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的声音吓了钟遥一跳,她匆匆撇开脸,连连点头道:“满意、满意……”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又红着脸摇头说:“不对,不满意……”
“哪里不满意?”
钟遥想说婚姻大事哪有自己私自做主的?
而且她也不喜欢这人的性格,他会客气地叫她“姑娘”,会与她道谢,瞧着礼数周全、温文尔雅,可实际上非常冷漠,不仅不安慰她,还话里话外都是让她闭嘴……
不对!
钟遥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思绪被带歪了,但想了想,又瞟了谢迟两眼,她还是回答了,道:“那你能保证你府中长辈不会讨厌我吗?”
“不能。”谢迟道,“但能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
钟遥想了想,又问:“你能保证府中银钱任由我支配吗?”
谢迟道:“不做荒唐事即可。”
“不沾花惹草?”
“可。”
“你说话为什么越来越短?你是不是又对我没耐心了?”
谢迟:“……没有。”
“你就是有。”钟遥瞟着他,细声埋怨,“你好没耐心,一点也不温柔,成亲后一定不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谢迟顿了一下,反问:“你确定是在找夫婿,不是找奴才?”
“你别管,反正你肯定做不到。”
“我的确做不到。”谢迟道,“我不会容忍……”
话未说完,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只听钟遥愤怒说道:“你果然是骗我的!王八蛋!负心汉!不要脸!”
她骂得突然,动起手来毫无征兆,力气虽然不是特别大,但谢迟因为身中迷药全身无力,又没有一丝防备,被她推得差险些一脑袋栽过去。
从来没人敢对谢迟这么无礼,他面色一寒,目光冰冷地射向了钟遥。
他本就因为脸上的血迹显出几分凌厉,此时不做任何遮掩地暴露了他的不耐与怒火,让他看起来阴鸷骇人,就连那双因为受伤不太聚光的眼睛都黑沉沉的,几乎要将人原地钉死。
但钟遥一点也不怕,她甚至反瞪了回去。
瞪了一会儿,她突然哧哧笑出了声,一笑身子就软了,歪着身子凑到谢迟身旁,扯了扯他的衣袖,娇滴滴道:“生气啦?我跟你闹着玩的。”
说完见谢迟依旧一副想杀人的森冷模样,才终于意识到人家不觉得这好笑。
钟遥笑不出来了。
她僵了会儿,松开谢迟的袖子,缩着手脚往后退开,一个人老实地抱膝坐着。
坐了会儿,她偷瞟谢迟一眼,见他仍是一脸想要杀人的模样,嘴巴一瘪,委屈道:“是你先骗我的……你根本就很讨厌我,说什么和我成亲只是想骗我不要死,想让我继续照顾你……你都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出身……”
谢迟的确很讨厌她。
也完全没想过要娶她。
他只是想让这个姑娘老实听话,至于婚事,等到了京城,他能找来上百个青年才俊勾引她,让她主动放弃与自己成亲。
若非如今流落荒野、四下无人,谢迟根本不会正眼瞧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千金小姐一眼。
但他也并非缺了钟遥就寸步难行。
谢迟的耐心彻底耗尽,他没有计较钟遥的无礼,但也不装了,冷声道:“你知道就好。还有,想死就死远点,别来烦我。”
说完他冷着脸重新闭上了眼。
风声簌簌,雨声嘈杂,包括间或传来的不知名杂音都比那道细软黏人的女声悦耳。
可偏偏那道声音最难摆脱。
“……我讨厌你……”钟遥又说话了,娇弱中带着些幽怨,嘤嘤嗡嗡的。
声音让人难受,偏又话多,接连不断。
“我讨厌你,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那些山贼不会这么对付你……我可以继续照顾你,你也答应我,等坏人找来了,一定要在我被狼咬死前拧断我的脖子,好吗?一定要‘咔’的一下让我死干净了,我怕疼……”
“闭嘴!”
钟遥闭嘴了,就闭了半盏茶的时间,哼哼唧唧的声音又在山洞中萦绕开来了。
谢迟脑子快炸开了。
“安静。”他说。
就跟他不搭理钟遥一样,钟遥也完全不理他,哭声稍一停滞,很快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样续上了。
“安静!”谢迟脸色难看,“外面有动静。”
钟遥在他最后一句话落地的刹那收了声,一动不动地听了好久,就在她以为谢迟是骗她时,终于从嘈杂的雨声中听见了不知从哪传来的犬吠,以及一道似有若无的悠长声音,像风声,又像哨声。
她脸一白,哆哆嗦嗦地爬到谢迟身旁,颤抖着去抓他的袖子。
在谢迟的视野里,就是一团雾似的东西缩到自己身旁。
他毫不留情面地嗤笑了一声,道:“这是狗叫,又不是会咬断你脖子的狼,怕什么?”
钟遥一点也不在意他的嘲讽,声音发抖,声若蚊蝇地哀求:“狗也好,狼也罢,你记得在它们冲进来前拧断我的脖子,千万记得……”
谢迟不想再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作用,冷声威胁道:“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手脚打断,让你亲眼看着自己被野兽啃食。”
钟遥立即没了丁点儿声音。
谢迟再道:“躲起来。”
钟遥颤巍巍点着头,抓着那块她特意找来的准备自杀用的尖锐石头,跌跌撞撞往洞穴最里面的阴暗角落躲去。
躲好后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山洞里光线太暗,谢迟又目力受损,若不是提早知晓她躲在那里,根本不会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除了风雨声,洞中四下无声。
大约是被雨水影响了嗅觉,犬吠声在寂静的雨声里忽远忽近,约莫一刻钟之后,随着“哗啦啦”一声响,洞穴口的光亮骤然变大,有一道黑影势如疾风地扑了进来。
钟遥的心快被吓飞出去了。
她知道躲起来不好,但她真的觉得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她又不是那个瞎眼男人,他什么都看不见,昏沉沉的,都能抓住时机反杀那四个贼寇。
她甚至不如事先铺在山洞中的碎石作用大,至少它们可以发出声响,为谢迟提供那只恶犬的方位,让他能够在适当的时间里提起那把在马车上反杀贼寇夺来的刀,把恶犬——
他没挥刀!
他被恶犬扑倒了!
钟遥躲在暗处看着恶犬张嘴朝着谢迟的脖子咬去,脑子都懵了,然而就在下一刻,一身凄厉的嚎叫响起,“噗通”一声,恶犬如同被抛弃的废物一般被踹飞了出去,摔在石壁上再滚落下去,痛苦地抽搐着。
谢迟拄着刀缓缓站了起来。
刀上还挂着新鲜的血水。
他微微侧目看向角落里几乎和石壁融在一起的暗影,道:“别动。”
钟遥慌忙收回踏出一步的脚,重新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外面的人却以为这话是跟他们说的。
“公子好本事。”
三个男人提刀进来,两个高的凶神恶煞,一个矮的文质彬彬,说话的是后者,他进来后扫了眼一旁奄奄一息的恶犬,目光落在谢迟身上,犹疑了下,问:“你能看见了?”
谢迟扬眉一笑,道:“你来试试。”
矮个子仔细看了看他,谨慎地退了半步,又问:“那个美人儿呢?”
谢迟:“你觉得呢?”
没人把娇滴滴的钟遥放在眼里,矮个子也不在乎,只觉得可惜,毕竟那个姑娘细皮嫩肉,长得很美。
“美人儿多的是,回头我给三当家的再抓几个就是了。”一个高个子贼寇这样说道。
矮个子,也就是三当家,欣慰地点了点头。
三人不知谢迟的情况,对他很是忌惮,没有轻易动手,僵持片刻,三当家朝两个贼寇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分散开来,这一动,脚下的碎石便发出了声音。
三当家听到了,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解外衣。
谢迟看不到这种小动作,角落里的钟遥却看得一清二楚。
起初她并不知道这个三当家是什么意图,直到两个高个子作势进攻时,那个三当家抛出了手中外衣。
外衣飘舞,如同一个轻盈闪过的人影,让谢迟的目光侧了一下。
三当家顿时哈哈大笑。
第4章 贼寇 “你是。”
钟遥的爹官居六品,不算多大的官,可已经是钟氏一族里最有出息的了。
他们家是寒门出身,祖籍在江波府的一个小村子里,钟遥五六岁的时候回去过一次。
那儿多雨水,村里人不论男女老少都会捕鱼,会捕也会杀,经常有大娘坐在河岸旁杀鱼。
钟遥幼时淘气,总围在旁边观看,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鱼儿肺腑都被掏空了,还是能弹跳起来,吓人得很。
就跟此刻山洞里不断抽搐的凶狠恶犬一样。
也像之后终将死去的她一样。
她肯定会死的,因为她看出来了,眼前这三个贼寇与之前那几个不一样。
他们更加谨慎,刻意与谢迟保持着距离;也更奸诈,想出了试探谢迟的招数。
谢迟已经被影响了。
果然,在三当家又一次抛出衣裳时,谢迟目光一转,手中利刃朝着衣裳劈了下去,三个贼寇目光一亮,迅疾持刀围了上去。
钟遥吓得闭上了眼!
眼睛一闭上,客栈里的那一幕就浮上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