墓碑上的字迹,也覆盖了他们肩头的素服。
良久,萧翊才缓缓直起身。他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
谁知道呢?
或许是流干了,或许是强忍着。
“婠婠。”他哑声唤她。
“我在。”
“我小时候,常来安国公府。”萧翊望着墓碑,目光悠远,“外祖父教我骑马射箭,外祖母给我做点心。他们总说,将来要看着我成亲,看着我登上皇位,看着大梁江山永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如今,他们看不到了。”
楚晚棠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他们会在天上看着的。”
萧翊转头看她,眼中是深切的疲惫与哀伤:“这深宫朝堂,夺走了太多,父皇母后如是,外祖父外祖母亦如是。有时候我在想,这个位置真的值得吗?”
这话若是让旁人听见,便是大逆不道。
但楚晚棠懂他,懂他此刻的迷茫,懂他看着至亲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值得与否,不由我们选择。”她轻声说,“但我们能选择,如何走这条路。元璟,外祖父和外祖母用生命守护的忠义,你要继续守护。那些被奸佞迫害的忠良,你要为他们昭雪。这江山社稷,你要让它海晏河清,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萧翊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是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
楚晚棠回抱住他,任由雪花落在两人身上。
天地苍茫,风雪凄迷,唯有彼此的温度真实可触。
祭拜完毕,两人回到安国公府。
府中依旧素白,但已开始撤去灵堂。老管家捧着小木匣过来:“殿下,娘娘,这是在老夫人房中发现的。老夫人临终前交代,要交给皇后娘娘。”
楚晚棠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是老夫人写给皇后的,但看墨迹,应是才写了没多久。
楚晚棠没有拆开,这是老夫人给女儿的信,理应由皇后亲自开启。
她将木匣仔细收好。
离开安国公府前,楚晚棠回头望了眼。
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府邸,如今寂静得可怕。
至此,从前有着从龙之功的安国公正式退出朝堂。
马车缓缓驶离安国公府,驶入漫天飞雪中。
车厢内,楚晚棠靠在萧翊肩上,轻声问:“元璟,你说外祖母走的时候,痛苦吗?”
萧翊沉默许久,才道:“或许不痛苦。她等了太久,终于能去见想见的人,应该是解脱。”
楚晚棠想起老夫人临终前的笑容,那确实是解脱的笑。
这世间最苦的,不是死别,而是生离。活着的人守着回忆,日复一日地熬着,才是真正的折磨。
老夫人等到仇人伏法,等到沉冤得雪,终于可以安心离去。
“元璟。”她忽然抬头看他。
“嗯?”
“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共同面对。不要自己扛着,不要像外祖母那样,把所有的苦都埋在心里。”
萧翊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中涌起暖流:“好,我答应你。”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你在,我便不是一个人。”
马车穿过风雪,驶向皇城。
也许,他们两个可以在这风雪中,相互扶持着,慢慢地,稳稳地,走向远方。
第71章 大雪锁住了深深的红……
大雪锁住了深深的红墙。
可是,安国公夫人,与其夫合葬的消息,终究没能瞒过凤仪宫。
正月廿六,清晨,带露未稀。
当楚晚棠匆匆赶往凤仪宫时,还未进宫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凄厉而又熟悉的哭喊声。
她快步走进内殿。
殿内已经是片混乱。
皇后披头散发地坐在床ῳ*Ɩ榻上,手中紧紧攥着截白幡,那是从安国公府送来的丧仪中遗漏的一角。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中却燃着骇人的光,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崩溃,碎裂的躯壳。
“娘娘!娘娘您冷静些!”
周围几个嬷嬷和宫女围着她,却不敢上前。
“滚!都给我滚!”皇后嘶声喊着,将那截白幡撕得粉碎,“母亲……母亲怎么会……你们骗我!都在骗我!”
“母后!”楚晚棠快步上前。
皇后猛地抬头,看到她:“你!你也骗我!就连你,也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连母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为什么!”
“母后息怒。”楚晚棠跪在床前,眼圈泛红,“是儿臣的错。外祖母走得太突然,儿臣……儿臣怕您受不住。”
“受不住?”
皇后凄然笑,向后仰着头,泪水滚落,“哈哈哈!我还有什么受不住的?父亲死了,母亲也走了,这世上,我再没有亲人了。”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竟咳出口血来。
“太医!快传太医!”楚晚棠急声道。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大变。
他跪在楚晚棠面前,声音发颤:“娘娘,皇后娘娘脉象……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先前中毒伤了根本,如今悲恸过度,心脉受损,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皇帝萧景琰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给朕说实话!皇后究竟如何?”
太医伏地颤抖:“陛下恕罪,皇后娘娘她恐难熬过三日了。”
“混账!”皇帝踹翻太医,“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治好皇后!否则,朕让你们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陛下……”太医面如死灰,却不敢辩驳。
皇帝不再理他,快步走到床榻边。
当看到皇后咳出的血迹时,他眼中闪过慌乱与痛楚。
“映雪……”他伸手想碰她。
皇后却猛地往后缩,别过脸去,抱紧了寝被,连看都不愿看他。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缓缓收回。
他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死寂的光。
就这样,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的沈映雪,明眸皓齿,笑靥如花。
她会在御花园里为他抚琴,会在他批阅奏折时悄悄送来羹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对他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只剩下了争吵与沉默?
“映雪。”皇帝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你好好养病,只要你好了,朕……我们还像过去一样,好不好?”
皇后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过去?
她怎么不想?
可是,还能回得去吗?
父亲惨死狱中时,她在养心殿外跪,他不见。
清阳出嫁,她苦苦哀求,求他,他不许。
她在这深宫里苦苦挣扎,看着他宠爱别人,看着他被权欲蒙蔽双眼,看着他渐渐变成她不认识的模样。
如何还能像过去?
“陛下,请回吧,”皇后的声音很轻,却冰冷如刀,“臣妾累了。”
皇帝僵在原地,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楚晚棠心中酸楚难言。
她忽然想起老夫人临终前交给她的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