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新来的。”
“真是麻烦。李蕴她娘原是夫人的丫鬟,勾搭上侯爷生了她。夫人宽厚,给她们分了宅院拨了月俸。她娘却不知满足,害死了夫人未出世的孩子。侯爷大怒,关了她三月后发派她去柴房烧水。”
“此后府中只要男的不爽利,便不必舍近求远,直奔柴房就好。就是可惜啊。”
小厮抬不起头,沈青川沉着脸往回走几步,他哆哆嗖嗖道:“姑爷,咱们还是回去吧。他们乱讲的……别脏了您的耳朵。”
沈青川冰冷的眼神如刀一般。若他手中有把刀,小厮毫不怀疑刀已经劈他身上了。
他吓得立马噤声。
姑爷看着病弱,生气起来竟这般可怖。
那帮不要命的碎嘴子还在念,真是嫌命长!
“那小姐呢?”
“还管她叫小姐,你怎么不管我叫少爷啊。”
“就你贼眉鼠眼的样,你是少爷,我还是侯爷呢。”
“小点声,真不怕死啊你们。”
“快说,小……她难道也?”
“没。那小贱婢不知怎么攀上了大小姐,受大小姐庇佑去了膳房,三天两头往大小姐院里跑。谁能下得了手。”
“大小姐确实良善。这女的还真是好运,府中有大小姐罩着,出嫁了又有傻姑爷死心塌地。”
“可不是嘛。”
……
沈青川终于停下脚步。
他早知李蕴底细,却不以为然。
“李蕴,婢女所出,养在柴房,膳房为奴。”
纸笺上的三言两语太过粗略。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她出阁前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难怪初见面时她那般胆怯。
不用再听下去了。
“你可记得他们的名姓?”沈青川问,声音毫无起伏。
“是。”小厮忙答。
“一个不落,清清楚楚?”
“一个不落,清清楚楚。”小厮立马答应,“我们一个院的,绝对一个不落。额,但小的向来不与他们来往,从未议论过小姐,姑爷您要相信小的啊。”
沈青川冷眼瞥来,小厮当即跪下连连磕头。
“七个人,住哪院哪间房睡哪张床,通通交代清楚。”
“哎。东二院西厢房,入门左数第一个是牛三……”
小厮一股脑地全报完,末了抬起一点头,小心翼翼地问:“姑爷可需要小的写出来?”
“不必。回去禀告夫人,我已进院歇下。其余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是是是,小的心里清楚,姑爷您慢走。”
小厮麻溜地爬起,连滚带爬地逃走。
一道身影从亭后闪出,露出的半张脸正是流云。
“连带那个爬走的,都记下了?”
“是。”
“去吧。”
李蕴在花厅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李崇。
他摆手挥退身后的下人,让李蕴入座。自己负手走到窗边,望着外边渐盛的日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中打鼓,李蕴壮起胆子直言:“父亲。女儿……”
李崇并未回头,他抬起一只手止住李蕴的话:“你兄长前日捎信来,说任上诸事平顺。前任知府留下一地烂摊子,怎么可能平顺。刚走马上任,陛下就遣沈奕川南下督查,是何意味不言而喻。”
“我已年过半百,膝下独你、菀儿与岳儿三子。你与菀儿皆为女子,无法入仕途振兴门楣,但也该明白身为永昌侯府的后辈,该做些什么。”
“嫁入相府监视沈奕川事关永昌侯府兴亡。然菀儿不谙世事,心思纯良。故思来想去,唯有你最为合适。”
“蕴儿,你的兄长远在江南,替永昌侯守住封地。菀儿即日入宫为妃,替永昌候稳住朝中地位。你呢?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入宫为妃?让菀儿入宫为妃?父亲莫不是疯了?
她在相府过得尚且艰难,菀儿又如何与那帮阴狠狡诈的妃子周旋?
他扫眼过来,李蕴忙站起身,脊背发凉:“蕴儿自不会辜负父亲期望。”
“好。”李崇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问道:“你在相府,平日都做些什么?”
“服侍夫君……沈青川体弱,院子偏僻,蕴儿少有机会前往藏书阁。”话说一半,李蕴敏锐察觉李崇眉宇间透露的不快,当即改口。
李崇拧眉道:“所以这三日,你一无所获。”
“藏书阁一事,却如此。但……”李蕴在李崇发怒前道,“蕴儿意外撞见晋王与沈奕川碰面。”
“晋王,与沈奕川?”李崇转过身,盯着李蕴。
见此情形,李蕴心中庆幸,继续道:“是。女儿那日遵夫君命去库房,回来时见晋王与沈奕川在潭边碰面。女儿斗胆上前,二人瞬间止声不言。”
李崇眉头紧锁:“他们在沈府后院见面。”
“正是。”李蕴语气笃定,“因此事,府中下人还传出不堪流言。”
“什么流言?”李崇问。
“说女儿……不知检点。”
李崇叹了口气,道:“下回小心些,此二人皆非等闲之辈,这般直上只会暴露自己。你才入相府,藏书阁是相府机密所在,进不去很正常,莫因心急而毁了全部计划。”
“是,女儿明白。”
“说来,沈青川似乎对你很是依赖。”李崇话里有话。
照今日沈青川的所作所为来说,确实如此。
然而事实却是,沈青川在南清院中想一出是一出,来去如风。
“夫君,夫君不常见外人,故不太自在,故……”李蕴结结巴巴地解释。
她不想让父亲这般以为。
这个病秧子,好好活过明天就好了,别再被裹挟进算计之内了。
李崇没耐心听完,摆摆手:“行了,他依赖你没什么不好。赶紧回去。”
“……是。”李蕴行了礼。
“还有何事?”
李蕴摇摇头,缓步退下。
父亲既不告诉她母亲来了京城,必是不想让她知道。
她问的越多,母亲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只要知道母亲在就好了。
嗯,快些完成任务,届时不用等到回江南便能与母亲见面,多好。
李蕴走到无人处拭掉眼泪,小声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流云:心疼是沦陷的开始。
第13章
李蕴深呼一口气,在院外调整好情绪,轻轻推开门。
“你去哪儿了?王夫人那儿没找见你。”
沈青川没在卧房内睡觉。他站在桂树下,仰头不知在看什么,闻声望向李蕴,嘴角下撇,很明显的不开心。
“见完母亲又去父亲那儿了。”李蕴合上门,上好闸,“夫君怎么不多睡会?”
“饿醒了。”沈青川委屈。
谁让你早上吃两口就要走。
当然,这话心里想想可以,说出来绝不行。
李蕴好声好气道:“那我去吩咐膳房,夫君想吃什么?”
沈青川不假思索:“没有。”
李蕴微笑:“夫君再想想呢?”
目光又落到桂花树上,沈青川轻叹一声,揪下一片绿油油的叶子丢掉。
李蕴不解歪头。
沈青川又叹一声,再揪下一片叶丢掉。
李蕴还是不明白。
沈青川便又叹气揪叶再丢掉。
几番过后,那片枝头明显有了秃掉的痕迹。脚边落叶经风一吹,重回到桂花树的凉荫下。
沈青川重重叹一口气,背手向卧房走去。
李蕴当真无法理解。南清院的沈青川已经够难理解了,来侯府后的沈青川更是黏黏糊糊、别别扭扭、莫名其妙!