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经快六月,春花已谢,炎热未来,清月山上的木槿花开了满山,吸引来不少赏花的才子佳人。
有这种闲情逸致的多是富贵人家,三三两两地在花树中追逐玩闹,或在半山腰写诗做赋,累了便让人在开阔处摆上软垫茶点,好不畅快。
两人有志一同地支开下人,并肩沿着蜿蜒的碎石小路走了起来。
没有了下人的就近跟随,这才自由畅谈。
“我姐弟三人回乡探亲,返京时因长姐感染风寒,在江洲停驻了几日。”陈落翎缓慢道,“有众多家仆跟随,必是出不了事的,只是小弟贪玩,结识了几个当地的纨绔,被带去赌钱……”
“我与长姐觉得这样不好,便将他送去了在江洲查案的张御史、钟监察身旁,想着两位大人能镇他一二,若是闲暇时能指点下他的课业就更好了。”
“没想到小弟顽劣,看钟监察好说话,便总缠着他玩闹……”
陈落翎的态度比钟遥想象中好,这番说辞也合情合理,但钟遥不信。
她特别注意着陈落翎的神情,试探道:“大哥信中还提到了陈大小姐。”
陈落翎微微诧异,而后道:“长姐伤寒未愈,多数时间都在屋中养病……只隔着帷帽与钟监察见过一回,钟监察怎么会提到她?”
这就更不对了。
陈大小姐病了,身旁必定有许多侍女嬷嬷的,她既不出屋,只能是大哥醉酒误入她房中。
就算这个过程没人发现,她自己竟也不叫喊吗?
除非她不想,或者不能出声。
钟遥偏向后者,毕竟太子与自家兄长,明眼人不会多瞧后者一眼。
她怀疑陈家大小姐当时是被下了迷药。
能悄无声息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身边人。
钟遥越看陈落翎越觉得不对劲。
她想了想,回道:“具体如何我也不知,只是大哥信中说陈大小姐与太子的婚事,怕是要推迟。”
陈落翎神色明显慌了一下。
她试图遮掩,见钟遥盯着她看,忽而又叹息,低声道:“既已如此,那我就说实话了,还请钟小姐念在同为女子的份上,为我姐妹保密……”
“你说。”
陈落翎又迟疑了稍许,认命般道:“其实……其实,我长姐并不愿意嫁与太子……”
钟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她仔细回想了下,太子与陈大小姐的婚事是圣旨定下来的,所有人都知道太子用情颇深,但陈大小姐的想法,似乎从未有人提过。
现在想想,人各有志,兴许陈大小姐确实对太子无意呢?
陈大小姐不喜欢太子,陈落翎先前又夸过大哥的相貌,这姐妹俩以往就喜欢穿同样的衣裙,看男人的眼光想必也是相似的。
会不会是陈大小姐看上了大哥,拐带他私奔了?
若是这样,大哥信中说的就没错了,陈落翎那日的惊恐回避也能解释的过去。
但钟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又看了陈落翎几眼,见对方也是欲言又止的神情。
就在钟遥犹豫要不要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时,犬吠声陡然从旁边的花树后传来,瞬间将钟遥的思绪拉回到一个月前的客栈里。
尖锐利齿撕咬血肉的声音、惨叫声与满地的血腥充斥着钟遥的大脑,她心头突地一跳,双膝发软,险些栽倒下去。
幸好被陈落翎扶了一把。
“你怎么了?”
钟遥牙关打颤,哆哆嗦嗦就要说话,一只身姿灵敏的狗突然从前方草丛里蹿了出来,飞身一跃,如同一只射出的利刃,直扑钟遥的小腿。
钟遥到了嘴边的话变了。
“救、救、救命……”
惨白的脸色与惊恐的声音把陈落翎吓着了,她尚未反应过来,钟遥已经无力地跌坐在地。
两人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钟家家仆先看见了这一幕,几人瞬间慌了神,远远喊道:“有疯狗咬人了,快,快救小姐!”
这呼声一起,两府下人都慌了神,哗然声惊动了同在山上赏花的行人,一时间惊呼声响成一片。
混乱中,忽有人惊诧道:“怎么是你?”
扑在钟遥身上的狗刚被下人撕扯开,她正蜷缩在侍女怀中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看别处。
“钟遥,你又在耍什么把戏?”那人质问道。
这下不用眼睛看,钟遥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费安旋,那个不久前与她退亲,并将她为了退亲编造的胡话传开的男人。
放在往常,钟遥会狠狠对他甩脸色,但现在她做不到。
她满脑子都是恶犬夹着碎肉与血水的利齿,浑身颤抖,站都站不起来了。
钟遥觉得这样太丢脸,强忍惊骇,颤巍巍道:“你你你的狗……”
“我这狗是你二哥帮我从一个养狗人那儿讨回来的,如今才四个月大,它怎么咬人?”费安旋声音隐忍,从侍女手中夺过小狗,道,“退亲时那些要求是你亲口提的,如今你名声败坏,就要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栽赃我吗?”
这话有些难听,在场却没人反驳。
就是有心反驳,瞧着被他提在空中摇晃的凄惨小狗,再瞧瞧跌坐在地,满面惊恐的钟遥,也说不出什么了。
……这么小的狗崽,牙口还稚嫩着,上哪儿咬人?
没见小狗扑到钟遥腿上吭哧半天,只在她裙尾留下一道湿漉漉的齿印吗?
可钟遥就是害怕。
她二哥素爱养狗,什么常见的大黄狗、高昌传来的卷毛狗,他都喜欢,钟府现在还养着六只呢,钟遥也喜欢与小狗玩耍。
只是自从上回亲身经历恶犬伤人的事之后,她听见犬吠声就害怕,她娘就让人将二哥的爱宠全部送去别院让下人看着了。
费安旋这只小狗钟遥认得,与二哥那只长毛狗是兄弟。
以前看,钟遥觉得它憨态可掬,现在看,钟遥只觉得那一口尖牙锐利可怖,随时都能咬穿她的咽喉。
钟遥在侍女的搀扶下狼狈地站了起来,防备地盯着那只小狗,余光扫向费安旋,结结巴巴道:“你、你这只狗……”
“你骂我是狗?”费安旋不可思议。
钟遥:“……”
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说的是费安旋这只狗长大了许多,未免吓到孩童或者跑丢,带出府时最好拴上绳子。
但骂人……也行。
费安旋有恶犬在手,钟遥怕得厉害,只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她放弃无用的话,提防地看着朝自己的方向叫唤的小狗,与侍女道:“我要回府……”
怯弱的声音被费安旋的愤怒打断,他道:“你倒是轻松,一句恶犬伤人把恶名栽赃到我身上,转头就要走。钟府就是这般教养女儿的吗?”
见他将恶名引到爹娘头上,钟遥的脸一下子从苍白变得潮红。
但她始终迈不过去恶犬的阴影,恐惧与恼怒交织,让她双唇颤抖,一时发不出声音。
旁边静默已久的陈落翎突然开口:“是我见那只狗扑来,以为它想伤人才造成这场误会,稍后我会让人去澄清。费公子,我与你致歉,还请你宽宏大量,口下留情。”
费安旋转头,问:“你是?”
陈落翎盈盈一拜,道:“小女陈氏,家父官拜礼部尚书。”
费安旋立即知晓她的身份了,忙还礼道:“小姐客气了。”
再转向钟遥,他语气生硬道:“既有陈小姐做说客,今日事就罢了,只是你我亲事已退,为了避嫌,其余的也当断得一干二净,这狗……”
他扬了扬手中提着的小狗,道:“本就是你兄长帮忙讨来的,就由你带回去还给他吧。”
说着,他抬臂一扔,那只仅有四个月的小狗如同一个不值钱的摆件,被他隔空扔向钟遥。
钟遥下意识抬手去接,却见小狗骤然腾空,惊叫着露出一口小尖牙,再次与钟遥记忆中噩梦一样的画面重叠。
她脸色煞白,僵硬地呆在原处。
就在小狗变幻成满口獠牙的恶犬将要扑到她脖子上时,一道粉色人影凌空翻跃至身前,钟遥只觉眼前一花,反应过来时,小狗已经被人接住。
“它是我的了!”薛枋抱着小狗转身,大声宣告。
钟遥呆呆地看着他,又听身后有声音淡淡道:“这狗过于凶狠,会伤人,不许养。”
钟遥转过身,看见熟悉的人影从一簇雪白的木槿花后缓步走出。
看清来人的刹那,她心头一酸,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但钟遥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哽咽着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脚下用力一踢,一颗小石子被踹飞出去,翻滚着砸到了谢迟的衣摆上。
谢迟:“……”
他就不该来。
第22章 扑来 手掌拢起,又张开。
钟遥的小动作在不同人眼中有着不同的意思。
在谢迟眼中, 那是在撒气,但带来的伤害与侮辱几乎为零,让人跟她计较显得幼稚, 不计较又心气不畅。
在费安旋眼中, 钟遥这是在无礼地迁怒路人。
陈落翎则神情微变,从这一个小动作里看出钟遥与谢迟的关系不一般。
数日前永安侯府的认亲宴上, 所有人都说薛枋这个侯府义女与钟遥关系好是因为两人曾共患难, 那时候陈落翎就有所怀疑,因为谢老夫人对钟遥的态度有些苛刻,即便钟遥名声不好, 那也不该是对待孙女好友的态度。
现在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陈落翎反应是最快的, 立刻向谢迟行礼。
“谢世子”三个字出口,费安旋也知晓了谢迟的身份,大惊之后, 迅速行礼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