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说话,谢迟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道:“待会儿太子会来,看见他,四皇子多半会发疯。他疯起来难以控制,怕是会有危险,你与薛枋好好地待在小船上,有侍卫与疏风守着,只要不乱跑就不会出事。”
钟遥点点头,就要上船,想起了陈落翎。
“待会儿我让她来找你。”
得了谢迟的话,钟遥搭上疏风伸来的手,提裙朝小船上踏去。
上了小船,她与谢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钟遥悄声道:“四皇子计划……”
才说了这几个字,“砰”的一声碰撞声响起,漂在江面上的小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猛地往前冲去,撞到前面的撑着看台的粗壮柱子又猝然反向荡开。
巨大的冲撞使得船上的钟遥站立不稳,她趔趄了下,险些栽倒进水中。
幸好谢迟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了自己怀中,疏风也快速挡在了她身侧。
钟遥被这俩人护着,踉跄了好几下,但人始终好好的,倒是船舱里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好不容易稳住后,从后方撞他们的船只已经混入其他船只中,分辨不出了。
钟遥看着江面上的涟漪,回头看了看船舱里狼狈地爬起来的薛枋,回头与谢迟道:“这就是他的计划。”
话音落地,就听船舱里的薛枋不可思议地大怒:“他的计划就是让我栽倒?”
钟遥:“……”
她抬头,看见谢迟嘴角抽了一下,顿时又笑了起来。
谢迟看见了,扶着她手臂的手往前托去,将她推到疏风怀中,然后松手,目光微沉地朝着船尾的方向扫视了一眼,道:“无妨。”
说完他下了船,丢下一句“好好待着”,阔步去了看台上。
四皇子的目标是谢迟,他一走,小船就再没发生什么碰撞。
钟遥本以为四皇子该来催促自己去接近谢迟了,没想到真和谢迟说的那样,不过片刻,就有一浑身华贵的青年在侍卫的护送下出现在河畔。
他一露面,人群骤然哗然,龙舟都没人看了,直到这人上了看台,身影消失,河畔才恢复原状。
“那就是太子吗?”钟遥问。
“你自己过去看呗!”薛枋很不友好地说道。
钟遥不想去,她对太子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想见四皇子。
她对薛枋的不友好也习以为常,左右有谢迟在,出事也出不到她身上,钟遥就掀起纱幔看起了龙舟。
看着看着,突然听薛枋问:“四皇子让你把我大哥勾到手,你为什么不照做?”
钟遥转回头,纳闷道:“我为什么要照做啊?你们侯府又不是什么好去处。”
薛枋:“哪里不是了!”
“一个谢世子难伺候,一个你暴脾性,还有你们祖母爱欺负人,谁做了你们侯府的儿媳妇才是真的倒霉呢。”
这话果然又把薛枋气到了,他道:“那正好,过几日你回你的乡下,我与大哥去我们的雾隐山,以后咱们互不相干!”
外面欢呼声和锣鼓声震天地响,热闹得厉害,钟遥被吸引了,根本没听清薛枋的话,简单“嗯”了一声就朝外张望起来。
薛枋不满意,又大声道:“我大哥最近对你好只是想安生过完这最后几日,你可别多想!”
钟遥转回头,道:“我知道。”
上次她就说了,不管二哥会不会被谢迟从雾隐山带回来,薛枋都是要恢复男儿身的,到时候没有了来往的桥梁,她与谢迟是要回归陌路的。
而且谢迟要与她割断的决心很大,他都已经那样做过一次了。
钟遥知道薛枋从一开始就讨厌自己,他是因为自己才要扮姑娘的,讨厌也正常。
薛枋说话难听、会学狗叫吓钟遥,但该帮的一直在帮,钟遥想起这几日他的态度,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勾引你大哥的,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不做这样轻贱自己的事情。”
这太屈辱了,不管对方是谁,钟遥都不会做。
她强调道:“我家门第低,若是往高了嫁,以后定是要受欺负的。我想好了,他日若是议亲,只找门第不如我家的。”
“你没出息!”薛枋道。
往高处议亲是攀附权贵,要勾引对方、伺候对方,太卑微;往低了找又很没出息,而且门第低的也未必就是好人家。
钟遥觉得说亲真的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想了一想,道:“你说的对,还是要找家世好一些的人家,最起码不会挨饿受冻……不过我也不丑嘛,我性格又好,说不准以后我大哥二哥结交了什么权贵人家,人家贵公子主动来勾引我呢。”
说到这儿,钟遥突然记起她是被人勾引过的,被谢迟。
流落荒野那会儿,谢迟妄图通过勾引她让她乖乖听话呢。
不过他那时候勾引得不走心。
他长得那样好看,当时若是解了衣裳,抓着自己的手往他身上摸,哀求自己怜惜他,说不准自己真能上当。
钟遥畅想着这情形,脸蛋一红,呆呆地傻笑了起来。
她很害羞,毕竟她真的看过谢迟光裸的样子……是二哥常说的好男儿该有的样子呢……
“我大哥才不会勾引你呢!”薛枋的声音突然插入,打断钟遥的想象。
被戳穿了心思的钟遥面红耳赤,呐呐道:“我没说要他勾引我呀,我说别人……”
正心虚辩解,突然,“轰”的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惊恐的叫喊声。
钟遥与薛枋在船舱内,视线受限,只能望见远处的龙舟。
外面划船的侍卫与疏风视野广阔,一个喊道:“两位小姐坐稳了!”
另一个矮身进了船舱,一手抓着一个,飞速说道:“看台塌了,许多人落水,都坐稳了,咱们离远些!”
两人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只觉得小舟一晃,快速驶动了,而外面的锣鼓与欢呼声已经停了,全部化作惊叫声与求救声,纷杂惊恐,令人心慌。
钟遥呆滞了下,慌忙往外张望,薛枋则往前一蹿,灵猴般要蹿去小舟外,被疏风眼疾手快地拉住。
“世子有令,你们俩谁都不能乱跑!”
薛枋怒道:“祖母还在上面!”
疏风:“有世子在,老夫人出不了事。”
钟遥反应过来了,也忙道:“谢世子说过可能会有危险,他既然已有猜测,一定会守在谢老夫人身边,不会有事的。你若是去了,他还要分心照看你。”
薛枋这才冷静下来。
他们乘坐的小舟原本就距离看台就有一段距离,侍卫反应快,发现不对迅速将船往广阔处划,这会儿周围船只虽然拥堵,但还不至于相互碰撞。
钟遥也终于能看见河畔的情形,见长长的看台中间塌陷了一截,许多人在水中挣扎,周围的小船也受了波及,被砸到的、撞翻的,放眼望去,满目狼藉。
唯一能让人庆幸的是为了防止意外,官府每年这时候都会派大批人手巡查,加上太子也在其中,不知是不是早有防备,随行的侍卫很多,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有一些人被救上岸了。
人太多,钟遥既看不见谢迟,也找不到陈落翎,有些不安,问薛枋:“谢世子懂水性吗?”
“懂。”薛枋道,“我就是大哥教的。”
“那他一定没事。”
“肯定没事!”薛枋大声道,又怨声说,“好好的,看台怎么会塌?以前也有过吗?”
水上看台是专为权贵人家修筑的,每年都有人检查和加固,钟遥在京城长大,这么多年来从没见这种意外发生过。
她摇头,问:“先前那道声响是哪来的?好像是烟花爆竹的声音。”
疏风也答不上来,反倒薛枋皱着鼻子嗅闻了下,道:“像是火药。”
钟遥惊了一下,记起谢迟说过,四皇子可能会发疯,疯起来难以控制……
她没将话说出口,但船上几人都能想到这一点,尤其是薛枋,已经愤恨地在磨牙了。
热闹的节庆变成了灾祸,河畔上乱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水中人全部被救起,河畔上的人群也疏散了些,侍卫像是收到了信号,与船舱中的三人说了一声,朝着河畔划去。
途中钟遥看见水面漂浮着许多碎裂的木板,偶尔有一两块不知从谁身上划破的衣裳碎布,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又想起客栈里被恶犬扑咬、被贼寇砍杀的家仆、小二了。
为什么总有人把别人的性命看得那么轻贱呢?
“大哥!”
胡思乱想中,身旁的薛枋大喊了一声,钟遥抬头,见小船已经距离河畔不远了。
河畔上嘈杂混乱、人群熙攘,但最醒目的有二。
一是衣裳华贵的青年,应当是太子,周围环绕着几个穿着官服满头大汗的人,正在指挥官兵安抚百姓。
另一个是站在河岸旁与侍卫说话的谢迟。
听闻声音,谢迟抬首,目光飞速将船上几人打量一遍后,忽而抬了抬下巴,随即目光偏转。
船上的钟遥等人见他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见他看向别处,都随之转眼,见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艘小船并行,定睛看去,船上站着一个容色阴鸷的人,正是四皇子。
他浑身湿透,脸上的伤疤因为挂着雨水,更显狰狞可怕,如从水中爬出的恶鬼一般。
他目光阴暗地盯着钟遥,问:“你为什么不听话?”
钟遥打了个激灵,退后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
“没关系,不要怕。”四皇子声音突然柔和,道,“还有机会,谢迟就在岸上。”
钟遥前所未有地觉得这个人可怕。
她呼吸急促,看着面前人,再看看岸上等待的谢迟,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我知、知道了。”她话不成句地应付着,只想快些上岸。
“知道就好。”四皇子丝毫不惧钟遥身旁还有疏风和侍卫,站在船边说道,“我最讨厌不听话的人,好不容易碰见个身上有疤,性情也合我胃口的,我也不想……”
他说话时,钟遥的表情变得惊悚。
等“不想杀你”这四个字说完时,四皇子脚下一歪,整个人重重摔进了水中。
这一幕谁也没想到,四皇子身旁的侍卫惊慌失措,就要下水,钟遥所在的小船在侍卫的驱使下漂了过去,不仅压在四皇子落水的地方,还狠狠把对方的船只撞开了。
之后小船飞速划去,迅速靠岸。
岸上的谢迟伸手过来,见钟遥脸色煞白,身子发抖,索性单脚踏上了船只,长臂一伸,将她抱了下来。
落地时钟遥还在发抖,抓着谢迟的衣角道:“水、水里,手!”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四皇子说话时,水中伸出了一只湿淋淋的长手。
是那只手抓住四皇子的脚,将他拖拽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