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莞面色一白,本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中格格不入,这又遭了丈夫的冷眼,心里更不是滋味,眼眶当即蓄了泪,又因刚出了公爹婆母的院子,有委屈也得等着回了自己屋中才能言,这还当着下人的面呢,真要闹起来没脸的是自己。
宋禾眉走在兄嫂身后,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也觉得有些不寻常。
兄长待嫂嫂一直很好,成亲至今未纳妾,嫂嫂失了孩子兄长也没说过一句失分寸的话,否则她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意识到,兄长也是一个会有通房的男子。
她上前轻拍了拍嫂嫂的肩,给她使了个眼色,紧跟着便走到了兄长身侧:“哥哥今日怎么了,脾气这般大。”
她同兄长步调相同,在廊道里缓步走着:“若是因着我的事心情不顺,也莫要同嫂嫂发脾气。”
宋运珧负手走着,闻言稍稍侧身看了身后的妻子一眼,又蹙着眉一脸不悦地回过头:“哪里是冲你,我就是冲她!”
他语气不善:“你是不知她都做了什么糊涂事!她那不成器的弟弟在赌坊捅了个大篓子,赌坊的人都找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说她这几日怎么吞吞吐吐一直要钱,连头上的首饰都不带了,她真要是不声不响接济娘家我也懒得去计较,你可知她竟糊涂到当了娘给的玉镯!”
宋禾眉眼皮一跳:“咱们家传的那个镯子?”
那是宋家祖上传下来的,到了她这辈正好传给了兄长和嫂嫂,娘说娶进门了就是自家人,藏着掖着会叫媳妇寒心,也省得日后三弟娶了媳妇,还留在婆母手中的镯子反倒是成了烫手山芋,给谁都不像话。
宋运珧面上又怒又烦:“不然还有哪个?咱家如今不宽裕,修城防被圈进去不少,战马的生意又是死死套住,汴京那边没出兵的意思便只能搁置,更何况邵家要是不帮忙中间串线,那些马无人接手便只能认赔,本就是雪上加霜的时候,我还得多赎个镯子。”
他气极之下,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你知你哥哥我这张脸都丢成了什么模样,自小到大只有旁人朝咱家开口的以后,我何时朝旁人张过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宋家真要就此落魄了!”
这下宋禾眉当真是说不出个什么话来,嫂嫂果真是糊涂,也难怪爹娘当初偏要她同家中断了关系才肯认这门亲事。
可明面上断了有什么用,姑娘家向来是心软的,家中自小到大给爱护与养育之恩,真能狠下心来看着手足受罪的又能有几个?
但糊涂就是糊涂,一味纵容下去只会让她今后在更要紧的事上犯糊涂。
宋禾眉轻叹一口气:“那兄长同嫂嫂好好说说罢,也得注意分寸,被伤了嫂子的心。”
连廊的尽头,正好走到了两个院子的岔路口,宋运珧紧蹙的眉心没有舒展,只摆摆手道:“行了,你也莫要操心,我自有分寸。”
宋禾眉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院子去,而丘莞不知二人说了什么,心中的委屈在同丈夫进了院子后终于能有所宣泄。
关上房门她便坐在椅子上,揪着帕子委屈,语调不阴不阳:“我知道你们家人瞧不起我,也怪我出身不好生意上帮不得你什么,不受待见也是应该得。”
宋运珧也是一肚子火气,当即一拍桌子:“你那阴阳怪说给谁听呢?在爹娘面前我给你留脸面,你别得寸进尺!”
丘莞一双眸子瞪得老大:“我究竟是哪里惹到你?什么脸面不脸面,我自打嫁给你,对你对宋家勤勤恳恳,我对不起谁也没对不起你!我知道了,你就是在怪我失了孩子,你心中一直对我不满——”
“够了!”宋运珧从怀中掏出一份定契拍在桌案上,“我一说你两句,你便扯东扯西扯孩子,你且好好看清楚,这是你弟弟跟赌坊的签字画押,你真当你背地里那些小动作我不知晓?丘莞,我当真是太宠着你纵着你,竟让你做这种糊涂事,娘给你的镯子呢?你敢当着娘的面答吗!”
丘莞面色一白,盯着那份定契身上一软,后退两步险些坐回椅子上去。
这事夫君怎么可能知晓呢?
分明钱都已经还清了,弟弟也答应她不再去赌,这事还有谁能知晓呢?
所有可能汇聚在一人身上,想起方才兄妹二人当着她的面同行说话的一幕,丘莞气得唇都在发颤:“是二妹妹说的是不是?”
不是都说好瞒着的吗?怎得这般言而无信啊!
宋运珧听她攀扯,气得冷笑一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弟弟出的那些事,还用人告知?丘家也是盛极一时,到了你爹你弟这一辈落魄,你有功夫在这攀咬我妹妹,到不如去找个风水先生看一看,是不是你丘家的祖坟没埋好,竟是生了你们家这一枝烂根!”
说人不说家,丘莞指着面前人的手都在颤:“我家是烂根,你们宋家就是什么好货?你妹妹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我看宋家早晚也要毁在她手上!”
宋运珧向来疼爱妹妹,闻言如何能忍,当即将桌案上的杯盏狠狠砸到地上,茶水飞溅到丘莞的衣角,吓得她连着后退几步。
“你敢再说一遍!”
丘莞咬着唇,即便是已经有些怕,但仍旧输人不输阵:“怎么不敢?你妹妹不守妇道、不检点,离经叛道同野男人私会在一起彻夜未归,方圆百里也出不来这样一个放浪的姑娘!”
“你再敢胡说我休了你!”
丘莞梗着脖子:“如何不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我也还给你,你妹妹同喻家那个眉来眼去的,也就你看不出来,一男一女凑在一起能出什么好事,不就是那档子事?”
这一声声似闷雷在宋运珧脑海之中炸开,他开口要反驳,可却陡然想起,妹妹新婚那一夜,不就是去了喻家?
他一拍脑门,连着后退了好几步,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他怎得这么蠢,看着妹妹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怎得就一点也没多想?
他大口喘息着,企图平息心中风波,丘莞见状气焰也消了下来,忙到他身边给他顺气:“夫君,我、我也不是有意气你,你消消气……”
她的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直接跪坐在了他腿边,抱着他哭:“我也没办啊,那是我亲弟弟啊,我就剩这么一个亲人……我当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我知道错了夫君。”
宋运珧几口气慢慢捣腾了过来,冷冷看着她,此刻也没心思去管她那个糟心的弟弟,心中只剩下一件事。
妹妹和喻晔清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他心中暗道不能心急,不能信一面之词,意思需得查明了才能处置。
若姓喻的当真敢引诱他妹妹,他非得要了他的命!
他一把将丘莞推开,指着她道:“你休要胡言,若我听到传出我妹妹一点半点风言风语,你看我会不会要了丘茂的命!”
丘莞软了身子跌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抑,一句话都不敢再说,宋运珧没再理会她,自己踉跄着走到里间,而当日夜里,倒是先传来了邵家的消息。
邵文昂醒了。
次日一早,宋禾眉自然要穿戴整齐,到邵家去瞧一瞧情况。
兄长正好出门,一同用过早膳后便一起去往角门上马车。
只是一路上兄长看她的神色都奇怪的很,她下意识看了兄长两眼:“哥哥可是有话要说?”
宋运珧沉默片刻,没说什么。
宋禾眉心中不解,猜测问道:“兄长昨夜与嫂嫂谈得如何?”
提到这个,宋运珧面色更为古怪,盯着宋禾眉半晌,才道一句:“我已叮嘱过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有……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最后一句话,他有意抻长了腔调,宋禾眉侧眸看他,莫名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
只是继续向前走着,便见喻晔清同教书先生一起从连廊另一头而来,显然是要去寻宋迹琅读书,待迎面遇上,对着她与兄长拱手作揖。
宋运珧点了点头,算是免了这些虚礼,但却盯着喻晔清上下细细打量。
相貌不俗的读书人,却是很容易蒙骗富家姑娘,他当初怎么没想到,竟引狼入室这么多年。
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勾搭上他妹妹的?
他一直不开口放人,宋禾眉便率先开口道:“先生不必多礼,迹琅已经回了院中书房,先生直接去便可。”
言罢,她看向喻晔清,对上他那双清润的眉眼时,她便觉得即将去的邵家格外让她抗拒作呕。
她不敢多看,也未曾多言,只匆匆将视线收回。
可这在宋运珧眼里,却是欲盖弥彰的遮掩。
他面色沉沉,待走到了角门亲眼看着妹妹上了去邵府的马车时,才对身侧人道:“待课毕,喻晔清离府之时把他带过来,莫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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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晚啦,但这章算小肥吧……评论揪20个红包,迟来的中秋节快乐[玫瑰]
第三十三章 有孕 从她腹中,名正言顺……
这次再到邵府,下人待宋禾眉与上次全然不同。
大抵都知晓家中主子出了事,每个人尽是神色凝重、噤若寒蝉,但待她皆毕恭毕敬,领路的侍女连脚下的一颗石子都要提醒她多加小心。
她先被带去了邵夫人处,仅一夜的功夫,邵夫人便面色憔悴,头上带了个抹额,身边的婆子给她按揉着脖颈,病容明显。
见着她过来,张氏对她道:“好孩子,未曾想你竟今日便过来了,文昂出事了谁能真心记挂?还得是你啊,年少夫妻终归是情深意浓的。”
宋禾眉低垂着头,心中再是不屑,面上也始终不显,只顺着她的话低低应了一声是。
张氏摆摆手:“知晓你想着文昂,便先去瞧瞧他罢,咱们娘两个不急这一时说体己话。”
宋禾眉又颔首应了一声,不继续逗留下去,直接退出这间屋子去。
去邵文昂的院子,倒不用似面对张氏时需严阵以待,她顺着记忆过去,刚入了院,便瞧着院中的下人神色比外院的要更是糟糕。
不过想想也是,外院的想来只知晓他摔了马,也只内院的能知晓究竟摔成了什么样子,也或许是受了邵大人邵夫人的责罚,毕竟主子出了事,第一个要怪罪的便是下人护主不力。
曹菱春在邵文昂屋门口守着,面色苍白,也没比邵夫人好到哪里去,瞧见她,尽力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快去瞧瞧郎君罢。”
宋禾眉看着她心情复杂。
若说讨厌她,却又觉得她也是有些可怜,但若说怜悯她,却还是越不过去那被背叛的隔应滋味。
她只得先将视线移开,打帘进去时,低声问了一句:“他如何了?”
“回夫人的话,郎君昨夜醒来过一次,知晓了伤势,悲痛欲绝之下又晕了过去。”
曹菱春一脸得心疼:“这种事,郎君如何受得住啊,当真是受苦了。”
宋禾眉没说话,只因刚一进屋,便闻到了掩盖不住的腐臭味。
许是临近入夏,怕他受凉发热一直关着门窗,又许是他这伤的位置的缘故,如厕不便。
她没控制住下意识蹙了蹙眉,但面上功夫到底是要做足的,只得强忍着靠近床榻,坐在了旁边的圆凳上,低低唤了一声:“文昂,眉儿来瞧你了。”
这一声唤并没有让床榻上的人醒过来,回应她的是一片死寂。
邵文昂瞧着比刚送到医馆时还要憔悴,发髻松散垂在枕旁,他生得本就不差,病弱西子俏三分这种话用在男子身上也合适,但即便不说他早就是个烂透了的人,单说这屋中弥漫着的味道,便也叫人没了赏花的心思。
也不知她这话中哪个字刺激到了曹菱春,当即抽噎了两声,眼眶之中含上了泪,声音都跟着哽咽了起来:“郎君昨夜发热,额角都是汗,睡梦之中还唤着夫人的名字。”
宋禾眉背对着她,稍稍缓了两口气,才没因这话而干呕。
被这种人在睡梦之中惦记,可当真不是什么好事。
但场面话还是得说的,她清了清嗓:“你还怀着身子,你也莫要太过伤怀。”
曹菱春拿帕子拭了拭泪,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这孩子大抵也知晓郎君受了这样的屈辱,这一夜消停得很,连踢都不踢奴婢一下,定也是在为着郎君伤心。”
宋禾眉也未曾有孕过,不知这五六个月大的孩子,到底会不会踢母亲的肚子,可这种情形,她只能应一声:“这孩子真是懂事。”
曹菱春点点头:“夫人说的是,奴婢从前只想着,这孩子能平安长大便是,竟没想到有一日,竟会落下这样的重担。”
她上前两步,拉上了宋禾眉的手。
宋禾眉下意识抗拒,整个胳膊都是僵硬着的,不知她这究竟是做得什么打算。
但下一瞬,曹菱春将她的手放在了肚子上,带着她轻轻的,一下一下顺着隆起的肚子抚下去,神色当真是有了身为母亲的慈爱。
“这个孩子,也是夫人的孩子,日后奴婢定好生服侍夫人,服侍小主子,陪着郎君一起撑起门楣。”
话音刚落,宋禾眉便觉掌心被轻轻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