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迟以为自己听错了,勒住缰绳回头,在高高的城墙上看见钟遥后,才确定竟然是真的。
他眉头一皱,调转马头,驱马返回,不多时就到了城楼下方。
“不老实跟你爹回京城去,跑到这么高的地方喊我做什么?”
他没上去,钟遥也没下去。
她扶着坚硬的城墙石壁,俯视着马背上的谢迟,不知道为什么,刚鼓起的那股喊人的气势一下子削弱了。
钟遥有些羞臊,声音低了些,道:“我想与你道别。”
谢迟不解:“先前不是道过了吗?”
钟遥愣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是那个月色清凉的夜晚。
“那不算。”钟遥道,“今日的才算。”
谢迟:“那我真要感谢你没说我帮过你的事情都不算报恩了。”
钟遥笑了起来。
她从上面低头望着谢迟,知道这并不是说私事的好时机。
那么多人盯着,她也说不出口。
钟遥更加知道,就像她爹说的那样,什么事都等谢迟回到京城之后再说,才是最好的。
“我要回京城去了,谢世子,我……”钟遥顿了顿,道,“我希望你平安。”
“……”谢迟有些心热,也察觉出了几分怪异。
他缓了会儿,等心绪平静了几分,问:“遥遥钟,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钟遥恍惚中听见了个很奇怪的称呼。
这称呼从小哥口中出来很正常,但从谢迟口中说出,就跟四皇子登基做了皇帝一样古怪。
她满脸疑惑地看向谢迟。
谢迟轻咳了咳,道:“算了,你就没有不奇怪的时候……那我也重新与你道别,钟遥,我希望你……”
他希望钟遥恢复成他没见过的胖脸蛋,希望她没有烦心事、不再受那些没必要的苦,希望她万事顺遂……
……怎么听着这样矫情?
谢迟停顿了下,道:“希望你开心。”
钟遥又娇俏地笑了起来。
谢迟勒着马仰视着她,多看了几眼,问:“还有事吗?”
“没有了。”钟遥笑着道,“谢世子再会。”
原定的计划已经推迟的大半天,谢迟不能再耽搁。
再说了,钟遥是跟着她爹回京家,回到对她来说最安全、最舒适、最让她放松的地方,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早些回去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再会。”谢迟道。
说完他调转马头,驱马踏出几步,就要扬鞭启程,又转回身,伸出手指隔空朝着钟遥点了点,像是在无声地嘱咐她什么。
只是不等钟遥明白,他就转了回去,扬鞭远去了。
这次,是真的分别了。
第63章 京城 随你挑选!
在尽快回京这一点上, 徐国柱与钟怀秩的想法是前所未有的一致。
因此一路上,“衣食住行”这几件事,只有一个“行”是被两人看在眼里的。
昼夜不歇地赶了两天一夜的路, 若不是谢迟派去同行的侍卫提醒两位大人, 即便家丁护卫受得了,公子小姐也是受不住的, 两人这才停了脚步, 重新调整了行宿安排。
如此,钟遥与谢迟来时走走停停,耗时一个多月的路程, 返程时只用了一半时间。
进城前, 在车厢里闷了一路的两个公子哥再也按捺不住,非要骑马跑一阵子。好歹是天子脚下,是自己人的地盘, 两个长辈犹豫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连日赶路太累, 为了方便休息, 钟遥大多时候是一个人独享一辆马车的。
不知是不是天太闷热的缘故, 她有些不舒适,正靠着垫子胡思乱想, 车窗被人敲响。
掀帘一瞧,是谢迟派来护送他们回京的侍卫。
侍卫道:“姑娘,世子有话命属下在进城前转达。”
钟遥这些日子赶路赶得浑浑噩噩,浑身都不舒服,身体不舒服,心里也跟起了风的江面一样,波澜起伏。
可惜她的心事不好与钟怀秩讲。
与钟沭讲吧, 他听倒是会听,但是不正经,每次一听钟遥问谢迟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总说让她回京后把谢老夫人打一顿,说打完了看谢迟的反应,就能确定谢迟是不是对她有真感情了。
钟遥觉得二哥只会胡说八道,一点也不懂姑娘家的细腻心思。
这会儿听见侍卫说谢迟有话与她说,钟遥心里的小火苗“唰”的一下燃起来了。
她倾着身子靠近车窗,一把将窗子合上,怒声道:“不想听!”
外面的侍卫没想过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愣住,怔愣中,车窗又打开了。
钟遥看着侍卫的反应,眼睛一弯笑了起来,道:“方才是与你说笑的……这一路实在是太过无趣了。好了,你说吧,谢世子让你转告我什么话?”
侍卫:“……”
侍卫收拾好情绪,板正道:“世子给圣上写了两封奏折,一封里提到了姑娘,是如实禀报的,另一封对姑娘只字未提。世子问姑娘想要圣上看到哪一封?”
谢迟的意思很好理解。
提及了钟遥的那封信会让皇帝知道她在对付雾隐山贼寇这事上是有功劳的。
雾隐山贼寇是皇帝心头的一块腐肉,是他太平江山里唯一的污点,如今贼寇得以重创,他一定会对所有牵涉其中的人大肆嘉奖。
有了皇帝的嘉奖,钟遥那歹毒、擅妒、刻薄婆母的坏名声就什么都不是了。
只是这么一来,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私自跟着一群男人跑到贼窝里,一待就是几个月……这事传开后,多少会招来一些有心之人的闲话,对她闺誉的影响不会比以前差。
相反,另一封折子里隐去了她参与的一切,只要她父母兄长不往外说,就不会对她的闺誉造成任何影响。
钟遥知晓其中利害。
但被皇帝亲口嘉奖的年轻姑娘家,是很罕见的……
而且有二哥与徐宿这两个没用的公子哥对比,更能衬出她的英勇可靠,会有许多人艳羡、钦佩她,就是爹娘也不好太过责怪 她私自行动,大哥二哥更是得仰望她。
光是想想就让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钟遥自认为虽然自己有点窝囊、爱哭、弱小,但性子是一点也不温顺的。
她私心想选前者。
钟遥没有立刻回答,想了想,问:“谢世子有没有说希望我选哪一个?”
侍卫道:“世子说随姑娘的意。”
钟遥忽然觉得这事也没有很有趣,停了会儿,道:“如实禀报吧。”
说完就要拉上帘子坐回去,又听侍卫道:“世子还说了,姑娘既然选了如实说,以后就是在皇帝面前挂了名的,朝廷官员都要给您几分薄面,那些没有功名的书生在您面前更是什么都算不上,该报的仇可以报了。”
钟遥愣了下,呆呆问:“我和什么人结过仇?”
四皇子?他不是被太子关押着的吗?
侍卫还没回答,钟遥发现了另一件事,她忽而一笑,道:“不是说随我的意吗?怎么又成了我‘既然选了如实说’?”
侍卫正欲开口,钟遥脸上的笑又转为了纳闷,说:“他自己那么注重清誉,到我这里就不注重啦?他是不是又没有把我当姑娘看待?”
“……”侍卫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也不觉得钟遥需要他的回答。
幸好该说的他已经说完。
侍卫退下后,钟遥琢磨着谢迟让他转达的话,正在想自己需要找谁报仇,外面有马蹄声哒哒靠近。
不多时,钟沭与徐宿跳上了马车,扯开帘子一左一右坐了进来。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徐宿一脸烦闷道:“前后围着十几个护卫,怎么骑马啊?根本迈不动蹄子!”
钟沭也是一脸悲惨相,唉声叹气道:“我有预感,最近一两年我都别想有自由了。”
“谁不是呢?”徐宿道,“我怕是最近五年都不能自由出行了!哎,早知道就老老实实做我的纨绔子弟了,朝堂正事,还是得真正有才干的人去做……估摸着以后祖父也不会再奢望我多出息了……”
徐宿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不是能担大任的人,也不想去争抢立功的机会了,抱怨过后就为失去自由犯起了愁苦。
钟遥看着他俩悲惨的模样,在一旁偷笑。
三人也算是有说有笑了。
马车又驶了会儿,外面传来了哭喊声,钟遥往外一瞧,见是一个挑着荷花担子的老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幼童倒在路边。
老人崴了脚,不能走动了。
看见前面的徐国柱派人去查看情况,钟遥下意识想说那可能是歹人假装的。
话到嘴边,记起自己现在已经不在雾隐山那一带了。
这里是距离京城城门只有一刻钟路程的清月山,没人敢在这里作乱的。
想起清月山,钟遥就记起还未找到大哥时,赴陈落翎的邀约过来的那次。
那时候谢迟还讨厌着她呢,要不是她写信威胁,谢迟都不一定会来帮她。
谢迟若是不来,她一定会被那只扑来的小狗吓死……
“哎呀!是费安旋!”钟遥惊声说道。
她记起来了,早先她与谢迟说过,让谢迟提醒她回到京城之后要找费安旋报仇的!
“费安旋怎么了?”
“谁是费安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