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怎么回他的?”谢迟问。
管家擦了擦额头,道:“老夫人一听他提起世子您,就泪水横流,说您自从回了京就没怎么回过府,嘴上说是公务繁忙,实际上是被外面的人勾去了魂,拿公务搪塞老夫人。又说薛枋小姐跟您一样不听话,什么都瞒着她,总把她当做老不死的糊弄……”
人上了年纪很容易犯糊涂,是有啰嗦的权利的。
谢老夫人仗着年纪大,车轱辘话来回说,把四皇子给烦走了,什么伤药的事情自然是不了了之。
撵四皇子离开还算容易,可后续怎么处理让管家犯了难。
寻常情况下,不过是个伤药,出于礼节,派人直接送去就好了。可四皇子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他前一刻还有说有笑地来讨伤药,下一刻会不会觉得别人是在嘲笑他。
“老夫人也拿不准要不要派人送伤药过去,让我来问世子您。”
谢迟思量片刻,道:“伤药只是个借口,他是想见我。不用送了,只当这事没发生过,他若是再来,就让他留个时间,我过去找他。”
管家应了是,神色却依旧不轻松。
“还有什么事?”
“是薛枋……”管家忧愁道,“自从回了府就在那发脾气,谁说也不听,方才我去看了一眼,这会儿还在闹呢!”
这事谢迟早有预料。
薛枋今日帮着骗了陈落翎上钩,骗完想去看热闹,谢迟没答应,让人将他押回侯府练字去了,他做了白功,定然是不高兴的。
“知道了。”谢迟点头,让管家回去休息,独自去了薛枋的住处。
如管家所言,深更半夜的,薛枋的院子里还灯火通明,下人们守在他房门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谢迟推门进去,就看见满地都是被撕成碎片的宣纸。
至于让薛枋练的字?
别说字了,一滴墨水都没瞧见。
再往里走,见那些艳丽的衣裙乱糟糟地堆在榻上,薛枋正坐在其中撕扯,床褥都被他蹬到地上去了。
他听见声响一抬头,看见谢迟微微眯着眼,飞快地将撕烂的衣裙往身后藏,意识到已经藏不住了,干脆大声道:“你骗我白出力,不让我看热闹,我才不练字,我也不扮姑娘了,我要把这些衣裳全都撕了!我就要撕!”
用力撕了一件,他又嚷嚷道:“我就是顽劣!你打我啊!打死我我也不改!”
谢迟不说话,没什么表情地走了过去,步伐沉重,身影被烛光托着,带着无声的危险。
薛枋先前喊得畅快,这会儿却有些畏惧,瞅准时机就要往外跑,被谢迟抓住肩膀拽了回来。
他以为这顿打在劫难逃,却听谢迟语气温和道:“不打你。”
薛枋:“?”
“若非你回程时乱跑,我不会遇到钟遥,这事的根本在你,你要负起责任。再过段时日我就要离京了,到时候自会给你机会换回男儿身,现在还要再忍一忍。”
谢迟不急不缓说着,瞥了眼衣裳下露出的几本被撕烂的书,又道:“撕书也不是多大的事,不过终归是不好的,以后不许做了。”
他语气温和地说完,拍了拍薛枋的肩膀,让下人进来收拾,又让薛枋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放在以往,薛枋确信自己是难逃一顿皮肉教训的。
不正常。
薛枋怀疑谢迟被什么精怪附了体。
谢迟当然没有被精怪附体,他只是在想像往常那样教训薛枋的时候,忽然发觉,薛枋不过是字丑了些、不爱读书、不愿意扮姑娘家,以及贪玩了些而已。
可他再顽劣也没想过擅动过他的东西,或者去他的房间里捣乱。
而且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不比某些人……
这样一想,谢迟顿觉薛枋格外的温顺,分外的乖巧。
侯府这边,谢迟因为去找钟岚以及收养的这个弟弟耽误了休息时间,另一边的钟遥也被耽搁了,不过她是被钟夫人念叨的。
她回府太晚,说是与薛枋一起出去的,可是一上画舫就不见了人影,直到深夜才被谢迟送回来,有些不合规矩。
钟夫人怕她是被不怀好意的男人骗了。
钟遥被抓着盘问了许多,好几次差点没忍住把大哥的事情给泄露出去,等钟夫人终于回房休息的时候,她也困了,躺到榻上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因为睡得晚,次日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醒来后钟遥迷糊了会儿才记起昨晚的事,匆匆洗漱了下,本想立刻去找大哥,记起跟着自己的下人没法摆脱,就又给谢迟写了信。
没想到信件落到了钟夫人手中。
幸好钟遥是打着与薛枋的名义让人送信的。
钟夫人没发现异样,但觉得钟遥与薛枋走得太近了,这样不好,让钟遥在家好好休息,幸好这时新的邀函来了,是陈落翎送来的,邀她去逛书肆。
钟夫人不知事情真相,对陈尚书府有些畏惧,又担心长子,最终还是让钟遥去了。
“今日多亏了你,不然我就出不来了!”见了陈落翎,钟遥第一句话就是表达感谢。
她昨夜没来得及细想大哥与陈落翎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既然大哥都说她不是坏人了,钟遥就相信了。
陈落翎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约在一家书肆,书肆奢华,共有两层,还有专门让贵客休息的雅间。
进了雅间后,两人在陈落翎侍女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绕去后门上了马车,去往钟岚所在的小商铺。
上了马车,陈落翎才主动道:“是谢世子让我邀你出来的。”
钟遥觉得是谢迟猜到了她娘会加以阻拦才贴心地让陈落翎来邀她,点了点头,未做多想。
两人不熟,以前还能就钟岚的去向你来我往地试探,现在人找到了,就有些无话可说。
钟遥对陈落翎相关的事情最在意的就是她姐姐是不是真的死了,但这个问题太冒昧,她在略显尴尬的氛围钟思索了下,道:“多谢你这段时日照顾我大哥。”
此言一出,陈落翎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
迷药的事瞬间闯入钟遥的脑海中。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试图缓解气氛,问:“我大哥回京多久啦?”
陈落翎低声道:“他是与我一同回京的,被我藏在马车里……”
钟遥算了算日子,再加上从江洲到京城的路途,也就是说,大哥被她关了有一个多月。
过分!
“你不用这样,我不生气的。”钟遥看着陈落翎,认真道,“我和我大哥关系不好,就算你把他关了一个月、喂他吃迷药,哪怕是打了他,我也不会生气的。”
“……”陈落翎张口欲言,欲言又止,最后紧紧闭上了嘴,什么都没说。
一路无话地到了地方,掌柜的说钟岚刚喝了药,陈落翎不愿意进屋,留在了院子里,只有钟遥单独进了房间。
房间里钟岚的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正在写信。
钟遥凑过去看了看,见里面除了向钟夫人报平安和慰问的话,还提醒钟夫人,他的亲事自己已经有了主意,让钟夫人万不能擅自为他做主。
他昨日亲口说了上一封信的内容有误,事情与陈大小姐无关,又说自己的亲事已经有了想法,结合他这段时日遇见过的人,钟遥哪里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
她食指轻轻一抬,向着外面指了指,小声问:“是她吗?”
“有些事情我不愿意让人知道,但谢世子说的对,想要彻底解决,必须将首尾理清楚,快刀斩断其根源。”钟岚道,“与其让你乱猜,不若我直接说了,左右将来你总会知道。”
钟遥不知道这怎么又跟谢迟扯上关系了,但见兄长愿意说了,就没有出声打搅。
而钟岚决定将事情尽数告知给妹妹,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沉默半晌,道:“我从未真正见过陈大小姐,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句话乍听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若他不曾见过陈大小姐,那出现在江洲的那位是谁?
只是假的。
又是谁能在陈落翎与胞弟的眼皮底子下假扮成陈大小姐,而不被发现呢?
是他们自己的人。
而与陈大小姐最为相像的,毫无疑问是她的亲姐妹。
亲姐妹,姿态上总是有几分相像的,若是再有亲弟弟配合,外人如何想象得到帷帽下的脸究竟是什么模样?
陈落翎为什么要假扮她姐姐?她姐姐那时候又在何处呢?
钟遥顺着这些疑点细细思索下去,记起了许多曾经不以为意的细节。
陈大小姐不愿意嫁给太子……
陈大小姐死了……
在陈落翎落水后,钟夫人才说过陈尚书夫妇俩重视名声大过女儿……
“她假死逃婚了?!”钟遥恍然大悟。
陈大小姐是不愿意嫁给太子的,想要逃离这桩婚事又不连累父母姐弟,便只有去死这一条路。
然而太子喜爱她,听闻她的死讯,必会仔细调查,调查她死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接触过的人……
陈大小姐早就悄悄远走了,陈落翎之所以假扮做她在江洲停留,根本不是因为什么伤寒,而是想要张御史、钟岚做人证,证明在江洲时,陈大小姐还健在,以迷惑太子!
钟遥恍惚道:“你撞破了这个秘密,但因为不认得她们姐妹,把陈落翎当做了陈大小姐,所以写了那封信回来。而陈落翎为了守住秘密,就绑走了你……”
钟岚默不作声。
钟遥怎么都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平心而论,这个计划其实是很好的,有两位可靠的官员做人证,陈落翎与她弟弟只需要在离开后制造一出遇险假象,称陈大小姐不知所踪,生死不明,就能成功骗过许多人。
“这么说的话……”钟遥紧着眉头道,“那岂不是你坏了人家姐弟的计划?”
钟岚道:“是,我要说的就是这事。”
后面的事情是重点,但切入点有些令人难为情,钟岚酝酿了片刻才道:“那日我刚写完案件最后的折子,有个官员邀我过去宴饮,就当是为我与张御史践行,我本不想去,却不好太过清高,可不过两三盏酒水下肚就头晕眼花,被扶回了房间……”
他省去了一部分,再道:“我一直以为是二小姐做的手脚,不肯同意帮她遮掩,直到昨晚谢世子来找我,说了二弟与爹娘的事情。”
“谢世子昨晚偷偷回来找你了?”
“这不是重点。”钟岚无奈地看了小妹一眼,道,“重点是若非二小姐……我得罪的就是太子。而二弟这么巧同时得罪了徐国柱与皇后,紧接着,立刻就有人拉拢爹娘,要他们做那大逆不道之事。”
钟遥道:“这还用你说?”
钟怀秩夫妇俩早就这样猜想过了,然而意识到了这点又能怎么样?
两个儿子一人结下一个强劲敌人后就渺无音讯了,想要保住自家,当时根本别无他选。
不说当时,即便是如今峰回路转的情况下,哪怕将二哥也平安地找了回来,他们也报复不了分毫,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以保全自己。
钟遥心有戚戚道:“我都怀疑我之所以遇到那事也是被人算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