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眉儿,你帮着去同他说一说,莫要让他深究太多,若是想要什么大可以说就是,我与同僚必定想办法如他的意思。”
这算什么,贿赂上官?
宋禾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即便是他再不会人情世故,难道他那些同僚还不会?
且先不说喻晔清会不会承下,单论这贿赂,这种事自然是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做得越悄无声息越好,归根结底还是揣摩二字,猜得准了便万事大吉,猜不准了就自认倒霉。
哪里有似他这般,叫自己名头上的妻子去直接传话的?
宋禾眉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当即觉得心肺生了一团火气,她故意问了一句:“我如何去问,我又不是皇帝,问了什么他便能答什么。”
“总归要试一试,你毕竟是女子,同我们男子不一样的。”
宋禾眉冷眼看着他,邵文昂只以为她还是不开窍,忍不住说得再明白些。
“眉儿,喻大人曾在你家做过好几年的伴读,同你定是相熟的,我记得当年你对他也多有相助,你在他那,定是与旁人不同,他没准会念你这份恩情。”
他过来要抓宋禾眉的手,却被她直接躲开。
邵文昂尴尬笑了两声:“我知晓你对他有怨言,毕竟你兄长的案子是他主审,但就事论事,大哥他确实触犯了律法,判他也并不冤枉,你总不能因为大哥,连自己的日后都不顾及了。”
他对上宋禾眉冷冷的视线,既是心急又是没底,再说出来的话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你我日后虽要和离,但也有夫妻情分在,我也能照应你一二,但你可有想过若我出了什么事呢?我在知州这位置上坐一日,便能护着你一日,若我成了一介白身,又拿什么护你?眉儿,这也是为了你好。”
声音入了耳,宋禾眉竟是有一瞬的恍惚,觉得这话熟悉的很。
同当初劝她回邵家的话好像。
当初要她为了宋家多做考虑,说一切也是为了她好。
真不愧是爹娘看中的女婿啊,用的招数都是一样的。
可是她有一点很不明白,爹娘用这一招来逼迫她,她愿意低头,是因那是养育她的爹娘,让她在闺阁之中的日子,是独一无二的自在幸福。
那邵文昂呢,他是有什么脸面同她说这种话的?
不过她想了想,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好啊。”
这可是你说的,万不要后悔才好。
第八十八章 有意 有眼睛,有耳朵,有……
宋禾眉抬眼凝视着面前人:“那你想我做到哪一步呢,只是问一问吗?那若是他不与我坦言,我该如何,是继续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还是……自荐枕席啊。”
也不知是她说的太过直白,还是她眼底的嘲讽之意太过明显,邵文昂眼底因她答应而生出的惊喜刹那闪去。
他有些想要回避她的视线,可屋子就这么大,眼神在床幔上绕了一圈,最后也只能落在她身上。
“眉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能逼着你做出那种事去。”
他探身向前,想要与她更去亲近些:“喻大人是君子,断不会强迫于你。”
宋禾眉颔首敛眸,因他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
话说的模棱两可,想来是等着真出了什么事,好能将自己摘个一干二净。
什么叫不会强迫?正经行床笫之事算是强迫,那寻常的肌肤之亲,是不是就能算情理之中?
想要让她办事,竟连个像样的许诺都不给,方才还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如今竟全推到所谓是君子身上,那便是无论出了什么事,都怪喻晔清不是个君子,而不是怪他不尽相护之诺。
宋禾眉三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他的无耻与冷漠,当初他能如何对待曹菱春,如今便能如何对待她。
她并不觉得伤心,只觉得厌恶且恶心,光是想一想曾心许这样一个人,便觉得丢人至极,只要他在一日,便是向所有人宣告她看人的眼光是这样的差劲。
宋禾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便要起身:“喻大人可回来?那我现在便去探一探口风罢。”
“回来了,应是已经回了客房。”
邵文昂即刻回答,但许是自己也察觉说的太过急切,又与道一句:“眉儿你面色有些不好,是不是前日赶路没歇息好?其实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还是身体为要。”
宋禾眉扫了他一眼,很想顺着他的话,干脆就不去了,好瞧一瞧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暗恼模样。
可念头刚起,她便觉得没劲透顶。
他又能说些什么?不外乎是寻新的话头理由来催促她,她又何必同他过多纠缠。
“确实是累了些,不过无妨,走几步路说两句话罢了。”
她站起身来披过外衣,将披在脑后的发随意挽起,朝着外面吩咐去小厨房准备些解暑的绿豆饮,作势便要出去。
但邵文昂却抬手拦住了她,而后旋身到她梳妆镜前拿了对红玉耳铛,状似随意道:“眉儿,这个很是衬你,你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胭脂水粉,怎得不见你用,可是没什么时兴的?明日我下职回来,给你带些,断不会在这些上亏待了你。”
宋禾眉这才想起来,自己面上未施脂粉。
她视线从邵文昂掌心的耳铛上,挪到他那张虚伪的脸上。
他面上还挂着和煦的笑,好似只是细心到妻子的胭脂水粉都留意的丈夫,甚至妥帖到亲自为她去买。
当然,前提得是此中目的,不是为了让她去见旁的男子。
宋禾眉没拒绝,并不是她甘愿随他的心思,只是想着要去见喻晔清,总得收拾一番,且不说她想着自己在他面前得是好看的,单只说她的面色若不好,岂不是又要让喻晔清自责是不是给她累病了。
她转身坐到梳妆镜前,抿了些口脂,又重新挽了个发髻,只是未曾接过他手中的耳铛,重新又拿出一对儿新的。
他碰过的东西,她嫌脏,改日叫人拿出去当了换银两。
直到一路出了屋子,她都不曾再看邵文昂一眼,带着春晖径直朝着客房处走去。
待到了门前,春晖前去扣门,听着里面喻晔清沉冷的语气,宋禾眉觉得昨夜有些悸动的心又开始跳了起。
她接过春晖手中的托盘进了屋,也叫春晖不必在外面站着傻守着,该歇着便歇着去。
喻晔清正坐于书案前看着公文,听着门被推开的动静,抬眼淡淡扫了过去,便见宋禾眉偏头瞧着他,语气不轻不重:“你好忙啊,喻大人,我过来会不会打搅了你?”
喻晔清双眸当即闪过一瞬的光亮,手中的东西尽数放下,迎着她便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宋禾眉把手中托盘抬了抬,直接塞给他:“给你送绿豆饮。”
言罢,她转身便将门关个严严实实。
喻晔清盯着眼前碗里飘着的豆花,抬眸便是禁闭的门扉:“你我孤男寡女,关门会不会对你不好。”
宋禾眉进屋也没客气,直接走到扶手椅上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不会,有人巴不得我来寻你。”
喻晔清紧紧盯着她,向她走向几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没问那个有人是谁,只是记着解释:“早上我并不知他会将你唤过来,若我早知晓,必不会打搅你休息,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双眸垂下,说到后面声音格外的沉。
宋禾眉意外看向他:“你说什么呢,我也没生你的气。”
“但你早上,看了我一眼便要走,也不曾留下一起用饭。”
“我只是不想与邵文昂一起用饭罢了,与你无关,看你一眼只是——”
只是想看。
宋禾眉撇了他一眼,见还静静立在面前,一对墨色瞳眸之中映出她的身影来,似有种将所有柔情尽给她一人的感觉。
但她觉得自己这念头多少有些夸大,她好像一直都有这个毛病,真心悦了谁,便要将所有的好,都归在这一人身上,也会将他的情意跟着一同放大。
说到底他还有个妹妹呢,他的那些柔情,最少也得分给他幼妹一半。
不过这也让她有些开心,要真是如此,他便是个好兄长,她喜欢他是个好兄长。
“不尝尝吗?”
宋禾眉对着他笑,倚靠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慢条斯理胡说道:“这可是我亲自做的。”
喻晔清眉心微动,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豆花:“不像。”
他走回了桌案旁坐下,手中汤匙搅动着。
他说的太过笃定,让宋禾眉有一瞬的心虚,但旋即理直气壮道:“这有什么可不像了,你又没喝过我煮的绿豆饮。”
喻晔清安静喝了两口,长指扣在碗沿,等了片刻才道:“你应当还不会下厨。”
宋禾眉身子向着他倾了倾:“怎么这么说?”
“你从前便不会下厨。”
宋禾眉微讶,轻声道:“这你怎么知晓的……”
喻晔清没有看她,将碗中的绿豆喝尽:“我还知晓你不善刺绣。”
“你怎么又知晓?”
喻晔清神色未动:“我还知道,你当初送邵大人帕子上的绣花,都不是你亲手绣的。”
宋禾眉这下没了话说。
在闺中的姑娘,多少也是要有些贤名的,更何况像她这种跟官宦人家定了亲,更要有个贤惠持家的名声。
她年少时被宠着长大,既不愿意亲自去烟火重的厨上挨熏,也不愿意绣花被针头戳指尖,故而二者都不精通,只是学了个皮毛,动作像那么回事,瞧着唬人。
但往邵府之中送些香囊帕子、弄些糕点香饮子的这种表面功夫少不得,后来便是绣活儿归了春晖,吃食归了素晖,两个人当年也没少帮她忙活着。
这会儿算是半个故技重施,她着实没想过会被喻晔清点破。
不知怎得,她突然想起方倚云的话,好像是说……他年少时,常盯着她瞧来着。
宋禾眉抿了抿唇角,紧盯着他故意问:“你怎么知道,你同迹琅一起读书,读到后院来了?”
喻晔清这下神色有了些变化,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最后将碗筷放下,慢慢看向她。
“你不希望我知道?”
宋禾眉缓缓站起身来:“也算不得不希望,只是有些可惜,没能唬住你。”
她行到喻晔清面前,轻轻倚在桌案上,垂眸看着他:“会失望吗?”
“不会。”喻晔清老实答。
宋禾眉颔首,离得他越近,便越能从他眼中将自己看了个真切。
细细看下来,她还能发现他似是有些紧张的。
比如……他的手拿了下来,紧紧攥住,身子也下意识向后靠在了椅背上,薄唇阖上,喉结似有微不可查的轻动。
宋禾眉干脆俯身下来,离得他更近些:“我方才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我的事,你怎么这么清楚,我娘为了不叫我在外人面前丢丑,可是瞒得很好呢,就算是邵文昂,至今为止他也都不曾发现过。”
喻晔清喉结滚动的更厉害:“我……”
有些话似是很难说出口,他呼吸有些急促,莫名得,宋禾眉似能听到他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得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