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再次被钟遥印证是不可信的。
她睡前想的是谢迟嘴上说得凶, 心里其实是非常柔软的。
他对谢老夫人这个长辈很好,对薛枋这个贪玩不听话的义弟也很负责,会约束他的行为, 教他念书认字, 也纵容他出去玩耍。
对下面的侍卫们看似严厉,但在小事上并不用计较, 比如侍卫们嫌薛枋丢脸, 不愿意去跟村民领人……这确实是太丢脸了。
但谢迟对她也很好呢。
钟遥记得初相识流落山野的那一宿,那时候天还有些凉,凄风冷雨的, 外面是凶狠的贼寇与恶犬, 里面只有他们两人,谢迟嫌她烦,为了不搭理她不惜假装睡着, 被拆穿后还凶了她。
这会儿他们也在山野之中,处境好多了, 谢迟对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快被她气死了都没推开她呢。
钟遥一边想早知道应该在闭嘴前找借口哭一顿的, 看谢迟会不会与当初一样嫌弃她,一边又觉得谢迟为了报那一刀的恩情付出了太多, 以后要对他好一点。
她在这两种思绪中不知不觉睡着,做了个梦,梦见他们在贼窝里找到了二哥。
二哥胳膊腿都完好无损,看见她就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完后问:“小妹,给你侄儿们带见面礼了吗?”
钟遥匆忙翻出了荷包里的所有家当递了出去,结果二哥看了一眼, 说:“这些他们不喜欢……让他们自己挑吧。”
接着他一把撕开了自己的肚子,从里面跑出来一大群孩子,个个青面獠牙,他们朝着钟遥扑来,叫嚷着要割她的头、掏她的心、啃她的脚指头,硬生生把钟遥吓醒了。
醒来后心有余悸地呆坐了好久,最后还是被进车厢查看的疏风喊回神的。
可能是为了避嫌,谢迟与侍卫们都出去了,破庙里只有钟遥与疏风两人。
洗漱用的清水已经备好,钟遥出了一身冷汗,本想趁这时候简单擦洗一下,谁知山里的水哪怕在夏日也凉嗖嗖的,钟遥只擦了擦脖颈就冰得打了哆嗦。
她不想生病耽误行程,只得作罢。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收拾妥当,继续前行。
这个噩梦把钟遥吓得不轻,重新启程后,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觉得不能自己吓自己,跟贼寇生了孩子的还不一定就是二哥呢。
她不能这么快产生怯意。
钟遥痛定思痛,为了更好地面对前方未知的残忍,捡起先前看了一半的关于雾隐山的文书,继续翻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认真,全然屏蔽了外界的声音,直到薛枋捧着野果跳进了车厢里。
“吃吧。”薛枋把果子递到钟遥身旁,道,“吃完了要记得我的付出。”
钟遥正好看累了,歪头捶了捶脖子,问:“好吃吗?”
薛枋道:“好吃,甜甜的。”
可等钟遥捏起一颗在手中看了看,就要送入口中,他又嘟囔说:“骗你的,不好吃,很酸。”
钟遥以前被他装狗吓唬过,在这种能够捉弄人的事情上不怎么信任他,左右这东西不会有毒,她捏起一颗放入了口中。
细细品尝后,她惊喜道:“不酸啊,很好吃。”
说着钟遥又捏了一颗野果转身,道:“谢世子……”
她是先出声,再转身的,因此话出口后才发现谢迟在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持续了多久。
她在说话,看她很正常,但谢迟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充满了探究与不解,还有点贪婪,跟梦里那些争抢着要分食了她的怪物小孩一样。
钟遥声音停住,对着谢迟睁大了眼睛,试图看出他眼中藏着什么秘密。
偷看被发现的谢迟眼睛都不眨一下,与钟遥对视着,淡然问:“看我做什么?”
钟遥没有他怪异的证据,悻悻眨眼,将手中野果递过去,道:“很甜的,谢世子,你也吃。”
谢迟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颗野果上。
野果很漂亮,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清洗后留下的水渍,看起来亮闪闪的,跟钟遥曾经缀在发间的红色宝珠还有他袖中那颗珊瑚珠子有些相像。
谢迟接过,指尖与钟遥碰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钟遥,发现她毫无所察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把野果吃下。
谢迟又看了看野果,正要往口中送去,旁边的薛枋突然“哇”了一声,冲到车厢外,“呸呸”吐了起来,边吐边道:“酸死了!好酸好酸!”
谢迟再看钟遥。
钟遥在他的目光下缓缓皱起了脸,终于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急慌慌端起茶盏,一连饮了好几口才苦着脸停下。
好不容易将酸涩味道吞下的钟遥看见谢迟一言难尽的表情,羞赧又坦率地冲着他笑了一下,说:“差一点就骗到了,嘿嘿……”
模样又乖又坏,又傻又憨,看得谢迟心烦,但手痒,牙也痒,想咬她一口。
偏偏昨日薛枋从祖母那儿学来的话响在了他耳边,约束住了谢迟的行为,让他什么都做不出来。——除非钟遥先招惹他。
这之后,薛枋背着弓箭继续在马车前后乱窜,碰见好玩的东西时不时会叫唤两嗓子,钟遥则继续安静看她的文书,谢迟无事,也拿起了一本翻看。
翻看几下后,他的目光落在矮桌摆着的那捧野果上。
看了会儿,谢迟捻起一颗放入口中。
果然很酸。
他皱起眉看向钟遥,见她靠着车壁,视线黏在手中文书上,看得分外认真,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谢迟。
亏得他昨晚上哄她睡觉。
用完就丢,没良心。
谢迟有些烦躁,长腿一抬,架到了钟遥身旁。
钟遥终于有了反应,她先看了看谢迟的脚,再往谢迟身旁挪动了下,道:“谢世子,你真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谢迟道:“费安旋就讲究了?”
钟遥都快忘了这个人了,被他一提,赶忙拍了拍谢迟的手臂,殷切道:“谢世子,还是你更记仇,你帮我记一下,等二哥的事情解决了,我要报复回去的。”
托人做事还要踩一脚?
谢迟伸手,手臂环着钟遥的后脖颈一拽,钟遥就“哎呀”一声半靠在了他怀中,他低头问:“我记仇?”
“夸你呢、夸你。”钟遥手中的书掉了,侧着身子拍着谢迟的胸口,求饶道,“我记仇,是我记仇。”
谢迟依然没松手,问:“你当初既然能答应费家的求亲,必是看上了费安旋的什么,看上了他哪一点?”
钟遥不知道谢迟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回忆了下,答道:“他会说好话,什么九天仙女下凡、千世难寻的美人都能说得出口。”
“你信了?”
“没有。”钟遥道,“他说着玩的,有时候能把他自己也说笑了,我就觉得挺有趣,也不想伤了几家人的和气,就答应了……谁不爱听好话啊?就跟我说谢世子你俊雅卓绝,看着就让人心口乱跳一样……”
她又冲谢迟弯着眼睛憨笑,害得谢迟一恍神,差点低头亲了下去。
谢迟有些生气,手臂勒紧了一些,钟遥立刻“哎哎”叫了起来。
他再低头问:“听说你想招赘,想招什么样的?”
钟遥道:“招谢世子你这样的。”
谢迟心头一跳,双目凝光,沉沉看向了她。
钟遥迎着他幽深的目光看了会儿,“咯咯”笑了起来,笑得身子震颤,肩膀一下下撞在谢迟胸口上。
一看她这个模样,谢迟就知道钟遥方才那句又是在使坏。
他脸色变了几下,臂弯用力箍住钟遥脖颈的同时,另一手伸出来,就要掐在她脸上,忽而一转,捏了颗酸涩的野果朝钟遥口中送去。
钟遥毫无防备,被他得了逞,顿时酸得苦起了脸。
谢迟冷眼看着她皱巴巴的表情,过了会儿才端起茶盏送到她嘴边,喂钟遥喝完了水,谢迟也放开了她,闭上眼,不想理她了。
但钟遥想与他说话。
“我错了,我不该逗你玩的……”钟遥抓着谢迟的手臂摇了摇,老实认错,道,“我脖子难受,你手臂有劲儿,箍得我酸酸麻麻好舒服,我就想招你生气让你给我松松筋骨,我真不是故意要调戏你的。”
谢迟不理人。
钟遥晃着他手臂喊:“谢世子?”
“要不我给你按回来?”
“哎,我说笑的,我才不招你这样的呢……”
钟遥就是有这本事,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都能让谢迟生气。
果然她又说了:“谢世子,你身上怎么比昨晚还清爽些?你背着我悄悄去沐浴啦?”
谢迟的确在她熟睡时做了清洗,全拜昨晚钟遥那句话所赐。
先说他身上没有味道,再说“你便是臭了,我也不会像你那样无礼地说出来”,这不就是在刻意引导他自我怀疑吗?
钟遥是谢迟见过最坏的姑娘。
谢迟实在是不想理她。
钟遥又叨叨道:“我也想洗的,我昨晚上还做了噩梦,梦见我有一群要吃人的小侄儿,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好像又臭臭的了,谢世子你要闻一闻吗?这次你不用悄悄闻了……”
谢迟睁眼,一把掐在了钟遥的后脖颈。
宽厚温热的手掌与细腻的脖颈相比略微粗糙,配合着微重的力道,让钟遥脖颈又酸又痛,刺激得很。
她有点受不住,轻呼一声,连声喊道:“好了好了,不用按了……”
谢迟用力又按了一声,钟遥立刻又喊了一声,嗓音绵长婉转,听得人心头乱跳。
谢迟又想讨厌她了。
他指腹贴着那片滑腻的肌肤,忍着粗鲁地往深处揉按的冲动,放开钟遥,难以理解问:“你长这么大,真就没挨过打吗?”
“怎么可能?”钟遥惊诧,随后委屈道,“大哥二哥一点不怜惜我是他们妹妹,总是欺负我,我是从小哭到大的呢。”
谢迟:“你活该。”
“哼!”
钟遥生气,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书,转过身重新翻看起来。
看了会儿,她又转脸看谢迟,再次与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对视,谢迟也依旧凶着脸率先质问:“看什么看?”
钟遥觉得他好可恶,总是用这样奇怪的眼神看自己,还恶人先开口。
可他们离贼寇所在的那片大山越来越近,再过两三日就能到当地州府,她得多了解些那边的情况,才能不拖后腿。
钟遥想专心看官府的记载,不能再与谢迟玩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