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很长,从她肩胛骨往下,几乎斜斜地贯穿了她整个后背,像是一只伏趴着的巨大蜈蚣。
乍然看见,钟遥被吓了一跳。
侍女忙把镜子收起来,道:“没事的,多抹点药,会慢慢变淡的。”
钟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类似的伤疤,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假。
她情绪不大好,做什么都抬不起兴致,因此一句话都没说,叹了声气就躺到了榻上。
躺到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钟遥迷迷糊糊又记起了山洞中为谢迟挡刀的那一幕。
她那么做不是为了谢迟,单纯是觉得自己便是能活下来,也活不了几日,不如做件好事为来世积德。
即便当时身处险境的人不是谢迟,她也会那么做。
真掰扯起来,谢迟算是被迫受了她的恩,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才会帮自己的。
谢迟讨厌自己,钟遥一直都知道。
现在想想,他可能根本不是注重清白,而是不想与自己这种只会哭的弱质女流不清不白罢了。
而今有大哥在,他自然是不愿意再与自己扯上分毫关系的。
钟遥心里有些难过。
不过她想的开,也不是不知羞耻纠缠对方的人,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钟遥决定如了谢迟的愿。
次日,她将这些日子与谢迟来往的信件全部烧掉,陪着钟夫人用了膳,就继续为回乡做准备了。
衣物钱财早已备好,随行家仆也清点好了,就等陈大小姐的消息传回京城,她就能与娘亲一起离开了。
可钟遥到底是个年轻姑娘,总是爱美的,被行动中酸痛的胯骨提醒后,记起自己背上丑陋的伤疤,想了一想,带着下人去了医馆。
不知道要在乡下住多久呢,多备些祛疤药总没错。
钟遥去的是京城最有名的一家医馆,店中药品齐全,种类繁多,大夫问清了情况,指派了个药童跟钟遥挨个介绍。
钟遥正是不缺银子的时候,精心挑选了五六瓶,本来一切顺利,可就在她喝着茶水等侍女付银子的时候,侍女的惊呼声与药瓶摔落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是男人阴恻恻的声音:“怎么,我很可怕吗?”
钟遥疑惑,快步走出供贵客歇息的小间,打开房门一看,见侍女满面惊慌地在与人赔礼,那几瓶伤药全部滚落在了地上,而她面前是五个男人。
其中四个魁梧强壮,像是随行护卫,另一人衣衫华贵,应当是主子。
看样子是侍女不小心惊扰了对方。
钟遥正要上前责问侍女几声好帮她解围,对方听到动静,转身看了过来。
钟遥下意识抬眼,这一看,吓得她身躯一抖,猛地退后了半步。
只见对方左半边的脸白皙光滑,俨然是个俊秀的年轻公子,右半张脸却遍布深浅不一的暗红或惨白的疤痕,连耳朵上都是。
钟遥没见过这人,但她知道这是谁。
“殿下恕罪!”她骇然拽着侍女跪下行礼。
“你认得我?”四皇子声音不悦,问,“你是什么人?”
钟遥战战兢兢地报上了姓名,听四皇子道:“哦,钟怀秩的女儿啊……”
他不以为然地说完,既不叫人起来,也不说话,歪着头兀自思考了起来。
钟遥吓得心“噗通噗通”地跳。
她以前听说过许多关于这位四皇子的传言,有人说他见不得别人长得美,将府中侍女的脸全都划烂了,有人说他听见美丑相关的字眼就拿刀砍人,钟遥还听说他会剥人脸皮做成假面……
她爹娘也无数次叮嘱两位兄长,若是哪日见了这位皇子,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面上都万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钟遥哪里能想到自己竟会遇到他呢?
她方才也失态了,不知道这位四皇子能不能看在爹娘多少算是他的盟友的份上放自己一马。
“我记起来了,你前不久与谢迟那个义妹一起遇险,受了伤,是吗?”四皇子说话时用脚尖踢了下落 在地上的伤药瓶子,道,“难怪你会在这儿,是来买祛疤药的?”
钟遥小心翼翼道:“是……”
四皇子拖长嗓子“嗯”了一声,像是再度陷入思考,过了片刻,他突然不满道:“你怎么不杀了她?你若是杀了她我的大事说不准已经成了。”
钟遥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薛枋之后,颤巍巍道:“我我我,我打不过他……”
四皇子往钟遥身上看了看,道:“哎,你真是没用。”
钟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哆哆嗦嗦跪着,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可四皇子不肯放过她,又问:“你身上的疤在哪里?什么样的?多大?有我脸上的丑吗?”
“背、背上,像蜈蚣,很长很长……”其他的都好回答,最后一句让钟遥害怕,她不敢说,几乎是哭着说道,“我娘说我大概是嫁不出去了……”
四皇子道:“也未必,最起码你的脸好好的,不像我,伤在脸上……我去勾引陈若枫,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陈若枫就是陈家大小姐,未来的太子妃。
这话快把钟遥吓晕过去了,她哆嗦了下,没敢出声。
“不过你娘说的也在理,我们男人最在意的就是皮相。”四皇子是个怪人,他不让人起来,反而自己蹲了下去,蹲在钟遥旁边,道,“你身上那疤怕是与我脸上的一样,永远都去不掉了,你将来的夫婿必会嫌弃你,届时你可怎么办?”
钟遥心惊胆战,脑中混乱,胡言乱语道:“我我、我就往他身上也砍上几刀,让他比我更丑。”
四皇子乐了,道:“我本以为你那些坊间传言是夸大的,没想到你看着柔柔弱弱,心这么狠,还真是个恶毒婆娘啊。”
你才恶毒婆娘呢!
钟遥不敢怒,也不敢言,委屈地红了眼眶。
哪知四皇子更有兴趣了,道:“你这模样真有意思,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真不错啊这手段,下回与太子一起去见父皇时,我也试试。”
“……”钟遥想哭!
她还没哭出来,四皇子又变了脸色,道:“听说你与谢迟那个便宜妹妹情谊很深,近些日子来往颇多,你不会把我今日说的这些话全都告知给她吧?”
“不会!”钟遥大声道。
她此刻深切地为谢迟编造出来了个义妹感到庆幸,也为薛枋的顽劣而庆幸。
她道:“谢世子那个妹妹高傲的狠,根本瞧不上我,私下里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还动辄辱骂我、恐吓我,我讨厌她。”
“讨厌她你还总扒着她?”四皇子先质疑,再讥讽,“哦,攀附权贵是吧?你想借着那什么妹妹勾搭上谢迟?”
钟遥不敢反驳,弱弱道:“不是勾搭……”
“那就是勾引。”四皇子道,“你胆子比你爹娘大的多,也更有野心,不过永安侯府可不是那么好勾搭的,一个谢迟就够让人难受的了,还有个烦人的老不死的……她怎么这么能活?”
四皇子说着,郁闷地坐在了地上,问:“哎,那谁,你见过永安侯府那个老不死的吗?”
他对谢老夫人的称呼清晰地表明了喜恶,让钟遥产生了轻微的共情。
她比先前沉稳了些,真诚地小声回答道:“见过,她特别凶,许久以前就为难过我娘,上回她府上的认亲宴,分明是她点名让我去的,却要给我难堪,都把我骂哭了……”
四皇子“啧”了一声,道:“不错,那老不死的就是这样讨厌。”
钟遥“嗯”了一声,道:“不过她也没讨着好,我说我就不改,我以后还要给婆母立规矩,把她气得七窍生烟。”
“哈哈哈哈!”四皇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完后满目欣赏地看着钟遥,夸赞道,“你真不错,我若是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钟遥心说还是不了,你再怎么发疯也有皇帝爹护着,我小门小户,不敢立在危墙之下。
她怕四皇子再说些奇怪的话,想趁他消了气赶紧离开,几次试图开口,一看四皇子那兴致盎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就堵住了,急得钟遥额头快要冒汗了。
然而无论她在心底怎么哀求,可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你比你爹有意思多了,脸蛋也不错……”
说到这里,四皇子顿了一下,突然脸一皱,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前,残缺的面容一下子凑到了钟遥眼前。
钟遥吓得大气不敢出,用尽全力把目光放在他完好的左半张脸上,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半晌,四皇子往后退开了,一边看着钟遥,一边若有所思道:“你长得还真是美……”
钟遥惊悚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结结巴巴道:“我、我身子有亏、亏损,生不了孩子,还是个恶毒、擅妒的搅家精,配、配不上殿下!”
四皇子面露惊诧,上下扫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倒是敢想,我是什么身份?我要娶也是娶陈若枫那等家世的姑娘。”
钟遥还是不能放心,正室做不了,还有侧室和小妾呢,这两个她也不想做。
她瑟缩着,要哭不哭的,又是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
“你身份低微,别说配我,就是配谢迟也是高攀了,不过谁让我中意你呢?钟……你叫钟什么来着?”
“钟遥……”
“钟遥。”四皇子跪坐在地上往钟遥身旁爬了爬,双目奕奕地望着她道,“你去勾引谢迟怎么样?”
钟遥感觉天好似塌下来了一块,正好砸在她头顶上,砸得她头晕眼花,疑似出现了幻觉。
“你长得美,再有我帮你,你肯定能成。到时候给我好好教训教训那个老不死的,气死她!姓薛的臭丫头胆敢污蔑我与那等下贱贼寇有勾结,也不能放过!谢迟,哼,还有谢迟!”
眼看四皇子已经进入了如何报复永安侯府的美好畅想,钟遥慌张地唤醒他,“我不成的,谢世子对我很是厌恶,他瞧不上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过了,不行……”
“你果然是想勾引他!方才还与我说不是。”
钟遥:“……”
她对这个古怪的四皇子实在是无可奈何,说自己家里已经在议亲,他不听,说自己有意中人,他不信,最后只能一个劲儿地重复“不行,我不行”,重复了十多遍,把四皇子弄烦了。
“都是男人,这事儿能不能成我会不知道?”
四皇子烦躁地打断钟遥,道:“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你也别唧唧歪歪找借口了,不就是怕事情不成反把永安侯府得罪狠了吗?真有那么一日,我纳你做妾总行了吧?我就不信父皇能允许谢迟把手伸到我的后院里来!”
钟遥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她浑浑噩噩地想,这一定是她昨日恶意冲撞谢迟的报应。
她若是不对谢迟使坏,就不会撞出淤青,不会突发奇想看看自己背上的伤疤,进而来医馆,遇上这疯癫的四皇子……
人果然不能做坏事。
悲痛之际,一个侍卫来到四皇子跟前,低声道:“殿下,谢世子带着他那义妹来了,说他义妹与钟遥有约,过来接人。”
钟遥猛地抬头,果真看见了不远处被拦在医馆院子里的薛枋。
他身着艳丽衣裙,说是来接人,神情却十分清冷与不耐。
四皇子发现了,道:“她对你竟真一点儿也不热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